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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一部勾画民族心灵的史诗:百年恩公河-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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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不大的院宅里神祇飘逸,百鸟争唱,喧闹着寂寥的冬天。
时有街邻在门口或矮墙外探头探脑。盛女读出了不少眼里隐隐的血红,惶怵便铅丝般在心头缠绕。她知道同行是冤家,自家碗里的稠了,人家碗里的就稀了,这就难免人家心里系疙瘩。她就站起身主动招呼探头探脑者进来,让人家随意挑泥玩儿,分文不收。碰上老实人还硬往人家兜里塞。她想以此润滑与街邻们的感情。

第26节:卷三 醋泡豆(2)

腊月里一上冻,盛女就停了泥活儿,说这几年人不人鬼不鬼的,过的不是日子,今年手头宽绰了,也过个肥年,放挂长鞭,崩崩来年的晦气。桩子听了高兴得直跳。一有饱饭吃,桩子就猛着长个儿,一天一个样儿,像是薅着头发梢儿往上长。说话也带了喉音,浓重了男人味儿。
盛女狠了狠心,请裁缝做了套新衣:青洋布大衫、褐绸马褂、狐皮帽儿、千层底宽脸黑布鞋。
桩子穿上精精爽爽,愈显男人味儿十足。
盛女也为自己置了红绸袄、绿缎棉裤,软缎鞋面上,对称着花喜鹊登枝闹梅。加上“破颜方”一停,她极快就艳容依旧,出门便亮一条街。引得妇人们咬耳朵嚼舌头,在她的背后指指戳戳。耀得男人们驻足失态,凝滞的眸子像死鱼的眼珠儿。
圣集一带的风俗不好,叔嫂通奸、老公公钻儿媳妇被窝之类的事儿,似乎稀松平常。有一首民谣为证:
正月里来哟闹新年,
儿媳给公公来拜年。
公公拉住儿媳妇的手,
扯扯拉拉亲了口。
三月里来哟桃花开,
儿媳妇穿上洋缎鞋。
红绸子裤绿丝带,
再问公公爱不爱。
五月里来哟是端阳,
糯米糕子包砂糖。
白糖黑糖雪花糖,
还不如公公好心肠。
七月里来哟秋风凉,
儿媳给公公补裤裆。
裤裆烂了个大窟窿,
露出一杆毛毛枪。
九月里来哟菊花开,
儿媳妇坐在公公怀。
双手拉开丝裤带,
十回八回尽管来。
圣集的不少男人特酸,不少女人特浪。骚情起来连脸都不背,像是公鸡压蛋蛋儿。他们知道桩子是盛女的小女婿,并且已行过定亲大礼后,就合成伙子拿桩子开涮。赖皮二流子常堵他的路问:
“‘开封’没有?”
“是‘原装货’还是‘散装货’?”
“是‘热’哩?还是‘凉’哩?”
……绕桩子荡漾的酸气,如黏滞的晨雾拍打不散,走到哪儿都有“裤裆调儿”跟着:
你家姐姐嘛好呀好身材,
两只奶子嘛像呀像灯台。
灯台不擦嘛光呀光起锈,
锈坏了灯台如何喂桩崽?
……
还有更酸的:
腊月哩嘛结呀结冰凌,
你家姐姐嘛直呀直喊冷。
撩开被子嘛撑呀撑好窝,
立等着小鸡儿去呀去扑腾。
……
桩子成了醋泡豆儿,成了酸汤面叶儿。他真正的“开化”,是在一个雾蒙着小雨的黄昏。一酒鬼用几杯“地瓜烧”把他灌成晕鸡后,拽着他仄仄歪歪进了一家窑子。
酒鬼说:“好好看,好好学,学会了艺不压身。”说完就与一窑姐儿膘粘一坨,其情状声色,诱得桩子眼绿、嗓干、心口冒火,裆部挺起一杆钢枪般的橛子。
酒鬼下架后,逼桩子趁水和泥。酒鬼由不得桩子再三犹豫推辞,三下五除二就剥光了桩子的衣裤儿,并现身说法,当面下教场。
酒鬼还嘻嘻哈哈给窑姐儿做着鬼脸说:“你真好福气,这可是只百年难遇的童子鸡,你瞅瞅这橛子多粗多长喜欢人不?你得下劲儿好好拨调拨调!”
盛女得了笑弥佛的信儿,大喘着气闯进来时,桩子已稀里糊涂地上了炕,两具一丝不挂的胴体叠合在一起,窑姐儿正撕拽着桩子的橛子往身子里放。
酒鬼在一边儿急得搓手大叫:“朝里插呀桩子!朝里插呀桩子……”
盛女一见这阵势儿,“啊呀”一声尖叫,晕倒在炕前……
盛女病倒了,三天水米未打牙,人瘦了一圈儿。任桩子百般乞求,她头不抬眼不睁,横给他一个脊背,像一堵冰冷的墙。桩子没经过这阵势儿,像是天塌了地陷了,泪人样跪在盛女的床前,一遍接一遍地忏悔说:“我再也不在外边喝酒了,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儿了。”
直到他的泪流干了,喉咙挤不出音儿了,盛女才转过身拉他起来,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第27节:卷三 腊八粥

