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第2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当外子带我出席他们的校友会时,我是再也想不到会和他见面的。校友会在外子母校的
大礼堂举行,人很多很乱,主要就是大家聚聚,联络联络感情。有个规模不小的聚餐,聚餐
之后是舞会。我因为正害喜,对于室内那混浊的空气和嘈杂的音乐感到不耐。而外子与几个
旧日的好友碰到了头,立即聚在窗边,高谈阔论了起来。听他们谈了一些彼此的事业,年纪
轻轻的就唏嘘著年华的老大,我是越来越不耐烦了。但外子正谈得高兴,看样子并没有告辞
的意思,我只得悄悄的溜出了大礼堂,到外面清新的夜色中去透透气。
礼堂外面几步之遥,有个小小的喷水池。我踏著月色,向喷水池走去,站在池边,看著
那喷出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烁,看著平静的水面被粒粒落下的水珠击破,别有一种幽静的美。
我不知不觉的在池边坐下,凝视著自己的影子在水波中荡漾。我是那样出神,竟没有发觉有
人走到我的身边,直到一个声音突如其来的吓了我一跳:“小妹,你好?”我迅速的抬起头
来,面前站著的男人使我不能辨识,一袭破旧的夹克,敞著拉炼,里面是件肮脏的衬衫,和
一条灰色卡其布的裤子。乱蓬蓬的头发下有张被胡须掩埋的脸,只看得见在夜色中闪烁著异
样神采的一对眼睛。衣领敞开,翻起的夹克领子半遮著下巴。瘦瘦长长的身子挺立在月光
下,像个幽灵。我迟疑著,比迟疑更多的,是胆怯。
“不认得我了?”他的声音平平静静的,没有高低之分。“以前你大哥他们叫我诗人,
记得吗?”
“诗人?”我一惊,实在没料到当年那个沉默腼腆的大男孩子竟是面前这个落拓潦倒的
中年人,难道十年的光阴竟能把一个人改变得如此之大!我正错愕之间,他已自自然然的在
我身边坐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问我:
“抽烟吗?”我摇摇头,他自顾自的燃起了烟,然后静静审视著我。现在距离近了,我
更可以看出时间在他身上所刻下的痕迹,他双颊下陷,颞骨突出,憔悴得几无人形。再加上
那奕奕有神的眼睛,显得十分怪异。这突然的见面使我口拙,尤其是他那惊人的改变,令我
简直不知说些什么好。
“这些年好吧?你长大了。”他说,声音依然那样平板,没有带出一丝情感来。“我已
经结了婚……”我说。“我知道。”他打断了我:“很幸福吧?”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恢复了平静,望著他说:
“你呢?这些年躲在哪里?我们都看不到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你希望的那种与世无争
的生活?”
他凝视我,双眼灼灼逼人的燃著异样的光,但我直觉的感到他并没有看见我,他的眼光
透过了我的身子,望著的是虚无缥缈的夜色,和虚无缥缈的世界。
“我几乎找到了,”他说,嗒然若失的。“可是,我又失去了。”“怎么回事?”他深
深的抽了一口烟,再把烟喷出来,烟雾在寒夜里很快的扩散了。他注视烟蒂上的火光,沉默
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然后轻轻的问:“要听故事吗?”我没有说话,只用手抱著膝,做出准
备倾听的姿态来。他望著我,这次他是真的在看我,好半天,他说:
“你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听而不喜欢说。好久以前,我觉得你和我是同类的,现在
也这么觉得。那么,你真的幸福吗?你的丈夫能使你获得宁静和快乐吗?”
我皱皱眉,我不想去分析,于是我说:
“告诉我你的故事。”他说了,用那种平板而没有高低的声调。
“我一直渴望著一种境界,你知道。”他说,微仰著头,注视著寒空里的星光。“我想
找一个安静而幽美的所在,我厌倦都市的繁华和一般人追逐名利的生活。因而,当我受完了
预备军官的训练,而凑巧知道东部山区中出了一个国校教员的缺时,我竟毫不考虑的接受了
这个工作。”他看了我一眼:“你会奇怪吗?一个大学毕业生到山地里去教小学?”
