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隋行-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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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刻的染干身上,杨广丝毫也看不到原来那个一言不合即同人拳脚开打的那个蛮不讲礼的突厥小厮的影子,站在他面前的俨然便是一位头脑清楚、冷静,极擅辞令的外邦使节,这使杨广在心中不禁对染干刮目相看。同时,因染干方才的一番话中,提及隋朝驻扎于晋阳一地的具体军力,也令杨广心中一动,旋即联想到了虞府失窃一案:难道真如自己事先曾猜想的那样,这位染干就是突厥派来长安刺探军情的斥候?
不等杨广作出任何表示,染干回头盯了一旁坐着的父亲处罗喉一眼,见他目光中透露出深深忧虑地望着自己,遂冲他咧嘴一笑,面向杨广,接着说道:“从小,我就听老辈人讲过一个草原上人尽皆知的故事:一只黑熊和一头野猪有一次在山口迎面相遇了,黑熊和野猪互不相让,于是就撕打在了一处。黑熊厚厚的肚皮被野猪用尖利无比的獠牙给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而野猪也因用力过猛,因此把獠牙给折断了。请问晋王殿下,打个比方说,你我二人一个是黑熊,一个是野猪,你愿做野猪呢,还是愿做黑熊?”
染干提出了这么一个古怪而令人捉摸不透的问题,不单是杨广,临光殿内在场的隋朝的文武大臣大多面面相觑,搞不明白这位突厥小王子问这话的真正用意。
而犹在一粒一粒吃着高昌国进贡来的马乳葡萄的隋高祖杨坚,听到染干向杨广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脸色登时阴沉了下来。杨坚听得十分真切,染干这是借用黑熊和野猪来作比突厥和隋朝两国,野猪虽然成功地划破了黑熊的肚皮,却也因此丢失了它最锋利的獠牙,而黑熊肚皮被野猪划开,无异于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二者可谓是两败俱伤,谁也没讨着便宜。
这么一个小娃儿,居然能想到以猛兽作比,对我大隋隐含警告之意,不知阿纵能否敌得过他?杨坚身体前倾,目光紧盯在杨广身上,想听听自己最为宠爱的次子如何作答。
杨广摇了摇头,似乎想都没想,就对染干说道:“染干王子如果诚心诚意赠马给小王,小王自当愧受。只是这黑熊和野猪都非善类,小王哪个也不愿做。倘若染干王子执意想要小王给出一个答案的话,小王宁可劝这两头畜牲各退一步,彼此不要撕打得好。”
他这一番回答纯粹发自本心,没有丝毫矫饰,殿内众人听了,有人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杨坚也觉杨广幼稚可笑,全然听不出染干如此发问的真正用意,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染干却道杨广有意在自己面前装糊涂,勃然变色道:“殿下难道当真听不出在下话中之意吗?如此戏弄在下,未免有失待客之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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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韩信点兵
然而,染干怎知,杨广确乎没有从他方才讲述的那个突厥民间传说中领悟出其它的意思来。直到见染干突然作色发怒,杨广才似有所悟。
可话已说出口,再要着意挽回,实无必要。杨广转念一想,心说:染干哪染干,看来今天你是专门来寻我的晦气来的。说什么要送我一匹骏马,且不说那马原就是长孙晟的坐骑,单单是你问出这问题,分明就是设好了套,想要引诱我往里钻。无论我说愿做黑熊,还是野猪,都喻示着我大隋有与突厥开战之意,而一旦我选定了一种猛兽,你必定还有后话再等着我吧。既然你存心使诈在先,就休怪我要令你今日在众人面前丢丑了。
心中打定了报复染干的主意,杨广眯起一双秀目,上下打量染干几眼,嘻嘻笑道:“你们突厥人的谚语故事,恐怕只有你们突厥人自己才能领悟出其中的含意了。染干兄莫恼,小王绝无轻薄、怠慢之意。今日承染干王子厚意,以骏马相赠,我中原有句俗话:来而不往非礼也。染干王子不惜屈身为奴,随我朝长孙将军返回长安,小王府中现有锦袍一领,愿送与王子,以报赠马之情。不过嘛,小王今日也要当众献丑,请染干王子回答一个问题,行吗?”
染干虽比杨广大着两三岁,左右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向自视甚高,哪儿会将杨广瞧在眼里,嘴角一撇,问道:“什么问题?”