14.公元20世纪30年代中
腊八粥
进入腊月就算闻着年气儿了。笑弥佛给盛女出主意说:“桩子已成人了。再不圆房,唾沫星儿也能把人淹死。”
盛女说:“就是。”
笑弥佛说:“你们没有大人操持,我来给你们操持。”
盛女说:“俺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大伯的大恩大德。”
笑弥佛说:“闺女你这么说就外气了。我把你们这桩大事办排场办漂亮,也决不要你一个子儿。”
盛女想想说:“大伯,俺有一事不明,请大伯明示。”
笑弥佛说:“闺女请讲。”
盛女说:“万事皆有缘。我们同您无亲无故,您却如再生父母般照顾我们,这究竟为何?”
笑弥佛笑而不答。
盛女说:“大伯,您如果不说清楚,我决不肯再接受您的恩惠。”
笑弥佛说:“闺女,何必如此较真呢?”
盛女说:“您今天若不让我明白,我领着桩子立马就搬出这小院儿。”
笑弥佛这才叹口气,压低嗓门说:“闺女,我也是受人之托。你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盛女坚定地点点头。
笑弥佛面呈难色道:“闺女,我这就违背委托者的要意了。这样吧,等把你们的喜事办完,我再和盘托出如何?”
盛女取出那件连体的亚当夏娃说:“大伯,这件泥玩儿您一定认识吧?”
笑弥佛淡淡一笑,既没摇头,也未点头。
就凭他这一表情,盛女就断定,他就是曾与万福祥交涉过的泥玩儿贩子。即便他不是那泥玩儿贩子,起码也清楚那泥玩儿贩子的莲池之行,他一定知道大哥的下落,他所谓的委托者就是大哥。想至此,她双膝落地,跪在笑弥佛的脸前说:“大伯,您口口声声称俺闺女,俺就做您闺女。您活着俺伺候您,您老了俺为您送终,闺女请您这就把话说明。”
笑弥佛忙拉起盛女说:“闺女,您大伯经商数十年,讲求的就是诚信二字。人家委托者不让说,大伯若说了岂不失信于人?这也违背大伯的做人准则。你让大伯有个回旋的余地,容大伯跟委托者打声招呼,大伯说的等给你们办完喜事再说,也就是这个意思。”
盛女只好点头。
笑弥佛请人择了吉日,“好日子”定在腊月十六。
“蒸灯”是排解思亲之苦的一种方式,此习俗在老家恩公祠传承至今。晚春时节,豌豆花儿像灯笼,一盏一盏地连成片,给田野染上淡蓝。令人陶醉其间,流连忘返。其实豌豆的产量并不高,乡亲们种它,是为了用豌豆面蒸灯。
圣集不产豌豆,盛女托人从西安捎回几斤。那天早晨,盛女早早地和好了豌豆面,工工夫夫地捏灯,小心翼翼地上笼。文火蒸熟后,她朝灯窝里注些香油,置入一根细捻儿,点燃。荧光如豆,昏昏晕晕,仅一星亮。她抄起擀面杖,将满锅水搅出一穴旋涡,放灯进去。灯随着涡流,一圈儿一圈儿旋转。渐渐,涡流缓滞,水面平息,灯转随止。而灯捻儿正指北方。
盛女喃喃说道:“咱大哥还在北边哩,该过年了,给咱大哥拜个早年吧。”
盛女拉桩子朝北跪下,连磕三个响头。此刻,灯苗曳曳,摇洒温馨。桩子依了盛女,如身置朦胧梦境,经久游离不出。
腊月初八清早,桩子睁开眵目糊眼时,就闻到了满院粥香。“腊八粥”又叫“八宝饭”,是用小米、红豆、花生、莲子、柿饼、萝卜丁儿和核桃仁儿等八种原料配兑熬成。
盛女见桩子馋相怕他慌吃,忙使眼色阻止。他这才记起她头天晚上的告诫,粥熬好后人不能先吃,次序是先物再牲灵再人。而人也有内外大小之分,先外后内先小孩后大人。外是街坊邻居。腊八粥得起五更熬,赶天明给邻居端送。此粥的特性是黏甜香,邻里间互相端送,互相“黏甜香”,为的是共创吉祥之兆。
圣集大,顾不了全镇,送一道街是最起码的。盛女查过了,这条街共住了三十六户,她特意备了一口大锅。粥熬好后,盛女先满盛一盆,端到当院的树下,舀一勺儿倒在树杈上,口里念道:“人一岁,树一轮,树啊喝了粥快快长吧。”
再到羊圈前,朝食盆里舀上几勺说:“羊啊又一岁呀,喝了粥快快长啊。”盛女逐一伺候完了院内会说话的与不会说话的,之后对桩子说:“腊八这天,只要是条命,都一般大。要先敬它们,先喂它们。”
盛女的一言一行如仲春的细雨,滋润着桩子心中的青青芳草地,几十年不芜不荒。
记得公元1961年的腊八,桩子伯在堤窨子边支口大锅,满锅粥熬得沸沸扬扬,虽然八宝全无,仅撒几把黄豆搅一些杂和面,仍诱得我口水直流。桩子伯却视而不见,逐一喂完堤窨子周围大大小小的树后,才朝我们的碗里盛。

