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伽蓝-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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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善善不能去。”
“姐姐,一直待在你的羽翼下,善善永远都长不大。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
“没那么夸张。”
“我年幼体弱,亏得陛下照料。直到如今,还总是忆起往昔的安逸,无心修习,便只会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三流法术。这点道行,换做是别人,根本无法在帝都存活。我懒散,贪玩,还不是仗着小离他们不会抛下我一个人吗?人有了依赖,就把自己给忘记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撑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飘逸地写着“美人巷”三个大字,看来,这扇子已不是当初的那把了。
“父亲,我还以为您今天不会来了呢。”善善抛了在掌上玩闹的腓腓,亲昵地跟修罗打招呼。猫儿也刹那间收了他那表演道具似的折扇,前行了两步,眼角弯弯笑道:“陛下。”
“猫儿也在啊。”他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十几日不见人影说是有要事要忙的人也竟有时间跟人寒暄。
三人坐下,想是与我无涉,就没了继续待着的兴趣。刚走远没几步,善善叫住了我:“娘,过来坐啊,善善有事要说。”
我恍然记起猫儿说的塑人堂的事,事关善善,就不得不倾耳一听了。
我找了个距离他们较远的位置,善善不乐意,一个劲地指着自己旁边的一个石凳,用袖子擦了好几擦,示意我坐下。情非得已,也只得坐了过去。善善看看他左边的我,有看看他右边的修罗。美目流转,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眼睛不听我使唤般的朝修罗瞄了瞄,只看见他那一本正经的脸和无可挑剔的斟茶的手。
“父亲,善善要去塑人堂,您说好吗?”善善斟酌了一会,启口道。
“好。”修罗听了善善的话,没有一丝诧异,仿佛那是意料之中的。没有挽留,也没有不舍,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寒了我心。
“善善想明日就走。”
“善善,”我猛得打断他,“你有没有问问娘同不同意你去,你有什么资格说走就走?你要留下娘一个人吗?”
“娘不是有父亲陪着吗,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善善的声音细细的,但是反常地没有因为我的不同意而有妥协的意思。
“你,你,你还顶嘴?”我气急。
“娘,又不是不会来了,您哭什么?”善善用娟帕帮我擦了擦脸,这一时我才意识到我落泪了。善善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我看到他眼眸中的自己,无比无措,无比落寂。而他则更像一个安抚者,循环往复地告诉我:他会回来的。
我的善善,长大了。
善善要走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我知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默默地帮他收拾东西。其实善善也没多少东西,可是不知不觉就忙活了好半天。想想这个也需要,那个也必不可少,好容易都收拾出来了又怕东西太多太累赘了,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最后被善善一句塑人院的学子,必须两手空空地进,空空地出给生生全搁下了。
我收了手,问:“你怎么不早说?”
“想再看看娘为了我忙里忙外的样子。”他温和地笑了笑,那一刻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小鱼的影子。“娘,等到哪一天善善本事了,就带娘到外面去看看,我想这世间或许有比观止城更美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好。”
“善善会想娘的。”
“那为什么还是要走?”
“因为想带娘去看外面的花花世界。”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早已不清楚我是为什么在流泪。对这个孩子,我只剩下亏欠。我欠他一个父亲,欠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娘,明天就不要送我了,我见不得你哭。”说完,善善背着身子出了门。
我站在窗边见善善那屋的灯火亮了,又暗了。虽然明知没有什么意义,还是倚窗站了一夜。寅时刚过,东方未明,那屋的灯又亮了。我的善善,独自一人,渐行渐远……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修罗的声音,惊了我一下。他就有这样的本事,神出鬼没又不会让人察觉。
“你没做过母亲,当然无法理解我的心情。”
“可是我就要做父亲了。”
这句话不啻为一道惊雷,我勉强地转过身对着他,道:“你刚刚说什么?”
“明年的中秋节,就不会这么冷清了。”他笑道,“当你在这里有了牵挂,就不会在胡思乱想了。”
☆、阿那律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清扫的时候,我念着《心经》,一丝不苟。我闻到有女子芬芳的气息从菩提树上一丝一缕地飘来,我笑了。
“哎,我说扫粪的,你没事笑什么笑?”
