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7年第04期-第7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交际舞?你怎么想到交际舞了?”阿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听志红姐姐说,交际舞就是一个男的抱着一个女的跳,特别简单特别好玩的那种,妈妈,你会不会跳?”
“什么乱七八糟的舞,我不会跳!你可别听志红乱说,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呀?”
“怎么是乱七八糟的舞?志红姐姐说,这种舞以前是外国的贵族绅士才跳的,很高雅的。兵哥带她参加过一次舞会,跳的就是这种舞。你都不懂!”小英嘟着嘴,很失望的样子。
“小英,我可跟你打个招呼,志红她考不上大学,只能当待业青年,你可不要受她影响。她还喜欢和兵哥那种人在一起玩,那些人都是什么人呀?我不是她妈妈,管不了她,但我是你妈妈,我可管得了你。”
“老土!”小英低声地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离开了。
阿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见小英走了,也没再追问。等躺到床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天奔波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阿美时装屋”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了。有些顾客甚至是慕名而来的。当然,也有冲着阿美来的。那是小街上一些游手好闲的男人。他们没事的时候,爱在阿美的店里转转,和阿美搭讪几句无聊的话,有顾客来买衣服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帮帮腔,捧捧场,把那些正在试穿新衣服的女人都夸成了一朵花。对于这些人,阿美虽然有点嫌烦,但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真真假假地应付着。晚上,他们会经常邀请阿美去打麻将,阿美就拿两个女儿做挡箭牌,但叫得次数多了,偶尔也去摸一把。牌桌上,他们轮番拍着阿美的马屁,有时还占点嘴上的便宜,个别大胆的,趁着洗牌的时候,摸摸阿美的手,或者装作不注意的样子,干点蹭一下,捏一下,轻轻地撞一下之类的小勾当,阿美也就装糊涂,把那种表面上的和气维持了下去。阿美知道,一个店的生意是需要人气的,这些人也算是她的“人气”,他们既可以做做帮衬,又可以当当宣传员。虽然他们都怀有那么一点“贼心”,但到底没有“贼胆”的,自己也就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生意好了,阿美就有时间想想其他的事了。她抽出几个晚上,到林雪原的单身宿舍里,帮他把床单、被里、蚊帐都拆洗了一遍,把他房间胡乱堆着的报纸书籍也清理干净了。她还把墙壁上贴着的那些发黄的旧报纸撕下来,让林雪原买来一卷白纸,两人一起动手,重新糊了墙。从前的家具明显不够用了,阿美叫林雪原又从单位里领来一只书架,两只木凳,两人把家具重新摆了摆,让林雪原的宿舍来了个彻底的“旧貌换新颜”。阿美左看右瞧,还不满意。她特意跑到商店,扯了一段印着淡淡竹叶图案的蓝布,自己动手给他缝了一扇窗帘。窗帘一拉上,宿舍的气氛立刻温馨起来。本来,林雪原并不想搞这种大动作的,他觉得宿舍嘛,就是个人待的地方,干干净净的,能坐能躺能休息,就已经很不错了。无奈阿美比他“讲究”,硬逼着他搞了这些“工程”,他一直暗暗地觉得有点麻烦呢。可是,等“工程”一完工,林雪原环顾着自己的“新居”,不知为什么,竟起了一点新皇帝登基似的满足感来。他这才感到阿美的话有道理了。看来,同样都是过日子,同样都是生活,然而每个人过日子、安排生活的本领,那真有天壤之别呀。
他对阿美又感激又愧疚,搓着手,冲着她呵呵傻笑。
那一天晚上,两人已经将一切收拾停当了。林雪原微微红着脸说:“你看,你帮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又没什么好送给你的——这样吧,你说说看,你都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我送给你。”
阿美跟林雪原交往了几次后,觉得这个男人总有一些奇怪的语言,奇怪的想法,奇怪的举动。这些奇怪细想想,其实也不算什么标新立异的东西,相反,它们也是平常和朴实的。可是,这平常和朴实一反映到林雪原身上,就觉得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了。那大概就是一点呆气吧?难怪人家在背后叫他“林呆子”呢。阿美说不上那是好还是坏,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她想,人家毕竟是知识分子嘛,可能知识分子说的想的做的,就是跟我们这些没知识的不太一样啊。想到这里,她突然起了一点顽皮之心,就开玩笑地说:“我喜欢的东西多着呢——”
话还没说完,阿美就看到林雪原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起来,她呵呵一笑:“我喜欢天上的云,地上的风,这些,你能送给我吗?”