第28节:卷三 盛女断指(1)

15.公元20世纪30年代中
盛女断指
盛女端起粥朝外送时,才发现门口堵着两排罐子。罐子大小不等,形态各异。但都有橙黄的尿液外溢,渍迹绕罐底描成大小不规则的圆。数了数正好三十六只,恰恰是这条街的户数。
盛女的脸色陡然变灰,粥碗“砰”的一声落地,洒了她一腿一脚。
桩子抄起顶门棍,就要对罐子们扫荡个稀里哗啦,被盛女拦腰抱住。盛女满腮泪流,泣不成声地说:“你要是任性胡来,咱可真没法儿在这儿呆了。你不懂这是撵咱走哩,咱不能走,寒冬腊月咱没地方去呀。听话忍忍吧桩子,啊?”
盛女携了桩子去找笑弥佛,想问个究竟,让他指条路子。谁知匆匆赶到时,只见他家的大铁门上、石狮子上抹遍了黄巴巴的臭屎,刺鼻的气味儿熏得人头晕眼花,难得近前。
盛女悟出这是笑弥佛跟着遭了连累。她拉着桩子折转回去,一一倒了屎尿,又将罐子拎至塘边,敲碎坚冰,一只只涮去臊臭,刮掉斑垢。
然后用车子推了,挨门央求认领。
临了,盛女总软软笑着饶上一句话:“明天请赏个脸,到俺家抿几盅。”
席面共置了四桌。备不起山珍海味,但牛羊肉有得吃,大麦烧有得喝。照规矩该午时开宴,谁知挨到太阳西斜,竟无一客莅临。连平素星星般探头探脑的顽童,也像被厚云重重埋蔽,统统没了踪影。
盛女双目失神,木然呆坐,像只枯坐的蹲雕。
桩子的脖颈扭硬了,僵僵的如盘子里的歪脖鹅。脚冻得木木的没了知觉,好像缩成了鸡爪子。
终于等来一人,是圣集商会的执事。此人也姓顾,虽刚过而立之年,唇边已蓄起了一小撮山羊胡子,自然也就有了绰号“顾小胡子”。
盛女顿时活泛了,眼里闪出星星,慌忙起身让座,招呼桩子拿烟拿火。
顾小胡子说:“别忙乎了,我不坐。”
盛女赔着笑脸:“请入席吧,执事先生。”
顾小胡子看着桩子递过来的烟,冷冷地摆着手说:“我不是来赴宴喝酒的。”
盛女心里一凉,但仍小心翼翼赔着笑脸说:“烟酒不分家嘛。”
顾小胡子打量了一圈院子说:“这院子商会另有用场。”
盛女见顾小胡子脸上结冰,忙说:“顾执事,这是顾之守老板家的院子,是顾老板让我们住的呀。”
顾小胡子从怀里掏出纸房契,冲盛女一展说:“这院子原先是顾之守的不假,但从昨天起归镇商会了。您可看清楚了,这镇公所的大印红赫赫地盖着哩,不假吧?”
盛女愕然:“这是为何?前天俺还与顾老板见过面,没有听他讲起过呀。”
顾小胡子冷笑一下说:“人有旦夕祸福。顾老板前天夜里暴病身亡,他无儿无女,这产业当然归镇商会所有了。”
盛女大惊失色,像是辩解,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怎么可能呢?前天见面时,顾老板还面色红润,气色康健,毫无病态啊,如何能暴病?又如何能身亡呢?”
顾小胡子收起房契,口气硬得像撂砖头:“也不说让你们今天就走人了,再宽限两天,后天我一准来收房。”
盛女拦住转身欲走的顾小胡子,双眶盈着泪说:“顾执事,俺们做错了什么?”
顾小胡子不语。
盛女说:“寒冬腊月,我们往哪儿搬呢?”
顾小胡子仍不语。

第29节:卷三 盛女断指(2)

盛女说:“顾执事,麻烦您通融通融,替俺们说说。俺们不白住,俺们付房租还不行吗?您就只当是可怜我们这俩要饭孩子,行吧?”
盛女说着双膝落地,桩子也跟着跪了下来。
顾小胡子软了,先是摇头叹气,之后一脸无奈地说:“顾之守老板多好的人啊,因为跟你们走得近,屎罐子已堵两天门了。顾老板因之气得病卧在床,就这人家还不罢休,递了条子说还要搬火神爷……”
“搬火神爷”是句黑话,意思是放火烧。
顾小胡子接着说:“顾老板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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