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贤王-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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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恭朗声道:“不必怨天尤人!收买烂人极易得手,但不济事;有能耐的人很难被人收买,可一旦为奸人所用,必将祸害无穷!皇上、太皇太后从众千户中挑出你来,命你率众前来施救,那是对你莫大的信任,可惜,你辜负了这份信任。”
方正几乎是嘶吼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方家三代单传,五岁的独子被他们挟持在手,拘于京中某个角落,若坐视幼子受死,方正将如何面对父母,如何面对方家列祖列宗!”言毕泪落如雨,一张脸在痛苦的纠结中似要撕裂一般。
朱祁铭骇然心惊。想方正也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肯定经受住了许多的威逼利诱,但最终还是被人抓住了软肋。世道的险恶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那股暗中的势力无所不用其极,自己日后该如何去对付他们?
“这不是你作恶的理由!”徐恭沉声道。
想到方正的幼子,朱祁铭心中的恨意消了些许,缓声道:“本座看得真真的,你当时挨了一掌,伤得并不重,莫非你以为靠这点伤就能蒙混过关?”
“那倒不是。当时受伤是做给部属看的,回京前还得补一掌,须伤重至卧床数月。”方正突然跪伏于地,顿首道:“殿下,罪人方正甘愿伏诛,可是,幼子无辜,罪人如今无人可托,乞殿下回京后权当方正是畜生,若救得幼子出虎口,留住方家的血脉,方正此生无以为报,下世甘愿为殿下做牛做马,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下世?你谋害本座,还要本座替你救子?亏你说得出口!朱祁铭觉得恶心,只须看在死去的数十名锦衣卫份上,朱祁铭就断然不会有半分的妇人之仁。
不过,耳边似有一道奇怪的呼声催他作出违心的决断。
“你必定是离京后踏上贼船的,何以知道你的儿子就在京中贼人手上?”
方正如在黑暗中见到了一丝亮光,朝朱祁铭跪行数步,再次顿首道:“罪人方正不傻,上贼船前自然要先见过自己的儿子,所以途中曾偷偷回了一趟京城,见面地点就在西直门外。”
“西直门?”朱祁铭凝眸而思,自言自语道。
见朱祁铭还在沉思,周围几人尽露如临大敌的戒备之态,方正明白自己该有所表现了。“殿下,方正见过的贼人不下于十人。”
朱祁铭双目一亮,正想发问,却听见牛三抢先喝道:“说!”
“这些人不曾将背后主谋的信息透漏分毫,而且他们都死了。”方正略显无奈地道:“一人死在宅院内,余者死在官道上。”
牛三大失所望,摆动右腿就想上前踹方正,扭头看一眼朱祁铭,担心这边露出防卫空隙,这才生生收了脚。
“不过,罪人方曾有过深思熟虑。算计殿下的有两拨人,鞑贼那一拨人只想挟持您,而境内这一拨人则是要直接谋害殿下。这两拨人看似互不相关,但他们必有共同的信息来源。别人无从知晓殿下的行踪,所以,紫禁城内必有奸佞!”
这还用你说!徐恭虽然怒盛,也只搁在心里,他涵养极好,鲜有喜怒形于色的时候。
“殿下还记得刺客在东华门外第二次行刺的情形么?那晚锦衣卫勘察现场一无所获,撤离现场后,直殿监的一名内侍偷偷找我说事,他说,当晚他正准备出玄武门,忽见一人贴着宫墙奔来,转眼就不知所踪,那人武功极高,算时辰应在刺客死后不久。那名内侍还说出了此人的名字,可惜我当时怎么也没疑到此人头上,以为内侍看花了眼,所以未曾将此事禀明徐指挥使。”
“奉命离京前,我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对劲,便去直殿监问详情,不料直殿监的人称那名内侍突然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他的人影。”
在朱祁铭、徐恭、牛三、蒋乙听来,方正的话不啻一声惊雷。
如果说这两件异事分开来看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将它们联系起来看,这里面的意味就不言自明了。
此刻离彻底解开谜团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那晚贴墙奔向玄武门,且武功极高的人是谁!”朱祁铭的语气有些发颤。
朱祁铭、徐恭、牛三、蒋乙全都睁大了双眼,屏息等待即将到来的惊人真相。四周变得一片死寂。
“他······”
突然,半里开外“嘭嘭嘭”连响数声,几道绚丽的焰火随即映在半空中。
徐恭脸色一凛,迅速拉住朱祁铭的手,向官道那边飞奔,嘴上还不忘吩咐:“贼人在举信聚众,大家快跑!”