到了此时,殿内众人大多已瞧出来了:这突厥小王子染干借赠马之机,单寻尚在稚龄的晋王杨广说话,看似是在向杨广示好,实则是于今日在场的两位皇子当中专捡软柿子捏,想从杨广身上捞到便宜,为其父处罗喉逼使朝廷在如何对待突厥这个问题上表明立场和态度作出铺垫。
听到杨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欲以一领锦袍作诱饵,反问起染干来了,杨坚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阿纵这小子还算机灵,知道转守为攻。同时,他也听听,杨广倒底能向染干提出一个怎样的问题,既不有违待客之礼数,又能挫一挫这位比起他的父亲来要张狂得多的突厥小王子身上的锐气。
“小王虽年幼无知,可也听长孙将军常常提起,突厥铁骑在草原上万里驰骋,号称无敌。”杨广成竹在胸,料定染干决计答不上自己的这个问题,慢条斯理地说道,“突厥人一向以能征惯战见长,染干兄身为突厥王子,想必对用兵之道也不陌生吧。距今大约七八百年前,当我大汉初立之时,曾有一位辅佐汉高祖打败楚霸王,统一天下的大将军,名叫韩信的,不知染干兄听没听说过这个大名?”
杨坚高坐于丹犀上,听杨广竟同染干讲说起七八百年前西汉开国时的大将韩信来了,愈发来了兴致,也顾不得再去品尝高昌国王鞠伯雅进献来的马乳葡萄,聚精会神地望着杨广,一心只想弄明白,自己这个小小年纪的儿子拿早已身死几百年的韩信说事,要给染干出下道怎样的难题。
染干跟随长孙晟来长安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且平日里长孙晟除传授他骑射之术外,很少在他面前谈论起中原历史上的人和事,他哪里听说过韩信哪。
“那又怎样?”为了不在杨广面前落于下风,染干只好强撑着,粗声粗气地反问道。
杨广话说至一半,突然就此打住,不往下说了,笑眯眯地看着染干,问道:“小王虽被父皇册任为并州总管,却还未曾到过漠北,请问染干兄,突厥人世代居于漠北草原,以何为生?”
染干一昂头,答道:“我突厥人向以放牧为生。”
“染干兄放牧过牛羊吗?成百上千头牛羊,你可曾数得清它们的数目?”
“这个自然。别说是牛羊,就是成群的野马,我也能驯得它们服服贴贴的。”染干面现得意地回道。
“怪不得,突厥沙钵略可汗要处心积虑地派染干兄屈身为奴,随我朝长孙晟将军返京,潜入长安,原来染干兄果然是突厥人中的少年壮士啊。”杨广仍不急于问出他想要问的问题,而是故作惊讶地讥讽染干道。
染干心虚地转身瞟了满面怒容的长孙晟一眼,张了张嘴,却没做任何的辩驳,倒是他身后不远处坐着的处罗喉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染干王子既精擅牧马之道,对习武用兵想必也并不陌生。小王欲向染干兄请教的问题便是:昔日汉高祖曾当面考校韩信的本领,出过这么一道难题给他,说有一队士兵,倘若每三个人排成一排,还多出两人;倘若每五个人排成一排,还多出三人;倘若每七个人排成一排,仍会多出两人,请问染干兄,这队士兵究竟有多少人呢?”
