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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盛明贤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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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孙儿笑吟吟行了请安礼,太皇太后立马起身抱住他“心呀”、“肉呀”叫个不停,竟与寻常人家的老奶奶一个样子。

其实,太皇太后传朱祁铭入宫不为别的,只为亲眼见上一面,毕竟从别人口中报出的平安不能令她放心。再说,孙儿都到城门口了,哪能不见?

可是,见面后她心里更难受,还不如不见。

假如上天能让她年轻二十岁,那她一定会命人拿下青松道长问罪,但不幸的是,她已是行将就木的人了,那道谶语虽不足信,亦不能舍,想到自己竟有拿孙儿的尊荣富贵作赌注的念头,她很难受。

偏偏歹人的惦记又落到了祁铭头上,这比“庶人之命”的预言更令人揪心。

“祁铭,夜已深,别回去了,今晚便宿在清宁宫。”太皇太后的眼眶有些湿润。

朱祁铭根本就不愿久留宫中,他甚至刚刚发了誓,日后不再踏入紫禁城半步。

可是,当他碰到皇祖母满含期待的目光后,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久久望着孙儿,太皇太后眼中的泪滴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祁铭,你受苦了。皇祖母一时半会还无暇替你做主。”转过头去,遥望门外的夜空,“你还小,无力搅动京城风云,可是,这京城风云还是蓦然之间因你而大动,皇祖母眼下要做的呀,是定风波!”

朱祁铭静静地琢磨着皇祖母话里的意思,望着皇祖母转趋凝重的面色,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有皇祖母这棵大树在,再大的风暴他也只需旁观,甚至旁观都是多余的,明早醒来,书房才是他该呆的地方。

又闲聊了一会,太皇太后吩咐宫女领着朱祁铭前往东阁入寝。

此刻,尽管已是子夜时分,太皇太后仍独自默默端坐。

孙儿的遭遇令她心酸,但汹涌的暗流让她无暇伤春悲秋。

她要为自己的另一个亲孙——皇帝着想,防止权臣乘机培植势力以至尾大不掉,架空皇权。

不久,清宁宫内侍冯铎匆匆入内,他带来了太皇太后等候多时的消息。

“雍肃殿里的情形如何?”太皇太后平静地问道。

“您回宫后不久,皇上也回乾清宫了。五位辅政大人指责顺天府及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惰政,致京城日益不宁,笃意要大换人,以整饬三法司。”

太皇太后面现忧色,“他们没谈如何查案、缉拿元凶的事?”

“不曾谈及案子。”

太皇太后脸上如染寒霜,“内阁元辅杨士奇是怎么说的?”

“杨大人倒没说什么,不过,看样子杨大人还是顺了另几人的意思,他应允明早入宫面圣,将整饬三法司的事定下来。”

“乘机排斥异己,安插门生故吏,亏他们……”话说到一半,太皇太后突然面色一缓,改口道:“锦衣卫可在东华门查出了端倪?”

“贼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哦,锦衣卫方到场,还在现场勘察。”

“方到场?徐恭是干什么吃的!”

“司礼监只派人赴水关给马顺传令,想来徐指挥使尚不知情。”

“马顺?”

“就是方升为锦衣卫指挥同知的那位马顺,据说,十日前他认了王公公为干爹。”

太皇太后心明如镜。王振传令时舍近求远,当然是想让他自己的心腹抢得头功。如今无迹可查,头功抢不成了,自然要把难题再扔给徐恭,这样一来,日后左右案子侦办进程的恐怕是官场倾轧的潜规则了。

思虑良久,太皇太后幽然道:“贼人没有留下线索,此案怕是要成谜了。”话锋一转,淡然问道:“内外重臣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言官该有话说吧?”

冯铎的作用仅限于充当清宁宫耳目,他可不敢妄议政事,但他拿不准太皇太后是问他,还是自问,只得小心道:“各人的算盘装在各人心里,从明面上看,前朝、内侍监做的事还是无可指责的。”

太皇太后沉声道:“是啊,世上并无诛心之罪,言官进谏得有借口,那就给他们借口!”

冯铎茫然,太皇太后的心机岂是他一个内侍所能窥透的?

“咸熙宫内侍在灯市闯了祸,皇太妃吴氏可知此事?”