“不。”我说。“可是,我的家人却觉得很奇怪,在这儿,我必须先告诉你我的家庭。
我父亲是早年留德的学生,学工程,然后一直在大学中执教。我母亲出自名门望族,毕业于
杭州艺专,是个薄负微名的女画家。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妹妹,我是家里唯一的一个男孩
子。我父亲学的既是科学,受的又是新式教育,所以,总力言他是个男女一视同仁的父亲,
但是,他却是个最重男轻女的父亲,他宠爱我,优待我视我如同瑰宝。母亲就更不用说了。
我在家里的地位一直高高在上。父亲让我受最好的教育,期望我能出国留学,然后出人头
地。他那望子成龙的苦心,为人子者,也真当感激了。所以,当我决定到山地去教书时,他
如同挨了一记闷棍,整整三天三夜,他和我母亲,还有我的姐妹,苦口婆心的劝我放弃我这
荒谬得‘不可思议’的计划。母亲和我的姐妹甚至泪下。但是,我终于不顾一切,提著一口
小皮箱,走入了山区。
“那学校坐落在半山的一个村落里,简陋到极点,那地区荒凉贫瘠,我实在不懂为什么
有人愿意定居在这儿。所有的居民,都贫苦到衣不蔽体,六七岁的孩童,赤身露体都是常
事。学校中一共只有五个人管理,一个是校长,一个算术教员,一个常识教员,加我这个国
语教员,另外还有个管理洒扫的校工。校长姓林,年约四十几岁,是本省人,能说一口很好
的日语。对于我的来到,他表现了适度的欢迎,然后将我安插在一间半新旧的屋中。
“我负担了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全部国语课程,事实上,每年级只有一班,班级越
高,人数就越少,因为一般十二、三岁的孩子,都要帮家里做事,家长就不肯放他们出来读
书了。功课看起来忙,事实上并不太忙,只是,学生程度之低,和天资的愚鲁,使我一上来
就大失所望。我置身于一群破破烂烂,毫无天份的孩子之中,看著的只是山脊和梯田,竟有
种被欺骗似的感觉,这与我幻想中那宁静幽美的神仙境地,简直相差得太远太远了。可是,
逐渐的,我开始安于我的新环境了,因为我发现这儿的孩子有一份特殊的淳朴,而生活在简
单中,也有他的人情味。何况我还有很多空余的时间,可以在深山幽谷之中去探索一些奥
秘,凝思一些真理。于是,我也就心安理得的待下来了。月满西楼26/47
“是我到山地的第二星期,我曾托一个老太太帮我物色一个上班制的下女,因为学校没
有包伙,而我又从无烹饪训练,再加上整理房间,洗衣,洒扫,在在都需要一个人帮忙——
(在这儿,你可看出我的公子哥儿脾气仍然未改,我常想,我只是个理想主义者,而不是个
实行主义者。)——所以,一天早上,维娜被带到了我的房间里。
“维娜是个小小巧巧的女孩子,大约十八九岁,棕色的皮肤,苗条而结实的身子。有一
对大大的,带著点疑问味道的眼睛,好像对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和追寻谜底的欲
望。鼻子挺直而有棱角,嘴唇厚实富于性感,我不知道为什么把她看得那么仔细,大概因为
在这穷乡僻壤中,生活太单调了,有一个人让你研究研究总是好的。不管怎样,我喜欢这个
女孩子,我接受了她。这,竟然影响到了我整个的一生。”
他停顿了叙述,重新燃起了一支烟。黑暗里,烟蒂上的火光在他瞳仁中的跳动。他吸了
一口烟,继续说下去:
“维娜是她的汉名,据说是我的前任给她取的名字,事实上,大家都叫她阿诺,我不知
道诺是不是娜字的发音,但,我喜欢叫她维娜。维娜每天一清早就到我的房里,洒扫,整
理,把衣服抱到溪边去洗。她在屋后的一块小空地上煮饭,每天当我起床时,我会发现室内
早已纤尘不染,而桌上陈列著碗筷和我的早餐。为了方便起见,我给了她一把我房门的钥
匙,使她可以在我未起身时进房里来工作。她每次来,轻悄得像一只黑夜行路的小猫,居然
从没有惊醒过我。因而,她来的头一两天,当我早上醒来,看到室内井然有序,而桌上的饭
菜热气腾腾,竟惊异的以为我像童话中的樵夫,拾回家一个田螺,夜里,田螺中会走出一个
美女,为他洒扫煮饭。我起床后,吃过饭,她立即又轻悄的走了回来,铺床叠被,然后就吃
著我吃剩的饭菜,很快的吃上几大碗饭。她做事时沉默寡言,可是动作迅速优美。没几天,
我就发现她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的一环。“一天早上,我被雨声惊醒,睁开眼睛来,天才微
微有点蒙蒙亮,我翻身想再睡,却听到钥匙轻轻的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我知道是维娜来
了,只为了好奇,我假装熟睡未醒,却偷偷的窥视著她进房后的工作情形。她走进室内,头
发上滴著雨水,身上,她惯穿的一件灰白色的连衣裙已经湿透,贴在她丰满而小巧的身体
上,看起来竟出奇的动人,她看了看床上的我,拾起我换下来的一件衬衫,用来抹拭头发上
的雨水。然后,她轻快的在室内移动,整理著一切,身子转动的线条优美而自然,我忘了装
睡,禁不住呆呆的凝视著她,于是,她一下子就停住了,看著我,试著对我微笑。
“‘早,先生。’她说,她的国语很生硬。
“‘早,维娜。’我说。
“‘下雨了。’她说。“‘到房里来煮饭吧!’
