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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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灯下为我补缀衣服。往往,我从作业上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她黑发的头,映著灯光的明
艳的双颊,微微起伏著的胸部,和裸露在短衫外的棕褐色浑圆的手臂。这时,我会幻觉她是
我的,幻觉她是个仙子和幽灵的混合品……因而竟忘了工作,对她怔怔的凝想起来。于是,
她会抬起头来,给我一个既高兴又羞怯的笑,呐呐的用她所特有的那种不纯熟的国语说:
“‘看什么呀?先生?’
“我对她微笑,她也对我微笑,逐渐的,我们会对笑得很长久,笑得忘记了许多事情,
笑得天和地都醉醺醺的,笑得精神朦胧恍惚。然后,我会突然想起工作,而回到我的作业
里,她就会俯下头去,轻轻的吐出一声,像是惋惜,又像失望的轻叹。“山中的岁月千篇一
律,难免会有些枯寂。林校长是有家眷的人,他有个日本籍的妻子,和两个小孩,在山中颇
得人望,山胞们大都说山地话和日语,小部分年轻人会说国语。日子一久,我就发现大家很
尊敬林校长,但是对我和另外的教员,却有点‘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我很难和他们打成
一片。而我本人也不长于交友,再加上言语不通,更不易和他们相处,因而,我显得孤僻落
寞。在寂寞中的人,是十分容易和对他亲近的人交友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和维娜的友谊与日
俱增的原因。“我发现维娜的缝纫工作越来越多了,她在灯下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久。终
日面对著她,我早忘记她只是个村姑,我开始在她身上发掘,而发掘出来的东西,竟多过了
我所意料的。“一天晚上,我厌倦了作业本,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接触到她关怀的眼
睛,我放下笔问:
“‘维娜,你从来没有下过山吗?’
“她摇摇头。“‘你的父亲呢?’“‘很早以前,爸爸下山去卖鹿角鹿骨,回来的时
候,没有带回一毛钱,连鹿角鹿骨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呢?’“‘不知道,不过,他从此不肯再下山,而且提起平地人就恨得要
死。’“‘维娜,你想下山吗?’
“她注视著我,彷佛在思索,终于,她摇了摇头,对自己微笑,笑得十分稚弱动人。
“‘不。’她说:‘我下山做什么呢?平地人都很聪明,我太笨了,只能留在山上,到
平地去,大家会笑我的。’
“她说出了一份真实,当我审视她的时候,我不由自主的拿她和桌上的那瓶她采来的蒲
公英相比较,她就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淳朴自然,应该属于旷野和山谷,而不能属于高楼
大厦。“山中的冬天来得比平地早,阳历十二月初,天气已经寒阴阴的了。我穿上了毛衣,
清晨和深夜,还禁不住有些瑟缩。可是,维娜依然裸露著她微褐色的手臂,在清晨的寒风中
来到,赤著的脚踏过冰冷的朝露,似乎丝毫不觉寒冷。一天,我在溪边看到她,卷著高高的
裙子,裸著大腿,站在冰冷的溪水里给我洗衣服,一面洗著,一面还高兴的唱著歌。她的歌
喉低柔而富有磁性,唱起来颇能令人心动。当时,在溪边还有别的女人在洗衣服,我只远远
的看著她,并不想惊动她,但她一定凭她的第六感发现了我,她抬起头来,用眼光搜索到了
我,于是,她给了我一个悄悄的微笑,眼睛里焕发著光彩,唱得更加高兴了。猛然间,我心
中微微一动,我觉得我与她之间,已经有了一份默契似的情感,这情感隐密而微妙,但它显
然是存在著。这发现使我有点儿不安,不过并不严重。当天晚上,当我们又坐在灯下工作
时,我问:
“‘维娜,今天你在河边唱的歌是什么意思?’那歌词是艰涩难懂的山地话。
