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与君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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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直了的秦颂抬起眼,周天磊面色威严地坐在十二级台阶之上的玉座上,垂眸俯视着她,这个人是四方的最高掌权人,现在能够决定她的生死,秦家的存亡,而她就是那么不知好歹地拒绝了他。
“陛下,秦家向来按律缴税,绝无偷漏,秦颂怀疑有人蓄意陷害我秦氏,望陛下明察。”秦颂的话清晰有力,掷地有声,同时,也在一众官员间引起不小的议论,周天磊还没发话,就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官员出声反驳。
“证据确凿还如此大言不惭,秦氏一介商贾已胆大妄为到如此程度,今日不除秦氏,我四方何安?”
“秦氏既说自己无罪,口说无凭,那便拿出证据来!”
“只凭几本账簿就指证整个秦氏,未免太过武断了。”
“此言差矣,依法定罪,按律量刑,何来武断之说?”
秦颂没有回答任何一句对她和秦家的质疑,而这原本针对她的审问,三句两句话过后,就成了众官员,尤其是文官之间的口水战,各执一词,各不让步。相反,武官一侧倒是都跟排头的周天熠保持一致,沉默地静观事态发展,或者说,置身事外。
在那争执不休的几方人马之中,秦颂稍稍看出了点眉目,这个朝堂的划分远不止皇帝和昭王那么简单,如今已经成年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已培植起从属于自己的势力,三师中立的发言可见他们并不站任何一方,明哲保身,而王家敢说敢怒无惧任何势力,却同样也不站任何一方。
只是粗略地分析,就有六股力量在此间相互周旋和较量,就不用提再细分下去会是何种情况了,朝堂就是朝堂,错综复杂。
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周天磊有些禁不住这吵闹,面色阴沉。
今日陛下放任他们相互讨论的时间似乎久了一点,察觉到不对劲的官员纷纷借着间隙朝玉座上偷偷瞄去,皇帝的脸色传递出来的信息很直接——闭嘴,很快,之前还辩得热烈的官员们一个接着一个低头安静了下来,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这帮老顽固还有点自知之明,周天磊的面色有所好转,这才开口,“秦颂,你不言是默认了秦氏之罪吗?”
“陛下明察,诸位大人口口声声向民女讨要能证明秦氏无罪的证据,民女斗胆,请陛下将指控秦氏有罪的证据公之于众。”秦颂的目的很明确,她要亲眼看到所谓的秦氏罪证,只有这样,她才能确认出卖秦氏的究竟是哪一分支。
周天磊欲言却未出声,明显停顿了几息后,才应下了秦颂的请求。他一直藏着证据没有拿出来,正是在给秦颂机会,只要她向他暗示同意他前日所说的条件,他可以即刻销毁证据,将已经伪造好的能证实秦家清白的账簿拿出来,为其正名。
可没想到秦颂不识好歹,自己先绝了后路,果然是太高看她了,商贾豪族培养出来的女儿远不及世家贵族。
证据在朝堂上铺开,秦颂一本一本不疾不徐地翻看,速度比之她查账时慢了不止四五分,在朝臣以及周天磊的耐性被消磨殆尽之前,秦颂及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眸一笑,成竹在胸,“陛下,这是陷害秦氏的假账,请陛下为秦氏做主。”
“这账簿上的条目分毫不差,怎会是假账?你可知御前胡言是何罪?”看过这些账簿的人不多,除了周天磊的亲信外,便是这位激动出列反问秦颂的洪侍郎,四方商贸发达,户部事务繁重,因此尚书之下设了两名侍郎协理。
在将这些账簿呈上之前,洪康盛仔仔细细翻看了不下五遍,与商品名录和户部所存的赋税缴纳记录核对无误后,才敢到御前举报秦氏,可以说,这账簿绝无可能是伪造的。
作为户部二把手,秦颂的传闻他自然是听过的,而现在立在大殿上、立在他面前的小姑娘就是创造了传闻中大事小事的本人,自信笃然毫无惧色,在这样的她面前,他只想怀疑他自己的判断。
“假账便是假账,一看遍知。”她自己造的假账涉及商品种类繁多,金额更是东拼西凑杂乱不已,一下子让她解释金额和商品细节上的删减错位,她也说不上来,想了想还是附上了几句说明,“每月月初,民女会把京周秦氏下所有产业的账簿都核对一遍,从未见过这些账簿。”
“哦?既是假账,那你可拿的出真账?”周天磊饶有兴味地问道,也不去管秦颂的前几句话到底能不能回答户部侍郎洪康盛的质问,这些账他也研究过,怎么看都是秦氏自存的底账,实在看不出来有伪造的痕迹。
“这”被这么一问,秦颂的气势没了,状似心虚地低下了头,回道:“那几日民女正在府中查账,可家中忽然失火,账簿账簿的正本已经已经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了。”
秦颂的回答成功地挑起了大殿上新一轮的声讨,唬了半天,原来秦氏手里根本没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呵,这下秦氏的罪状除了偷漏税赋,可还得加一条儿戏朝堂,罪上加罪,怎么也逃脱不了了。
从秦颂到大殿起就没分什么目光给她的周天熠侧头朝着她的方向奇怪地看了一眼,想笑,又不能表露出来,他只能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摇了摇头。
若不是他们两人提早有过商议,他大概也会被她这一番表演糊弄过去了,秦宅起火,秦氏账簿流出,两厢一联系,合情合理。
这丫头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敢在皇帝跟前说谎,还面不改色,也不怕之后有人定她个欺君之罪?