四周响起许多人窸窸窣窣的穿林声。
“嗖,嗖,嗖······”
飞矢如蝗,转瞬之间,方才的立足处已被箭雨覆盖。
“方正!”飞奔中的牛三暗叫一声,他不愿让方正捡了便宜,乘乱脱逃,就急急刹住双脚,冲徐恭道:“徐大人,不能让方正跑了!”言毕转身回望,却见方正遍身中箭,僵硬的躯体此刻正向后倾倒。
“唉!”
众人不敢再有片刻的停顿,在箭雨的追逐下,一路狂奔,终于上了官道,云娘、霓娘早侯在那里,招呼大家上了马,沿官道朝南奔去。
官道两旁人影翻飞,窸窣声响成一片。
“嗖,嗖,嗖······”
箭矢如蝗飞来,最初一片箭雨在离六骑人马丈远的地方坠下,等下一波箭雨撒来时,牛三已开始自顾自地畅谈脱险体验了。
朱祁铭心中清楚,贼人的大队人马已追踪而来并集结完毕,幸亏徐恭反应机敏,否则,稍有滞缓,自己即便侥幸躲过了飞矢,也难以突出重围,好险!
“在下还是大意了,咱们只顾跟踪方正,没想到身后竟有黄雀!”徐恭紧紧护在朱祁铭身边,回头望一眼官道两旁,自责道。
“多亏徐大人反应机敏,本座方得脱险,徐大人无需自责!”朱祁铭道。
这番脱险经历让朱祁铭对徐恭有了更深的印象。徐恭爱深虑,遇事行动敏捷,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呆在锦衣卫里做天子的耳目殊为可惜。
飞驰十余里后,贼人已被远远甩开,官道两旁寂然如常,众人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也不知那个爱显摆花架子的护卫是否到了十里坡,哼,乘咱们不在他身边,正好哄骗无知小姑娘!”牛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只顾埋头赶路的一帮人纷纷抬起头来。
早上的血战结束后,朱祁铭与锦衣卫三大高手和云娘、霓娘一道,去寻找方正的下落;幸存的锦衣卫快马回到州城找来十余辆马车,载着殉职校尉的尸体奔赴镇边城与同伴汇合;梁岗则领着云娘的手下先行赶往一个叫十里坡的地方,在那里等待朱祁铭一行人的到来。
要梁岗带队,原因有两条,一来梁岗不便参与锦衣卫的内部事务,二来他路熟——当初他与徐恭追踪瓦剌人时,曾去过十里坡。
牛三“关心”梁岗本是好事,可他却乘机夹枪带棒,徐恭闻言脸上就挂不住了,沉声道:“休得胡言乱语,梁大侠是殿下的武师,放尊重点!”
牛三含沙射影,事涉旁人,云娘盛怒,正想反击牛三几句,听了徐恭的一番话,就重重地哼了一声。
朱祁铭恍若无闻,他的心思全在贼人身上。
“徐大人,这帮贼人是何来路?”
“殿下,白天的这场血战肯定会惊动州衙,等州衙派人勘察现场后,看能否查明那些人的身份。不过,州衙多半查不出任何线索。”
朱祁铭满眼疑惑地望向徐恭。
“天下有许多流民,其原有身份已无从查证,是豪门死士的绝佳人选。而蛰伏山野的江湖黑帮,也极易被人重金雇用,受雇人可以讨价还价,但须先立生死状。”徐恭道。
难怪那名褐衣人说“可多要酬金”,原来他来自江湖黑帮!那么,黑衣人的身份莫非就是流民?
凝思良久,脑中闪过一道新的疑惑。
“何人如此大手笔,养这么多死士,还能号动江湖黑帮?”朱祁铭问得淡然,殊不知此问将要引出的是比山还要沉重的答案!
“在下不敢妄测。”徐恭如实答道,他是冲着瓦剌人前来北境施救的,如今再遇境内贼人,表明情势比当初的预估复杂得多,这不是一个千户所能理清的。
朱祁铭闻言后略感失望。好在方正供出了紫禁城里的那条线索,虽然方正已死,当事内侍失踪,但只要自己回京后暗中多加查探,必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朱祁铭心中蓦然升腾起阵阵回京的渴望,而方正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随之渐渐淡去。
第六十九章 生如浮萍
夜幕降临,官道上的六人行色匆匆,坐骑奔驰如电。
牛三的嘴巴又闲不住了,“这年头,竟有人公然对着个女子挤眉弄眼,成何体统!那个护······嗯,什么的,也该有人管教管教他,蒋乙,你说是不是?”