林雪原这才听出阿美话中的玩笑口气,他也笑了:“阿美,没想到,你还挺调皮的呀。”
阿美眨眨眼,继续跟他开玩笑:“怎么是调皮?我说的是真的。你自己刚刚说的话,就想反悔呀?”
林雪原被阿美弄得有点发窘了:“可是你喜欢的是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呀,我,我——”
“你不是说,我喜欢什么你就送我什么吗?我喜欢的就是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呀。”阿美看着林雪原的表情,越发觉得有趣了。她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点不符合自己年龄的任性和撒娇来,是那种恃宠邀宠的感觉。
看着阿美一瞬间呈现的那种类似于少女的神态,林雪原有些呆了。不过,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在他的头脑里闪了一下。对呀,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啊。他微微一笑,卖了一个关子:“阿美,这个星期天,你有时间吗?我们在哪里见个面,到时候,我就会把你喜欢的东西送给你的。”
这回轮到阿美诧异了:“我喜欢的可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风呀,你能把云摘下来,你能把风包起来吗?”
“哈哈,我向你保证,我决不食言!”
等阿美和林雪原再见面的时候,阿美见他剃了个新头,穿了一套深蓝色的镶着白边的球衣球裤,一双白球鞋,虽然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焦黄的,两鬓也有星星的苍白,但人显得精神了很多,像是修了枝剪了叶的冬青树一样。只不过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深度眼镜,跟这一身打扮显得有些不相适应。“怎么啦?你这是要去打球吗?”
“打球?我哪里是去打球?我是要给你送礼物啊。”
“礼物?”
“你不是要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风吗,那你就跟我走吧。”林雪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得意的表情。
“你到底玩什么鬼名堂嘛。”阿美有点发急了。
林雪原见阿美真有点发急的样子,哈哈一乐,从木柜顶上取下一只蝴蝶形的彩色风筝,递给她:“这就是你要的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风呀。走,我带你到体育场放风筝去!”
阿美吃惊地睁大双眼。天哪,这个“林呆子”,他居然想到,要带着她一起去放风筝!年纪一大把的人要去放风筝?!是的,放风筝,这不是她童年时代一个怀了那么久的美丽的梦想吗?她见过别人放,见过别的孩子手里牵着线儿,迎着风儿跑,那时候,她或者蹲在池塘边洗衣服,或者拿着镰刀在山上砍柴火,她羡慕他们,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可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只风筝,也从来没有放过,她甚至连这个想法也说不出口。那时家里太穷,一点点零用钱都是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父母哪有闲钱给她买这个?又哪有闲情给她扎这个?于是,这个梦想便埋在她的心里,一埋就埋了那么多年,埋得太深了,她也就忘了它。可是,等她长大了,结婚了,做妈妈了,等她的孩子长到七八岁光景的时候,有一天,老沈突然买回来一只风筝,还兴高采烈地带着全家人去公园里放了。那是他们家屈指可数的几次上公园玩的记忆。那天,孩子们玩得很疯,像小马驹一样撒着欢地跑,老沈领着她们玩,她自己则坐在草地上眯着眼睛看他们,看头上越飞越高的风筝。那时,天上有白云,身上有阳光,脸上有风,耳畔有丈夫和孩子们的欢叫声……若不是林雪原拿出一只风筝来,她恐怕早就忘了这些往事了。
现在,阿美看着一只风筝,漂亮的崭新的蝴蝶形的风筝。她确实看到了云,看到了风。她还看到了那些不知消失到哪里去的往事。她的心不知道是酸楚还是甜蜜,悲喜交加的,真的是风起云涌的感觉了。一只风筝,承载了多少光阴的故事呀!浸润了多少人生的伤怀呀!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浮出了一层泪花来。她连忙低下头去,掩饰着把手里的风筝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好半天,她忍了又忍,才把眼泪忍了下去。她抬起头来,对林雪原真诚地说了一声:“谢谢你的礼物啊。”
在星期六的例行学习会上,运输公司的赵书记让办公室主任先读了一篇《人民日报》的社论。听完了,他站起来,作了一个义正词严的讲话,又照例强调了一番公司的纪律。他说:“现在的形势是改革开放了,但改革开放的是我们的经济,我们的思路,而不是我们的道德,我们的纪律呀。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什么是社会主义?书上有这样那样的解释,但我的理解就是一个,那就是要讲集体主义,讲大公无私。现在很多人一开放,就开放到‘私’字那里去了,一张口就是个‘钱’字,随便加个班就开口要钱,还有人拿着公家的车子公家的汽油为自己跑私事,谋私利,同志们,这是堕落啊!要是放在前几年,那是要开批斗会的!现在社会上有那么一股歪风,见钱眼开,贪图享受,开后门,找关系,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啊,我们要坚决抵制住这种歪风邪气!好了,我就先讲到这儿,各队的队长都要表个态,发个言,看看我们运输公司最近都有哪些不好的苗头出现。我们就是要从小事抓起!”