天知道,“韩信点兵”最早出自〈孙子算经〉,用到的是小学奥数中的同余定理,对于一个即将面临小升初的小六学生来说,这道题解答起来自然是轻车熟路,而对于染干来说,却无异于是一道想破脑袋也难以想出正确答案的难题。
杨广说出“韩信点兵”这道题的题面,只听身后殿内群臣行列中顿时有人发出会心的笑声,而染干却呆立在原地,半点儿解题的思路全无。
“行啦。你小子瞒着父母,偷偷跑来这万里之外的长安,叫我这一通好找,还不速速退下。”处罗喉听杨广给儿子出下这道“韩信点兵”的难题,情知儿子这回在杨广身上讨不到任何便宜,遂站起身,佯做训斥染干,实则替儿子解了围。
染干却不像在晋王府门前比箭输给张须陀时那样,听从父亲的劝告,退在一旁,而是涨红着脸,强自说道:“输便是输了,晋王的锦袍我可以不要,我答应送出去的马却不能不送。晋王殿下,此马名唤“铁蹄龙”,乃是我突厥大草原上千里挑一的良驹,晚些时我便亲自将它送到你府上,以后还望殿下能够善待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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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迷雾重重
处罗喉喝退染干,正式向杨坚奉上突厥沙钵略可汗的国书,再次敦促杨坚表明对突厥持何立场、态度,杨坚却不正面回应处罗喉,只有意顾左右而言它,借着高昌国王在场之机,尽说些场面上的话来应付处罗喉,始终不肯当场表明大隋朝廷对突厥的态度。
处罗喉从沙钵略可汗驻跸的都斤山一路来到长安,路经幽并时已亲眼见到隋朝陈重兵于北境的情形,抵达长安后,又从染干那儿得到了更为确切的消息,知道杨坚在朝堂上一意回避自己的再三追问,拒绝就隋朝和突厥两国的关系表明态度,实则已准备与突厥一战,遂也变得强硬起来,以自己部落当中尚有许多急务要处理为由,明确向杨坚提出,自己在长安只能居留十天,促请杨坚十日内务必就能否沿袭北周成例,向突厥称儿献贡,给出明确答复。
长孙晟昔日被沙钵略可汗强留于突厥时,与处罗喉多有往来,两人私交甚好,见此情形,便以故交老友的身份站出来,力劝处罗喉不远万里奉使而来,大可不必如此焦急地便要离开,不妨在长安多住上些日子,也可使自己能略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于他。
处罗喉由于事先领受下这份到隋都长安出使的差使,实出于无奈,他明知这趟差使一旦不成,其兄沙钵略可汗摄图必会联合突厥五可汗,与隋朝会猎塞北,到时,自己在突厥各部落中多年积累起的声望也将因出使不力而受到极大的牵累,于是,也没捍然拒绝长孙晟的诚意相邀,算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下来。
朝会晋见已毕,鞠伯雅并处罗喉父子由鸿胪寺的官员陪同前往馆驿安歇不表,单说隋高祖杨坚,散朝后,特地将杨勇、杨广两位皇子,及高颖、苏威、杨素、长孙晟几位大臣留下,在一处会商应对突厥之策。
今日朝会上,染干突然亮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来势汹汹,欲从杨广身上占得先机,给大隋朝廷来个下马威,令长孙晟措手不及,大生惶恐之心。因此,群臣一经散去,殿内只留下廖廖数人时,长孙晟头一个便扑通一声跪倒于丹犀前,恳请杨坚传旨治他失察纵敌之罪。
杨坚本因杨广在朝会上针锋相对,以一道“韩信点兵”的题目难住了气势嚣张的染干而满怀喜悦,加之对长孙晟收染干为徒之事并不了了,此时一见长孙晟痛心疾首地匍匐于地,诚心请罪,难免心中感到诧异,忙命人扶起长孙晟,命他将事情的原委细细讲来。
“如今想来,臣是中了突厥人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诡计了。”长孙晟执意不肯站起回话,长跪于地,颇有悔意地说道,“摄图放臣返回长安之时,有意向臣提起过,说他于臣返回长安不久,便会派使节出使长安,欲与我大隋罢兵修好,并不顾臣的一再推辞,坚持要将在突厥时服侍臣的一班小厮送与臣为奴。臣当时只道这些突厥小厮都是沙钵略征服别的突厥部落强掳来的奴隶,未曾多加考虑,就答应下了,谁知,沙钵略却在这些小厮中埋了这么大颗钉子。今日若非晋王聪慧过人,智赚染干,我大隋朝廷的颜面即会因臣的一时糊涂而尽丧于朝堂之上。臣之罪,罪实难恕,万望陛下降旨重治臣之罪。”
耳畔听着长孙晟如泣如诉的讲述,杨坚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他并没有如长孙晟所请,当场传旨重惩长孙晟,反而面向高颖问道:“独孤,依你之见,摄图煞费苦心地派遣染干借跟随季晟返京之机潜入长安,为何又要在处罗喉奉使出使长安之时,要染干亮明身份,自我暴露呢?”
高颖微蹙双眉,沉思良久,仍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答道:“陛下,臣心中不解之处尚不止此一处:染干身为处罗喉之子,为何会在其父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甘心情愿地充为摄图之暗探、斥候,此为其一;染干以突厥王子之尊,小小年纪,如何能瞒得过季晟的这双眼睛,混杂于一班奴隶当中而没有引来季晟对他的怀疑,此为其二;臣观染干方才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特别是他向晋王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