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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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不该来啊……
但是你既然来了,千万,千万不要就这样稀里糊涂走掉……薄媚抱着肚子,痛得昏厥。近来劳心劳神,想来动了胎气。
——春/色故人约,十年惊一梦。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阿苦拟将身嫁与何人?
有人在耳边说。昏沉间,她看到一名女子浅笑着朝她走来,一身利落的胡服,英姿飒飒。“阿苦,”她伸手拉她,“早说你是阿苦,他们都不信。”
“国威?”薄媚道,“你去哪里?”
“我来看看你,这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
薄媚看着她越走越远,不回头不停留:“下辈子再不要投生在帝王家了,你瞧我们,有多少的无可奈何……”
☆、凯旋而归(修)
(第一零五章)
宫变三日,方得宁休。
阳正甫只知东戈朝中有他几名得意门生,关键时候可以帮他一把,却不知他们现如今都是野心勃勃的大将军齐瑧的爪牙。本来这些人肯派兵随萧长史回来救主,动机也并不单纯,现在有机会搅乱乐邑朝政,当然乐此不疲。
不过苍慕向来不弱,便是留守皇宫的寥寥禁军,也足以与之抗衡三日。只可惜群龙无首。最终结果,寇冯、胥梁等有权威的老臣被连同家眷挟持,群臣不敢轻举妄动。而阳正甫眼见让苍慕臣子臣服于薄珏短期内是不大可能实现了,稍有不慎便会激起群众反抗,于是将薄媚推上朝堂,号称她腹中怀有苍慕龙嗣,天子驾崩,当由她来主持朝政,直到龙嗣诞世。
但其实是静候时机让位于薄珏。
还有一重考虑,假若慕子衿最终能够带兵凯旋,他向来最听薄媚的话,只要薄媚掌控朝堂,他决计不会拥兵造反。没准她三言两语,就能劝他缴械投降。
主持朝政,薄媚无名无分,这成何体统?
但眼下局势太不明朗,流火气焰高涨,前线战事不利,消息中断已久,不知慕氏兄弟能否生还,不知江山气数有未转变,加之从这场宫变看来,薄氏背后似乎有东戈势力支持。也不知这场动荡过后,又会是谁主江山。乐邑群臣一时没人敢反抗。只盼南方流火的战争赶快结束,来个救世主解救大家。
慕广韵八成已死。
事已至此,稳大局为重。薄媚也不再胡思乱想,只按照阳正甫的筹谋掌管朝政。一如从前勉强打理薄野的政务。但其实大小事务基本都是阳正甫在谋划决策,因为她现在头脑不行了。她甘做幕前的傀儡,为薄野。
不过每天清晨都需有人提醒她上朝,否则她自己往往不知身在何处。
接下来两个月内,大幅调换京师官员,打压苍慕旧臣,年轻官员则一再提拔,给予好处,不吝承诺。普天之下广招薄野旧臣,明里暗里大换朝政之血。
她对薄珏说,弟弟,我们复国的希望,终于实现了。
但奇怪的是,心中并无快意。
其实这是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实现了?突然间她失了方向。
然后她一日日看着自己渐渐高耸的腹部,空茫无措。那夜痴缠如同一场惊心的梦,除了当时甘之如饴的感受外,细枝末节再想不起。他那时好像一直在呢喃她的名字,但不是“薄媚”。是什么呢……
渐渐地,开始感觉脑力不支,时不时就会打岔。她有时会问弟弟,“爹娘在哪里?”有时又会在那株白桐下久久驻足,然后问一句,“咦,你们是何时来轩丘的?来看望我么?”有时认得身边人,有时不认得。
然后转眼又恢复如常,忘记了自己方才的恍惚。
而后抚一抚肚子。这孩子不该来啊。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好。
可是……总也还有些期盼。总感觉,仿佛早就与这孩子有约,却不知为何耽搁到现在。
然后第二天,她又站在白桐树下问:“怀风河的大水止住了么?为何他还不回来?”