身旁掠起了一阵风,我知道是女尼从树上跃下来了。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奇怪,忏比丘尼不是该去找迦叶了吗,怎么会得闲到我这里来转悠?
“哎呀。”不好,脚被前面的石子绊到了,手忙脚乱地施了个结界,还好,没有整个人磕到地上。我磕着碰着了没事,可是身上这身衣裳是万万不能蒙尘的。
“嘿嘿,笑不出来了吧?”女尼坏坏地笑。
我寻思了一下女尼的方位,对她微微一笑。佛门弟子不会微笑是很失礼的事,很多不爱笑的低位比丘和比丘尼常常会对着镜子练习,久而久之,微笑成了一种礼貌,一种客套。可是我爱笑,因为殿下爱笑。
“迦叶要是对我有你对我一半温和,我就是来世当牛做马也开心。”
“‘我执’是内心的魔障,过于挂碍反而会适得其反。”
“前面十步开外有一小凹塘,当心。”
“多谢。”我的心暖了一下,停了手里的活,又道:“今日是迦叶下界游历的日子,没去送送他吗?”
“切,迦叶不厚道,在我去找他的路上加了一道结界。好不容易等结界解开了,他早就走远了。不就是想看看他吗,又不会少一块肉。”忏比丘尼义愤填膺地跺了跺脚,“不过,他防得过初一,未必防得住十五。我就不信,他迦叶会长了翅膀飞啊。”说到此处,她把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五指的指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迦叶不喜女子。”
“但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从我踏入梵天的那一刻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冷落我也好,讨厌我也好,一切都是暂时的。石头放在掌心捂三年也会有点温度,我不信迦叶的心会比石头还冷还硬。”
“根身器界一切镜相,皆是空花水月,迷著计较,徒增烦恼?”我故意试探她。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她不假思索地说。
“殿下若是听到了,一定欣赏。”
“殿下?修罗吗?”
我点了点头,“恩,殿下爱了一个人好几千年。后来那人喝下了忘尘水,把殿下忘记了。殿下一气之下自毁灵肉降生到了魔界,在魔界又重逢了那人,可那人又与别人许下了了白头之盟。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那人为了救自己的心上人交换了自己的灵魂,殿下为了保她周全,不得不求助于佛,又回到了这里。然后在天上,看着那人欢欢喜喜地出嫁。都这样了,还是念念不忘。”
“原来比丘尼之间口口相传的竟是件真事!”忏比丘尼感慨道,“怪不得我总瞧见些比丘尼偷偷把殿下的画像拿出来膜拜,原以为只是迷惑于殿下的皮相,却不道还有这因由。”
“我双眼还能视物的时候,看过迦叶的相,他的脸上看不到未来。”
“迦叶的未来也是你说看就能看到的?”女尼不满地咂咂嘴。
“不过,到也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关于你的。”我莞尔,菩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自从眼睛失明以来,听觉越发地好了。
“卖什么关子,快给我说说啊!”
“不可说。”我摇了摇头。
女尼很配合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她是个有慧根的人,很多事不需要我点破。
落叶扫完一片就会有新的一片落下,穷尽我此生也不会有扫尽的一天。除了休息,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清扫上。洁的,不洁的,时辰到了,我送它们走上轮回的入口。红尘万丈,困却芸芸众生。殿下走后,我就愈发迷惑。我一度以为吃斋念佛,抄经诵文会是我生活的全部。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可是殿下也说过,这世上总有一种东西能永存。僧人们都说,这梵天之中,我是最尊崇佛的。他们以为我是因为无法容忍自己在佛前瞌睡导致昼夜难眠,进而引发的双目失明。殊不知,我只是厌倦了这双能预见未来的眼睛。
殿下走的时候,没有带我一起,这让我有些怨恨。我没有看清过佛的眉目,但是我心目中的佛,定然有一张和殿下如出一辙的脸。
还记得和殿下泛舟莲上的日子,还记得殿下破例让我出入桃林的日子,还记得殿下一记掌飞羞辱过我的大比丘。他,其实一直是个很护短的人呢!