还是说她本就是如此,精明能干,处变不惊,而前些日子在自己面前的种种表现才是意外?周天熠探寻般地望向了仍在“百口莫辩”的秦颂,目光越发温和,见好就收,这里是朝堂,愚弄过度可是会引火烧身的,他出面的时候到了。
“陛下,臣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周天熠出列向前一步,向周天磊行了小礼,同时这举动也让一众朝臣安静了下来,京周盛传昭王与秦颂关系密切,今日还未见昭王出声护秦氏一句,这下是要语惊四座了?
可现今铁证已公之于众,即使昭王出面,也不可能再为秦氏的大罪开脱,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哎,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朕早先便说过,在这大殿上,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御审跌宕起伏反转得太快,周天磊看不懂秦颂又进又退有何意义,现在的局面对秦氏不利,证据已经公布,纵使他有意拉她一把,也无可奈何了。
他这九弟现在站出来,是想做什么?他是皇帝尚且无能为力之事,一介亲王还能扭转乾坤?
“臣弟以为,秦颂只是秦氏众子女其中之一,其言语无法代表整个秦氏。”说罢,周天熠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此为秦家主秦淮亲笔信,京周秦氏由其长子秦风代理,而昨日秦风已经回京,现正在宫外等候宣见。”
周天磊愕然,弟弟慢条斯理说出的,可不就是唯一能够改变现状的线索吗?
“宣。”他一直关注着秦风的动态,怎么没听说他昨日回京?
章二十七、瑚琏之器(二)()
秦风此人,虽是商贾,却被那位已经归隐的前太师视为难得的安邦定国之才,此人若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必得除之以防后患。
秦风上殿后,大殿的气氛明显有了改变,那方才还在指着秦颂鼻子质问的官员们纷纷把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心中掂量起秦家长子的分量。秦家小姑娘凭着花里胡哨的三言两语就扰乱了他们的步调,现在要面对未来的秦家主,他们不由地忌惮起来,不敢随便出声。
“陛下,愚妹气盛不知礼数,念其年轻,请恕其无知之罪。”行了大礼过后,秦风为妹妹说了几句话就直切主题,“账簿正本确已被大火尽数烧毁,但副本仍在各家铺子中,草民已将账簿副本、商品名录以及供需名单整理排序,请陛下过目。”
秦风微微低下头,双手捧着厚厚的账簿举过头顶,不卑不亢。他的话音刚落,大殿上除了周天熠和秦颂以外的所有人,都有意无意朝着作为原证据的账簿看去,即使秦家长子的账簿同样分毫不差,也存在两份账簿真假难辨的问题,可恰恰这秦风还多拿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出来。
有了供需名单,再层层排查核对,账簿几乎不可能造假,而秦氏产业涉及繁多,想要在短时间里供上一份与供需名单上下相符的账簿,那绝不是人力能够伪造出来的,所以秦风拿出的不可能是假的。
“呈上来。”事态发展太出乎意料了,就连周天磊对秦风手中之物都充满好奇,在此之前,他可也是对指证秦氏偷漏税赋的那份账簿坚信不疑的,而现在却出现了第二份。粗略翻了翻之后,他望向今日没怎么发表过看法的户部尚书,“杨仲,朕要当朝看到核对结果,需要多少人?”