也不知是否天意眷顾,头痛病一直不发。薄媚趁头脑清醒罗列了一份大事纪表在纸上,上面有薄野新朝堂已完成的和未完成的事情,放在床头,日日醒来先看一遍。
与记忆簿有异曲同工之妙……萧长史突然发觉她已经忘掉记忆簿这回事了。
终于还是病入膏肓了。也罢,待四方既定,她就能过一个安稳无忧的太平日子了。到那时记不记得过往都不再重要,不记得反倒轻松。
……
宫变后月余,薄媚方才想起那日昏迷中依稀听到一名叫做“国威”的女子与她告别,话说得莫名其妙。忙问萧长史雍门轩在哪里。话说出来时,连她自己也未意识到“国威”与“雍门轩”之间有怎样的关系。
萧长史猛然想起,当日挟持雍门轩进宫后,便没再管她了。后来一片混乱,就失了她的行踪。莫不是已经回北狄去了?不对,不应该。于是带了人去宫中寻找,终于在苍慕皇宫西南角一座紧锁的宫室里,找到了她,被绳索勒死的几乎腐烂的尸身。
找来苍慕宫人一问,方知这里原本关着的是慕广韵的情人夙白,通常不许人靠近的。那日宫乱,守卫□□,纷纷四散逃命,就没人再管这处了。
想是那夙白趁乱逃走了。可雍门轩又怎会意外惨死,陈尸此处?她的身手,早年间就被天下人称绝,名满四海,总不会这样轻易就被人勒死。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雍门轩死了,这下大事不好。雍门轩既关系着流火,又关系着北狄。她一死,对其中任何一个,他们都不好交待。
没有人引路,薄媚却自己找来了此处,如有感应一般。蹲在雍门轩尸身旁,也不知想着什么,一蹲就是大半天。
总感觉,旧时光在与她作别。并且,这只是开始而已。虽然不知那旧时光是什么,但她心上空落落的,仿佛丢了很重要的什么。依稀有少女爽朗的声音笑着问她,阿苦,今日的课业做完了未?阿苦,山下的红樱花开了,要不要折一枝来送给你的“陌上少年郎”?阿苦,来日相逢,你要唤我一声姐姐……今日斗酒会,国威为大家吟一首诗助兴——
——明月当清空,流光满西墀。振衣独徐行,耿耿长相随。我心如明月,万古无成亏。偶逐区中名,遂为尘所欺……
他们说这里是夙白的住处。夙白……好久远的一个名字。此事与她是否有关?
“给我把凶手捉来……”薄媚沉痛道,“千刀万剐!”
萧长史虽应了,却深知无从下手。
雍门轩的尸体被人抬走后,萧长史惊道“这里有东西”。薄媚应声看去,只见雍门轩手指原本所在的地面,干涸的血迹在灰尘中深刻地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有一个不知有无意义的点。
薄媚、萧长史、阳正甫面面相觑,不解其意。难道她有遗言?要对何人说?
无疾而终。
……
直至冬至,大雪纷飞,前线都未再传回消息。
派去侦查的人也杳无音讯,好像人间蒸发一样。虞杞山以南,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与乐邑隔绝的世界。虞杞山附近的居民早因连天战火四散流亡。问起来,流民只说山南打得厉害,如何厉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距离慕广韵御驾亲征,已经过去半年有余。料想胜算是微乎其微了。
阳正甫已做好准备,舍弃虞杞山以南,向东戈借兵防御虞杞山北,索性切断苍慕残军北归的路,也免他们回来妨碍薄野刚刚夺回的政权。
捱过今冬,宣布薄珏为新帝,改国号年号,并承诺与流火东戈相安无事,大事既成。厉兵秣马,充盈粮仓,颁布新政,巩固帝制,这都是后话。
十二月,薄媚早产。
肚子痛了一天一夜,记忆却难得清晰。期间她唤来薄珏,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嘱咐:“阿巾,以后,请一定一定要善待你的小外甥,或是小外甥女。”
“姐姐,我是珏儿。”
“……那阿巾呢?”
“在战场,还未归。”
“珏儿,阿巾若回来,你也要善待他。这些年来,他教你习武,陪你玩闹,他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
“姐姐……”
“还有,这江山,既夺了回来,便好好去坐。阳大人教你的为君之道,务必、务必要努力践行,要廉明为政,要礼贤下士,要体恤民情,要强国固本,要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薄氏祖先……切不可……”切不可重蹈父皇的覆辙。
“不要哭。”薄媚拭去弟弟脸上横肆的泪水,突然很怕他担不起这重任。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回不了头了……”她对弟弟说,也对自己说,“所以,走下去。”
“那姐姐呢?姐姐又不管珏儿了吗?”