“她把炊具搬进房里,鼓著腮帮子吹那已湿了的木柴,火光映著她的双颊,带著一份原
始的自然的美。
“‘你家里有些什么人?’我没话找话说。
“‘婆婆、爸爸、妈妈、弟弟、妹妹。’
“‘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十二个。’“哦,天呀!十二个!在山地里,女人生孩子就像母猪生小猪一般简
单。“‘你是第几个?’“‘最大的。’她回头看著我。突然反问了我一个问题:‘先生,
你是平地人,为什么要到山上来?’
“她把我问住了,我怎么能向她这样的女孩子解释我上山的动机?怎能告诉她我那些人
生的哲理?于是,我好久都没说话,最后,我勉强的说:
“‘因为山上比平地美丽。’
“她的眼睛看来怀疑而不信任,还带著几分被愚弄了似的表情。但是,她没有多说什
么,也没有表示什么。我反倒有些不安,我渴望能让她明白我并没有欺骗她。于是,第二
天,我竟荒谬的把她带到山里。在山中的谷地里,到处都开著一串串紫色的小草花,还有蒲
公英。我像一个傻子一样的,费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告诉她那花是多么的美,草是多么
的美,岩石又是多么的美……我又热切的向她形容城市,繁忙的人群,拥挤的车辆,嘈杂的
噪音,那些庸俗的追逐著名利的人,彼此倾轧,彼此伤害……我告诉她人心的险恶,诉说著
社会的百态,一直说个不停,她静静的倾听著,用她无邪的眸子关切而怜恤的注视著我。那
神情就彷佛我是个发著热病的孩子。终于,我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我想令她了解我的意
境,这念头的本身就实在荒唐!她根本就无法体会,她是个既无邪又无知的孩子,和那山、
那草、那岩石一样的单纯,一样的只属于大自然的一部分。我又何必要把这样的一个单纯的
脑筋中灌输进去‘思想’,徒然使原有的简单变成复杂呢?我一停止说话,她就对我绽开一
个温柔的微笑,然后跳蹦著在山谷中收集著野花,她奔跑的小身子在山谷的暮色中移动,恍
如一个森林的女妖,我感到被眩惑了。
“从这一天开始,她每日清晨来的时候,都要给我带来一大束山谷中的野花。她显然误
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狂热的爱著这些花朵。她把花束插在瓶中,上面经常还带著露珠,我
知道她为了采这些花,必须多绕一大段路。往往,我会对这些花沉思,幻想著维娜赤著脚,
奔跑在晓雾朦胧的山谷中,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随著日子的流逝,我和维娜就越来越熟
悉,越来越不拘礼了。她开始和我同桌吃饭,开始为我做一些不属于她工作范围之内的工
作。她为我补衣服,补袜子……在她该回去的时间,她还尽量的逗留在我的室内。晚上,我
们常用一盏煤油灯(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告诉你山中是没有电灯的)。我在灯下批改作业,她
在灯下为我补缀衣服。往往,我从作业上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她黑发的头,映著灯光的明
艳的双颊,微微起伏著的胸部,和裸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