冯铎迟疑片刻,答道:“福安宫的小乐子亥正时分曾在东华门外见过吴指挥使。”

太皇太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雍容之态,“你明早传吴氏来清宁宫谒见。还有,传出话去,就说明早皇帝不得空,外臣午后方可入宫面圣。”


第二十三章 余波激荡(一)


毛贵、王青离了灯市,神情恍惚地徒步走向紫禁城。他们无权出入东华门,只能绕道玄武门入宫。

二人今晚倒了血霉,满车物什悉数作废不说,还被东城兵马司吴指挥使率众截住盘问了一番,好不容易亮明身份脱了身,又被车夫和几个受损市楼的楼主堵住索赔,二人不敢把事闹开损及太后声誉,只得扔下剩余的二百两现银,落荒而逃。

眼看玄武门就要到了,王青骂道:“一帮唯利是图的奸商,见了银子比见了爹娘还亲,可恶!”

毛贵嗤了一声,“你给我二百两银子,我管你叫爹,行不行?别顾嘴不顾脚,一不小心摔个大跟头,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你在梦游捡银子呢。”

毛贵话音刚落,只听“哎哟”一声,王青果真摔在了地上。

“你个乌鸦嘴······”王青只骂了一句便噎住了。

福安宫的小乐子正俯身看向王青,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

要命的是,小乐子还掌着一盏宫灯,在王青头上晃来晃去。

“嘻嘻,王兄捡到银子了?”

王青爬起身来,尴尬地拍拍屁股。

小乐子眼珠转个不停,“是啊,一千两银子打了水漂,眼自然要花,见了石块也会认作银子。”

毛贵、王青对了对眼,心中不是滋味。

谁特么将霉头传入这猴精耳中的!

小乐子敛起笑容,若有所思道““还好,皇太后不在乎这些银子,想来不会重罚你们。不过,搅乱人流,致伤数十人,那可是轰动京城的大事呀!”

毛贵、王青心头一凉,身子顿时矮了半截。

连小乐子都知道了此事,太后又怎能不知?看来,瞒是瞒不住了。

“二位兄弟福大命大,挨顿杖责不算什么,只要不与刺客搅在一起,皇太后还是会手下留情的。”

毛贵缓过神来,急道:“什么刺客不刺客的,你小子把话说清楚!”

小乐子微微一笑,挥挥衣袖,轻轻地走了。

眼见小乐子进了紫禁城,二人失魂落魄地来到玄武门外。

禁卫验了文牒,放他们入了宫。

王青腿灌了铅似的,磨磨叽叽走了几步,最后索性停了下来。

离咸熙宫愈近,他愈是肝颤。

毛贵回头骂道:“我看你是肥油吃多了,蒙了心!站在这里迎来送往呀?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出过宫似的。”

“咦,方才宫墙边有个人影,谁特么憋不住了跑到这里洗墙!”

毛贵没好气道:“你这一惊一乍的老毛病又犯了,咱们自顾不暇,亏你还有这份闲心!”

王青起身追上毛贵,兀自忿然道:“老子若挨了杖责,非把这随地出恭的小子给供出来不可,让他的屁股也挨上几十大棍!”这句话一骂出口,他的紧张情绪顿时缓解了许多。

来到岔路口,在是否速回咸熙宫复命这件事上,二人犯了难。贸然回咸熙宫复命那是需要极大勇气的,最稳妥的办法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合计合计。

二人踌躇一番,掉头拐进御花园西北角的长廊内,隐在阴暗处。

冷风吹来,寒意彻骨,二人冻得牙关咯咯响个不停。

“诶,方才······宫墙边那人像极了······喜宁。”王青冻得话也说不利索了。

毛贵压低声音道:“你有完没完?自从喜公公娶了秋娘,你见谁贼头贼脑便说他是喜公公,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仇人眼里出盗跖!喜公公何等身份,会这么下作吗?省省吧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把灯市的事圆过去。”

“算了,懒得跟你废话!什么圆过去呀?干脆认了呗!”

“软骨头!”毛贵没有骂出口,生生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行,你先去请罪,我设法替你开脱。”

“那可不行!咱们一起请罪,不妨使劲磕头,皇太后心一软,或许会饶了咱们。”

“本来就是你答应看住马车的嘛。”

“你不拿匕首瞎比划,怎么会闹出乱子?”

“算了算了,一起请罪就一起请罪。快回咸熙宫吧,再呆在这里非冻死不可。”

王青打了个哆嗦,摇头道:“不·····不行,还是先睡个囫囵觉的好。”

“也是,皇太后多半已歇息了,咱们怎能贸然打扰!”