“姐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她笑说。
她早已想好,待到孩子平安出世,她便离开这纷乱人世。她看不到自己犯傻的样子,但深知自己头脑已是病入膏肓,如她这般骄傲一生的人,怎能允许自己痴痴傻傻苟活,甚而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甚而打翻了饭碗都要别人来收拾,甚而被人看笑话。
仇也报了,国也复了,记忆也留不住了。活着,还等什么呢?
她想她是爱过那个人的。否则怎会这样期待这孩子的出世。
……
直到夜半,孩子还没生出来。薄媚被阵痛折磨的死去活来,浑浑噩噩半睡半醒。屋子里只留了产婆和一干侍女。
所有人都不知,有一队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脱身的人马,正披星戴月往城中赶来。
不曾有消息传来,因为他们比消息走得更快。
慕广韵醒来已有月余。军医说他肺未痊愈,最好多做休养,不要下地走动。公玉侯王也建议他尽快随自己去一处清气鼎盛的世外清境修身养病,否则恐怕病邪缠身,命不久矣。
“皇帝就先不要做了。”公玉侯王说,“性命要紧。”
他却执意要将这场胶着的仗打完,强撑着冲锋陷阵,率领大军背水一战。正值流火军队经过半年苦战进入了疲软状态,慕广韵以天子君威振奋士气,变幻策略,声东击西,发挥苍慕弩队优势,步兵、轻骑、车队前后配合相得益彰,一鼓作气攻克流火数十城,杀雍门襄于阵前。
这一次杀的是真正的雍门襄,慕广韵挑开他的面皮看过,没有任何易容痕迹。
日前,终于收服了整个南疆大地。
期间扣押乐邑“薄野”朝廷派来的探子无数。为不干扰战事,没有理会朝中所谓“政变”。只先专心作战。
反正这江山,本就是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大胜后,公玉侯王又说:“皇帝就先不要做了,反正谁做都一样,大不了就是做不好丢盔弃甲。又不是非你不可。既是礼物,送给别人就别再操心,随他去吧。你随我走,性命要紧。”
慕广韵摇头笑说:“皇帝做不做是没什么要紧,但我要去带一个人走。”笑一笑又改口道,“或者是两个。”
“你把我妹子怎么了?”
“公玉,以你的把握,我还能活多久?”他问。
“你想要活多久?”
“当然越久越好,我还……舍不得她。”
“那就在你了,少操些心,不要大喜大悲,应该就没什么事。再加上我公玉家族祖传秘方调理生息……”
☆、拱手相让(修)
(第一零六章)
丑时中,薄媚诞下一对龙凤胎。几乎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当婴儿的啼哭响彻房间时,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
因为不足月,两个孩子都长得瘦瘦小小。产婆问薄媚要不要看一眼,薄媚咬着颤抖的嘴唇扭向床榻里侧,说不看。
看了,就是牵绊了,就舍不得了。
不看。
她摸出枕头下的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腕上。
嘈杂声便是在这时响起了,庭院外几乎乱了套,有人惊呼“陛下回来了”,听不出其中是喜是忧。薄媚背脊一僵,突然动不了了。也说不出心里是喜是忧。只是不受控制般,泪如雨下。
她居然听到自己心里在说“幸好”。但是,幸好什么呢?他回来了,该替珏儿感到威胁才对。
慕广韵一踏进宫门便听到了婴孩响彻天际的清脆哭声,说不出的欣喜。来不及安顿人马,来不及昭告天下,一柄剑劈开路上重重障碍,径直走向晨曦宫。如今两宫并作一处了,他感觉路途格外遥远,远得总也走不到。
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越跑越快。
站在门外踟蹰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叩了叩门。里面灯火通明,孩子在哭,却无人应声。
原来产婆是阳正甫请来的人,听闻旧朝天子复生回来了,当即吓得逃走。屋里只剩了薄媚和孩子。
他推门进去,一步一步,故作镇定地,走到床榻旁。望了一眼床脚的襁褓,并排两个。不由得笑笑,却先俯身去看薄媚。见她向里侧卧,双眼紧闭,仿佛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