这样的会议每周都开,赵书记的话大同小异,赵书记的脸色也看惯了,所以这会儿大家的脸上虽然都摆出了一副沉重的表情,同仇敌忾的样子,但心里并没有怎么当回事。车队队长们轮流发着言,无非都是跟着赵书记的意思,唱一些“斗私批修”的高调。赵书记一边听一边威严地点着头。
会开完了,赵书记在办公室里批了几个文件,然后锁上门,步行回家。单位给赵书记配了一辆吉普车,但他自己给自己定了一条纪律,车必须在上班去办公事的时候才能使用,因此他上下班都是步行的。他知道,你对别人要求严格的前提,是必须对自己也提出高标准严要求。好在,他在部队里待了多年,组织纪律性比一般人强,身体素质又比一般人好,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也就坚持了下来。
这会儿,他大踏步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突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一只皮包,正独自一人亭亭地走着。他心里一阵狂跳:这不是阿美吗?他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他连忙追上去。和她打招呼。阿美不想却在大街上遇到了赵书记,心里有些慌乱,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红晕来。阿美开店的事情,赵书记从孙志强的嘴里已经听说过了,这会儿面对阿美,看到她比过去显得更年轻更漂亮了,再联想到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些亲热,一阵阵抑制不住的热浪便从他的心里哗哗地扑了上来。赵书记热情地提议道,到吃饭的时间了,正好请你吃顿饭吧,我们好好聊聊。阿美说,孩子们在家里正等着呢,走不开的。他一心想讨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突然想起自己的单位里正好到了一批购买电视机的优惠券,脑子一热,不及细想,便问阿美想不想买电视机,他那里有日本原装电视的优惠券。阿美听了,不禁心下一动。
这些天来,大英小英见店里的生意不错,一直吵着要买一台电视机,说天天到苏阿姨家看电视,人家虽然不烦,自己却早烦了。阿美每回看到苏阿姨家里那三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大英小英一天天地长大了,总往男孩子家里跑,感觉不舒服,也害怕那三个光头把自己的丫头给带坏了。阿美正在考虑买电视机的事情,但商店里总缺货,还要凭票供应,而且还是国产孔雀、菊花这些牌子的。阿美想买一台好一点的电视机,这会儿正巧听赵书记说起这事,立刻有了兴趣。是的,她要给孩子们一个惊喜,阿美似乎已经看到电视机抬回家时大英小英那种喜出望外的样子了。于是,她和赵书记约了晚上见面的时间。
阿美兴冲冲地吃完晚饭,兴冲冲地收拾打扮完,兴冲冲告诉孩子们看好店,然后就兴冲冲地出了门。然而,阿美的热度并没有维持多久,离运输公司越近,她的脚步就越迟缓起来。她想到了赵书记,他那晶亮的小眼睛,他那潮红的面色。无疑,赵书记给自己的“优惠”,都是冲着他对她的“企图”而来的。她不能欺骗自己。他不是“雷锋”,虽说他对她的关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