······

次日一早,毛贵、王青来到咸熙宫,见太后阴沉着脸,一旁的红蓼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二人当即耷拉下脑袋,不敢正眼瞧太后。

王青“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磕头如捣蒜,“皇太后,小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辜负了皇太后的重托,小奴甘愿领罪!”

太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懒得正眼瞧二人。

王青侧目看向毛贵,暗骂道:你特么怎么还不认罪!

毛贵跪伏于地,顿首道:“都怪小奴大意,王青说他能看住马车,小奴竟然信了,小奴甘愿领罪!”

王青惊得目瞪口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毛贵虽苦着脸,但还是冲王青眨眨眼,仿佛戏谑道:当心,你眼珠、下巴快掉地上了!

太后扭过头来,瞪着王青怒道:“掌嘴!”

咸熙宫内很快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掌嘴声。

王青脸上痛着,心也痛着。他数次咬咬牙,想将毛贵挥动匕首的事和盘托出,但每每在最后一刻放弃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心存侥幸,他在赌太后不知灯市致伤数十人的事。

太后气愤难抑地手指二人,咬牙切齿道:“即便你们不说,哀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千两银子打了水漂,哀家并不心疼,可你们在闹市驱赶行人做什么?惹下如此大的乱子,叫哀家如何收场!”

原来太后已知此事!王青肠子都要悔青了。

毛贵哽咽道:“小奴千错万错,错不该闯祸时让福安宫的小乐子瞧了个正着。”

太后惊道:“什么!让福安宫的人瞧见了?”言毕陷入沉思。

王青一边掌嘴一边惊讶地看着毛贵眼中滚出了泪珠。

这都什么人啦?做戏做得如此情真意切。

真应了那句话: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太后喝道:“罢了,哀家不想见到你们,快滚出去!”

毛贵、王青如获大赦,谢恩后,飞快地起身退了出去。

既然福安宫的人知道了此事,太后便不想弄出动静被吴太妃抓住把柄,否则,她断然不会轻饶毛贵、王青二人。

默然良久,太后怒意稍平,吩咐红蓼道:“你速赴灯市勘察······不行!,此事不可记在哀家名下,你去传讯,还是托哀家的兄长善后吧。”

红蓼方走,梅子便入内禀道:“皇太后,太皇太后派人前来传召。”

太后站起身来,突然手扶椅背惊道:“哀家眼皮跳得厉害,莫非不吉?”




第二十四章 余波激荡(二)


梅子赶紧扶住太后,笑道:“太皇太后肯定是找您商议大事,请皇太后放宽心。”

太后带上梅子,乘轿辇匆匆赶往清宁宫。

前脚方迈进清宁宫,她便抬眼看向太皇太后,见太皇太后神色如常,她心内稍安。

行礼后,太皇太后照例赐了座。

太皇太后漫不经心地瞟一眼太后,面色从容而又安详。“昨晚宫中的动静没吵着你吧?”语气如和风细雨一般。这道语气胜过灵丹妙药,十多年来,许多妃嫔都曾受过它的抚慰。

太后如沐春风,心中仅存的一丝不安随风飘去,“臣妾不能为太皇太后分忧,日日偷闲,何曾受过纷扰?太皇太后如此相问,倒让臣妾羞愧难当。”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太皇太后眉头微皱,脸上渐渐泛起寒霜。“昨夜竟有人雇凶行刺祁铭,真令人寒心!”

太后一阵窃喜,毕竟太皇太后没有过问毛贵、王青闯下的祸事。

“臣妾对此略有耳闻。”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是一声叹息,“有些事过于神秘反而不好,以讹传讹多源于此。譬如,我曾密召青松道长入宫,想必你已知晓此事。十六字谶语不可妄解,否则,会铸成大错!”太皇太后浑浊的眼睛竟能射出直透人心的光芒,此刻那透心的光芒正投在太后脸上。

太后暗自一凛,思维却不敢有片刻停顿:谶语涉及帝位的稳固,说到有人曲解,自己的嫌疑自然最大。

一道酸楚感蓦然袭来,侵婬后宫十余年的太后虽全力保持镇静,但猝不及防之下,嘴角还是不听使唤地抽动了几下。“臣妾不知别人是否妄解,但臣妾自信不会曲解十六字谶语,若真能一语成谶,则祁铭于皇帝有益,于社稷有益,只是于己无益,直叫人喜也不是,悲也不是。”

太后的话音刚落,太皇太后脱口道:“两名内侍方搅乱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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