江山薄幸-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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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什么?承认我美么?还是数算好?好吧好吧我都承认,我就是这样内外兼修表里如一的……”
“是叫你承认招蜂引蝶,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哼,”薄媚撇开头,“哼哼……”
“哼哼。”
接下来,在石桥城里安安逸逸住了三五日,就住在医馆对面的客栈里。每日日升月落,朝花夕拾,三餐饮山珍花露,闲来看暗尘随马,日子难得的清闲,仿佛一户寻常人家,一对红尘夫妇。让人眷恋,让人沉沦。
从固城出来,一路留了记号,一直到客栈后门的竹林。一直无人寻来。这两日城中却多了些胡人士兵,有传言说苍慕公子慕广韵和岁Ч鞅∶谋淮躺鄙硗觥G跋呋乖谡健�
既已身亡,北狄应该大肆庆祝、放松戒备才对,怎的倒往这边远小城增派来不少兵马?哼,雕虫小技,障眼法,无非是为造成主帅已死,军心大乱的结果。暗地里却增派人马搜寻他二人。可惜了,他白歌的军心,没那么容易被动摇。尤其孟寒非,若听到他的死讯,必然被激起破釜沉舟的冲天怒气。
只是这座城不能再呆下去了。
那日晨起,窗下刚好有卖糖葫芦的经过,慕广韵买了一支,又买了一支,最后买了一整把,扛到薄媚房中,杵在她床边。看她熟睡,便没唤醒,自己下楼去了对面医馆,问那大夫:“可有让一个人彻底失忆的办法?”
“公子您不至于吧?就因为夫人记性不好你就要让她彻底失忆啊?不要这么非此即彼嘛,她好歹记得你多少算多少嘛,朦朦胧胧的印象也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美好啊……”
“先生若还想要道地药材,大道理适可而止。”
“……”
“有没有办法?”
“哪有这种办法,要有啊,世上不知多少人早已免去痛苦烦忧了。不过……夫人的病根最初是怎么来的?”
“头部受伤。”
“哦,那你就再打一棍子试试嘛,悠着点别打死就行了。”
“……”
“公、公子别这么看我,老夫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买了街角刚出炉的槐米香糕,转回客栈时,看到薄媚睡眼惺忪坐在床边,望着地上一把糖葫芦,一脸发愁。
“怎么了?”慕广韵数了数糖葫芦,一支未少,“为什么不吃?”
“慕广韵你看……那天那小哥俩你还记得吗?小小年纪的,真是有心。估计家境也不错,也或许他们爹就是卖糖葫芦的。你瞧,一大清早,就偷偷送了一大把糖葫芦给我,还做好事不留名,插在床边就走了——”
慕广韵:“……你确定他们背的动?”
“就是说啊,该很沉吧,难为他俩了。”
“你确定他们知道你住哪?”
“……唉?”
“你确定他们两个夜闯你房间不会被我打出去?”
“啊!他们竟然是被你打出去的?!太过分了你慕广韵!连小孩子也下的去手!”
慕广韵按暴跳的她坐回去,扶额:“乖乖给我吃。糖葫芦是我买的。”
“……嗯?”
“那日看你似乎喜欢吃。”
“喜欢是喜欢吃……”薄媚蹙眉为难半晌,“可是我牙疼,不能多吃甜的。那日牙坏掉一颗,还被娘骂了呢……”
“哪日?”慕广韵心觉不妙,“哪年?”
“好像是去年吧……就九岁生日前两天……哎?不对不对不对……我今年几岁了?”