蒋乙只回头笑了几声,他除了与牛三斗嘴说几句狠话之外,就剩下与贼人搏斗时嗷上几嗓子了,其它时候,他都很安静,简直就是静若处子,这样的性子与他的外表极不相称。
朱祁铭收了心中的杂念,觉得再由着牛三这么说下去,自己的师傅就成登徒子了,那可不行。不过,师傅也不知怎么搞得,招惹这个惯于送男人进阴曹地府的云娘做什么?得赶紧提醒师傅几句!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道:“牛百户,今日梁师傅的风头盖过你了,没事,下次再遇贼人,你比他先一步动手,那时谁的风头劲还真不好说。”
头一句话戳中了牛三的痛处,后一句又挺让人受用的,于是,牛三久久沉浸在朱祁铭的语意里,痛并快乐着,不再吱声。
云娘乘机发难,“牛百户,家有河东狮吼,你也只能在外面嘴上逞强,回到家里,哼,还不是围着婆娘净说肉麻话。”
徐恭、蒋乙相视一乐,忍不住笑出了声。
霓娘附和道:“牛百户的夫人是丁家拳的唯一传人,个头又比牛百户高,牛百户可没少吃苦头。有一次牛百户与丫鬟开玩笑开过了头,事后被夫人骑在身上一顿暴揍,据说牛百户从此以后就少了一颗门牙,半个月不敢开口说话。”
徐恭、蒋乙早已笑得前俯后仰。
朱祁铭愕然。这年头,竟有男人惧内?这男人还是眼前这个无比生猛的牛人?,嘿嘿,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牛三憋了半天,总算说了一句话:“男人的拳头不是用来教训妻儿的!”
话说得很爷们,可是,这不是把家丑也给认了吗?
说笑间,六骑人马来到岔路口,离了官道,转向西行,大约骑行十余里后,就见前方亮着点点火光,再过片刻,火光映出二十余张略显兴奋的脸,梁岗等人的招呼声响成一片。
“唏吁吁!”
朱祁铭等人勒住马,向迎候的人们颌首致意。
“殿下”梁岗过来接了缰绳,扶朱祁铭下马,不一会眼睛就偷偷瞟向云娘。
“师傅。”朱祁铭下了马,见梁岗那个样子,轻轻摇摇头。
“往哪儿看呢?”牛三粗壮的身子横在了梁岗身前,“白天还没看够?一不小心眼里长个什么东西,那就有得看了!”
方才意识到牛三正走近自己,梁岗本想冲他打声招呼,见他面目不善,分明是想找茬。梁岗沉下脸,就要发作,瞟一眼朱祁铭,又生生忍住了。
朱祁铭瞧在眼里,心中疑惑。霓娘貌美如花,又未蒙面,梁岗偏偏对她无感,而云娘长得什么样,现场恐怕只有朱祁铭和霓娘知道,梁岗却对她一顾倾心,真是莫名其妙!
朱祁铭还不太懂成年男女的心思,无意去寻根究底,眼见二人要起争执,就赶紧道:“师傅,膳食备好了吗?”随即看向不远处疑似房子的一道模糊轮廓。
那边云娘有些尴尬,觉得牛三与梁岗憋着劲,却拿自己午间不经意的失态说事,自己当着手下的面又不好出言分辩,担心越描越黑,于是就避到一旁,冲手下道:“速去拴好马。”
梁岗识趣地扭过头来,看向朱祁铭,“备好了,椒末羊肉,还有数样小菜。”将朱祁铭的坐骑交给云娘的手下,“十里坡的名头由来已久,但附近人烟稀少,张罗这顿晚膳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
“那是一处废弃已久的营房。”梁岗指着身后道,随即招呼众人进了营房,云娘的手下则熄了火把,留在营外警戒,很显然,他们已用过了晚膳。
里面的墙壁残破不堪,不过,高台上放着一张小案,底下是张大案,这番布置合乎礼制,加上数支红烛高照,还是营造出了些许的温馨气氛。
莫非徐恭、梁岗曾在此地逗留过?
他的思绪蓦然回到了两年前。当初自己虽在瓦剌人手中受罪,但毕竟寝食无忧,而徐恭、梁岗他们既要紧紧盯住瓦剌人,又要自行张罗吃饭睡觉等诸多琐事,那份艰辛自然远在自己之上。
生死患难是一方最好的试金石,想到这里,再看徐恭、梁岗时,他的目光顿时又柔和了几分。
蒋乙一见长案上摆着一坛酒,当即哈哈笑着率先跑到案边,回望一眼朱祁铭,却也不敢贸然就座。
朱祁铭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