除了殿下,迦叶是与佛走得最近的。迦叶和殿下不同,他是个很有节制的人,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一举一动,都不会背离佛的教诲。他很好,做事尽善尽美。可是,即使做得再好,也会或多或少地招致少数人的非议。但是,无论殿下做了什么不为大家所理解的事,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心里很怜悯迦叶。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个可怜的人。用殿下的话来讲,他是个对着命运轨迹按部就班的人。他从来,活得,都不自在!
我是怎么了,怎么莫名地扯到迦叶身上去了?
执着扫帚,边扫边走着前进了几步。不好,脚在低洼之处崴了一下,泥淖渗入素履中。女尼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了耳边:“前面十步开外有一凹塘,小心!”
我看不见忏比丘尼,但我想,她一定很美。
☆、有身
我让绿袖找了司药的医官,修罗的话,我不愿意信。
“娘娘,医官来了。”绿袖弯腰引着一个不高的小老头进来,老头的胡子长长得一直拖到地上。老头有些气喘,细汗一丝一丝地渗出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
老头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他的小箱子,时不时偷偷斜着眼睛瞄我。我捋起袖子的一角,沉声说:“近日以来,总觉身体疲惫,夜不能寐,神情恍惚,劳烦先生给我瞧上一瞧。”
“您客气了。”他红着脸看我,脸上的汗渗得更多了。”老头的三只手指搭在我的脉上,按了一阵,恍然大悟般地晃起了脑袋。也没说什么,手在我脉上继续停留了好久;黏黏的汗液沾在我的皮肤上,一股厌恶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怎么样了?”
“您已有身。”老头语不惊人死不休,那双切脉的手没有放下来的意思。“忧愁忧思,心情郁结。”他摇了摇头,“待我开些安神的药。”
绿袖立马纸笔伺候,老头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了一排龙飞凤舞的字。
小老头没走多久,傍晚的暮报就在头版登出了这样的消息:“帝后关系不和,原因引发诸多猜测。”我仔细阅读着,正文是这样写的:“医药圣手,戟坛大人昨日光顾止宫为魔后诊病,圣手声称,已证实魔后有身。魔后自言身心疲惫,神情恍惚,圣手为其诊脉,确是郁结之相。据知情人士透露,陛下近来久滞于第一围于第二围的铸币之城。陛下天纵奇才,占卜问药无人能出其之右,岂能不知其事乎?若是知晓,为何又偏偏只留一小婢陪伴魔后?中秋之后,众人皆知有幽眇歌声从止宫深处传来,词情婉转,皆是悲戚之音,引得坊间揣测纷纷。此事一出,魔界之貌美妖娘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皆云魔后失信于陛下。
报道的下一版面是关于我个人的信息,那些□□裸的事实,像一根利刃在心里又是重重地一刺。
暮报是这样介绍我的:魔后,姮,前鲛神之未亡人。鲛神者,魔界之公敌也。姮曾任天界之司箫之神,工于音律,除此之外,别无所长。姮位列仙班后不久,同时与杀伐之神——上元及冥海鲛神——空弦,往来甚秘。及上元大婚后,常闻其妻六茫上仙对姮颇有微词。天魔之战,空弦与魔界战,不敌,重创于陛下。姮怒极,竟以音律杀人于无形。陛下仁慈,并未与之计较,反善待之。姮嫁于空弦三百年后,生一子,其名不详。后,空弦死,姮自觉难容于冥海,遂携子隐于人界。不久,与陛下畅琴再结连理。魔界妖众喜此女者少,若陛下真生疏远之意,岂非妙哉?
翻了好几页,痛斥我的言论不绝于耳。心是麻木的,没什么大感觉。不过是些外人罢了!绿袖忐忑不安地看着我,几次想要从我手上把暮报夺过去。
“连你也讨厌我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