慕广韵握着她肩膀的手不自知攥了攥,又松开:“那是前年。没事了,吃吧。以后你想吃甜的便吃,一串糖葫芦九颗,你吃一颗,剩下的八颗我帮你吃。”
“那很好呀。”薄媚笑得仿佛果真很开心。真有人会为了这点小事解救而开心吗?除非是傻瓜,或是孩童。
慕广韵说若明日他的人还寻不来,两人便要离开了。薄媚说,那便再去外面走走吧,阳春季节,风景正好,挺美的一座城,走了就不知何时再来了,便是再来她也未必记得了。
慕广韵说好,出去走走。
城东城西繁华巷陌都去过了,城郊戈壁竹林这等奇景也慕名去过了,唯独城南未去。因城南歌楼舞馆林立,莺歌燕舞日夜靡靡,慕广韵不愿带薄媚去看这般浮华,怕吵得她心乱,便一直没去。
今日薄媚听路上行人议论纷纷,说城南新来的那名舞姬端的是国色天香,歌声婉转如莺如燕,身姿曼妙如柳如烟,尤其舞的那一支《别鹤》,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千般催人泪下,百般愁肠寸断,多少看客青衫湿透。加上她本身的身世飘零,更是惹人怜惜。
薄媚好奇,说要去看。
慕广韵说,那好,便去看一眼。
到了城南舞馆,一场舞戏散了。曲终人散了,场子里除了踏碎的落花和满室的香尘,就只剩了空气里无影无形的旖旎空欢。薄媚有些遗憾。慕广韵见街对面小茶馆里还有说书人在绘声绘色讲故事,大概是想借对面舞馆的风头赚赚跟风的钱,讲的也是《别鹤》的故事,旁边还有一小琴童指法生涩地弹着《别鹤操》,便说,我们去对面听书好了。
薄媚欢欢喜喜先过了对面,转头看时不见慕广韵,一架宝马雕车阵仗颇大地从眼前驶过,双辕的白马踏碎了她遗落在半路的那把紫花地丁。本来是见它们在屋中萎靡不振,想带出来晒晒太阳的,不成想……
车驶过,有无数贵胄公子驾马追随,有的还带着家丁,家丁又拉着装钱财彩缯的车子,闹哄哄挤了一街人,像条长龙。
薄媚听到男子们大喊:“梓卿小姐!梓卿小姐等等在下——”
“不才在附近有一座园林,风景甚美,布置了一桌酒席,请梓卿小姐赏光——”
那车里的人全不理会,只管扬长而去。
待一行车马匆匆走过,透过扬起的尘烟,薄媚看到街道对面呆立的慕广韵,手中攥着一只浅黄纱巾,目光有些愕然,望着那雕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离情别鹤
(第七十六章)
《别鹤》讲的是一个夫妻恩爱两分离的故事,如《孔雀东南飞》那般决绝悲伤。好在结局是好的,破镜重圆。
“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母将为之改娶。妻闻之,中夜起,闻鹤声,倚户而悲。牧子闻之,怆然歌曰:‘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衣不寝食。’……”
“商陵闻别鹤,恩爱永相离——”
……
“怎么可以这样呢?”薄媚听了愤愤不平,“我说慕广韵啊……喂,慕广韵……在想什么?”
“没什么……怎么了?”
“这世上真是什么荒唐的事情都有啊,改日去拜访一下你的父母吧。”
“作何?”
“跟他们开诚布公谈一谈啊,我要告诉他们,暂时没有孩子,不是什么大事,来日方长,总会儿孙满堂嘛……”
“谁说我们是因为这个——”
“不是吗?那我们……是为什么原因分开?”
慕广韵含笑睨她一阵,俯到她面前,吐息相闻:“这么说,你是愿意同我重修旧好了?”
“我可没这样说……”薄媚随手推开他的脸,“你都不同我讲过去的事情,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为什么不肯讲给我听呢?”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忘得再干净一些。慕广韵心里想着,却笑对她说:“等我编妥。”
“哼哼,尽管去编。”薄媚撑着头认真听书,并不当真,“也好,晚点再告诉我也没关系,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就算告诉了,我也还会忘记。”
这话让慕广韵哑口无言。她认真听书,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攥着方才车窗里遗落的那只浅黄纱巾,指尖几乎要把角落里用红丝缀成的字样摩挲平了。
一个“白”字。
从前夙白的面纱手帕,也都是要镶一个“白”字的。
……也或许是这舞姬姓“白”?
故事落幕,薄媚起身给赏钱时,慕广韵看到了街道拐角处一队行色匆匆的常服侍卫。要不是认得为首那人,慕广韵也不能一眼认出是乐邑军队来人。当即四下寻找有无他白歌的人,没有。
延俊转过街口,朝这边走来。
慕广韵若无其事避过他的目光,起身拉了薄媚便走,背对延俊,匆忙却镇定。
“做什么这样着急?我还有几个疑问没向那说书人问清楚呢……”
“别回头。”慕广韵低声吩咐,“刺客追来了。”
“哪里?”
“说了别回头!”慕广韵干脆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小小身躯死死锁在自己怀里,不能扭头不能分开,裹挟着大步向前,“这样不听话,夫君可要不开心了。”
“还真是霸道极了!放手放手我自己能走——”
“要我抱你吗?”