被点了大名,阴沉着脸的户部尚书立刻向前一步回答:“回陛下,依这账簿厚度,初核六人,复核六人,可在一个时辰内完成核对。”
“传。”
很快,本没有入殿资格的户部小吏十二人在大殿上准备就绪,顶着几十双眼睛注视的高压开始核对账簿条目。秦氏账簿管理规范,减少了核对中的难度,一个时辰未到,结果便出来了。
“启、启禀陛下,账目已核对完毕,此、此为核对结果。”初次上殿,小吏紧张得直打哆嗦,禀报完毕后,双手捧着薄薄的核对结果就再没有抬起过头。
“结果是什么?快说!”坐在玉座上身子前倾只想知道孰是孰非的周天磊眉头皱了皱,这小吏怎么回事,满朝文武等了接近一个时辰,他成心吊着结果不说么?
“呆了还是傻了,陛下问话呢!”恰好就站在小吏近旁的杨仲忙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压着声音也掩不住他话语里的焦急,先前的证据可是户部递交给陛下的,这结果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想知道,万一真是假的,这罪过必由户部承担,他、他他他小心翼翼经营的半辈子可全毁了。
“啊?哦!”小吏如梦初醒,颤着声接着说:“账、账簿只有右边的这些与商品名录和供需名单同时相符,左边的这些小臣认为是、是有心人蓄意而做的假账。”
当秦风把账簿呈上之时,这样的结果就已经在预料之中了,只是需要一个切切实实的客观证明,而现在,这个证明也有了,秦氏是被冤枉的。
结果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原带头举报秦氏的户部侍郎洪康盛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冷汗直冒,一边是陛下,一边是昭王,中间还夹着或支持他或受此事牵连的同僚,事闹大收不了场,这一下把人全得罪了,如何是好?
“秦氏受冤,请陛下为秦氏正名。”秦风适时一跪,恳求之辞却说得义愤填膺斩钉截铁,然而单单只是洗清冤屈又怎么满足得了秦风的胃口,宝贝妹妹在狱中遭的罪他要讨回来,秦氏产业这段时间蒙受的损失他也要拿回来。
秦风没给周天磊开口下判的机会,拱手做礼接着道:“陛下,秦氏商贾之家,亦有济民之心,世代按律纳税,从不谋取天灾地祸非命之财。而前几日,指罪秦氏证据尚且不足,草民的妹妹却直接被押进了大牢,受藤鞭重刑只有一息尚存,而今其保持仪态立于大殿之上已属勉强,请陛下还秦氏公道,莫让天下商贾寒心。”
秦风一席话,从为秦氏受冤鸣不平,到为妹妹受罪讨公道,最近竟扯到了天下商贾,这话中分明有威胁周天磊的意味。证据不足,豪族之首的秦氏尚会被随意押入大牢无故受刑,更何况其他小家小族?
而朝臣的目光也多多少少沾了沾秦颂的方向,这两个时辰前神采奕奕为秦氏辩护的女子,竟受了藤鞭之刑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这是撑着怎么样的气力不屈不挠啊!
在殿的大臣中,刑部尚书和侍郎反应最快,一闪身出列就“扑通”跪了下来请罪,本以为秦颂受私刑之事在昨日已经过去,没想到秦家长子今日一提就不止一句,刑部两位长官的心又吊得高高的,战战兢兢等坐在最高处的人发话。
紧挨着刑部之后有了反应的是户部,户部三位长官及仍然留在大殿上的十二名小吏也自觉跪地请罪。此事涉及面太广,几乎跟在场所有人都能沾到点边,从左相齐鸿涛请罪起,满朝文武皆跪,一瞬间,御阶前哀嚎一片,看起来尤为狼藉。
“咳”殿上的哀求声堵得周天磊气息不畅,他猛地站起欲发怒,却一阵晕眩险些跌倒。
“陛下、陛下,注意龙体啊!”一见异状,立侍一旁的高德明眼疾手快一个侧步扶住了周天磊,在宫中风风雨雨多年,只通过眼神他就能看出对方想表达什么,于是向御阶下的朝臣们做了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