“不要!”
“那就乖乖跟我走。”
转过大街小巷,尽往繁华的地方走。穿过重重人影,方才把人甩开。延俊似乎还未发现他们,毕竟他们身上穿的是当地人的衣服,又勾肩搭背一副亲密无间。
不觉间到了傍晚,暮色阑珊。他们走了与回客栈背道而驰的方向。城也出不去了,延俊的手下在四方把守。慕广韵领着薄媚穿过一条幽长小巷,小巷尽头有一处空置人家,他前日早已打探好了。
小巷走到一半天下起了雨,足以见得这是一条幽长的小巷。春雷阵阵,惊风惊雨。慕广韵感觉头脑有些昏沉,晦暗的光景中,一幅幅充满回忆的画面闪现眼前,如他每一个梦魔降临的夜晚。现在连梦魇来临前都常常有所征兆,幻象连连,意识神识不得已控制,真是越来越不济了。
他现在就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手里拉着的是阿苦,就是阿苦,从来都是他的阿苦,面具上饰了三枚白鹤翎羽的,不用回头也知道,其中一枚折了,摇摇欲坠,空悬在哪里。
他回头去看,仿佛渴望得到印证,隔了雾蒙蒙的雨帘,看到了那一双明媚清澈的眼眸,如记忆里一般,半点不掺假的。她为何伸手?好像想要扶他——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在耳边,一点也不真切,“客栈想必已经有刺客找去了,我们今日住在这里,天亮出城……你稍后先进去,我换衣服就来。”
“……你在雨里换衣服?”
“不是不是不是,口误……”慕广韵揉一揉额角勉强唤醒自己,“你先进去换衣服,我稍后就来。”
“哦……”
薄媚进了房门,慕广韵捡起地上一枚尖利石子,在墙上刻印记。但手上乏力,怎么都划不深刻。待找到公子桀,定要问问他,他体内断魂的毒究竟有未根除。
“你在标记啊?等人来找我们吗?”薄媚已换了屋中一身干净衣服出来,见他辛苦,歪头看了一阵道,“你这样不行的,刻的这样隐秘,谁看得到啊。”
“寒非看得到的。不能太明显,会被有心人发现。”
“这记号只有你和他认得吗?”
“是的。”
“等着。”薄媚转回屋中,叮呤光啷半刻,端了一盆水出来,耳朵后面别着一支笔,嘴巴里还叼着一支。盆往地下一搁,里面水色浅黄,水底几片树皮。刚要张口说话,嘴里的笔“啪”一声掉水里了,拾起来甩一甩,递给慕广韵道,“喏,我从今天的药包里抓了点秦皮出来。蘸秦皮水浸液写字,阳光一照,就会泛起碧蓝色荧光。你把记号画在……就画在这门联上好了。我帮你——”
她兀自在那边照猫画虎,他心里却突然翻江倒海。
“谁教你的?”他声音低沉。
“什么?”
“秦皮入水。”
“常识吧……记不清了,反正就是知道,大概小时候这样玩过吧……”
“阿苦……”他呢喃般唤了一声,她手上一滞,笔尖水液在墙上流了一道痕渍。慕广韵突然夺走她手里的笔,狠厉翻过她的身体,抵在墙上,低头近近逼视,“你究竟,是不是……”
薄媚蹙眉看他,有些困惑。
“秦皮入水有荧光,是你当年惯用的小戏法,对不对……云和老头衣服上的乌龟,也是你偷偷画的……还有教你《秋水》打谱时,你开小差在纸上画的那一个……”那一个我。
“慕广韵,你怎么了……”话未说完,嘴已被他堵住,蛮横无理,毫不留情。唇齿相撞,无处可躲,不消片刻便尝到了腥甜味道。他还不退开,越是推他,越是加大力气,仿佛要把人揉碎了化进自己的骨血一般。
炙热的鼻息喷薄在她的脸上,灼人,烧心。她刚好伤寒鼻塞,不由得想要大口呼吸,嘴巴却被他纠缠堵死,只得隐在对方粗重的呼吸声下放肆喘息,然后两下声息交缠,突然间天大地大,红尘喧嚣飘远,只剩了这方静谧中的汹涌,暧昧得不可方物。
吻罢时,她因站在屋檐下一身清爽,他却已经全身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