“‘噢,’她微笑著停止缝纫:‘我不会说,我不知道用国语该怎么说。’“‘试试看。’
“她微笑沉思,一层红晕在她面颊上散布开来,她用眼尾悄悄的注视我,脸上有种朦胧的、
幸福的光彩。然后,她试著翻译那歌词的意思给我听:
“‘那歌的意思是说,有一朵小小的云,顶在我的头上,也顶在你的头上,一朵云下的
两个人,有两颗不同的心,哪一天,两颗心变成一颗,你知道了我的心,我就不用再躲躲藏
藏,担惊害怕……噢,我不会说了!’她笑著结束了那对她很困难的翻译工作,涨红的脸和
含羞的眼睛,流转著盈盈的醉意。我望著她,呆住了。“‘你看什么啦?先生?’月满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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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了视线,但,我改不下本子了,作业簿上的字在我眼前跳动,越过练习本,我
可以看到她放在桌上的胳膊,浑圆的手臂带著女性的魅力,我有冲上前去握住它的冲动。可
是,我克制了自己,隐隐的,我感到这份感情已经过份了,过份则充满危机。我到山上来是
寻求宁静,不是制造问题。幸好,这时候,寒假的来临结束了这危险的一刻,放寒假的第二
天,我就束装下山了。”
他停了下来,天际有星光在闪烁,大礼堂里的音乐隐约可闻,不远处的草堆里,有个不
知名的虫子在低唱著,我们身后的喷水池中,水珠纷纷溅落发出细碎的轻响,彷佛有人在喁
喁的诉说著什么。他灭掉了手里的烟蒂,用手抱住膝,微微的仰起头,凝视著天边的星星。
好一会,他才继续了他平板的声调的叙述“我回到台北,回到我热闹的家庭里,我的父母和
姐妹包围住我,想找出我身上有没有野人的气息,母亲说我黑了,却结实了,父亲用探索的
眼光研究我,想发掘出我内心深处的东西,他一直不能了解为什么我会愿意待在山上。短短
的三个星期中,也发生了许多事情,我的大姐在阴历年后出嫁。我的二姐正整理行装,准备
出国。我的三姐想说服我寒假之后留在台北,她振振有辞的说:
“‘爸爸妈妈只有你这样一个男孩子,好不容易巴望到你大学毕业,你既不承欢于膝
下,又不准备出国深造,更不找个有前途的好工作,居然跑到深山里去和野人为伍,简直是
荒唐。留在台北,我保证你可以在洋机关里谋到一个差事,每月两三千的收入,岂不比在山
野里赚那几百块钱强!’
“我只能对她们苦笑,我发现,全天下的人竟然都不了解我,我变成父母的哀伤,姐妹
们的失望,好像我是个病入膏肓而不可救药的人。两个妹妹把握住一个寒假,拖著我进入繁
华的中心,去追逐享乐。我们到过最大的餐厅,跳过舞,看过数不清的电影。每晚,霓虹灯
闪耀得我睁不开眼睛,街头巷尾播放的热门音乐震耳欲聋,来往穿梭的汽车使我神经紧张,
而那忙忙碌碌陶醉于酒绿灯红的人徒然让我觉得他们可怜。于是,当夜深人静,我拖著满身
的疲乏躺在床上时,我会那么深切的怀念著山上那份简单而宁静的时光,怀念我那间只能聊
蔽风雨的小屋,怀念那群无忧无虑的孩子,怀念山谷中蔓生的蒲公英和紫色的花串,还有—
—怀念在煤油灯下为我缝纫的那个小小的女孩。
“一个寒假,我家人为我做的努力算是完全白费。寒假刚结束,我就又仆仆风尘的回到
了山上。
“我回到小屋的时候,正是日暮时分,山谷中暮霭腾腾,空气在旷野中堆积。我停在屋
前,想找钥匙开门,但是,我立即发现,门是虚掩著的。带著几分诧异,我推开了门,顿时
间,我呆住了。“室内整理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我没有带下山的书,都整齐的摆在书架
上,床上铺著新鲜的稻草,屋角的小几上,放著一盆清水,绳子上搭著我的毛巾,这一切,
就像我只刚刚离开了十分钟一样。而最让我心动的是书桌上的小瓶中,一串串紫色的小草花
正生动的迎风点头,彷佛是才从枝桠上采下来的。我跨进室内,把箱子放在地下,环室注
视,下意识的以为我那森林中的小妖女会躲在什么隐密的角落,可是,她并不在室内。我走
到桌边,用手拨弄那串紫色的小花,感到一层温暖正由花朵上输进我的手心,又由我的手心
输进我的心底。像一个飘泊在外的游子,骤然回到了家里一般,我有种类似解脱的欢愉和满
足。闭上了眼睛,我静静的站著,静静的体会这种由心底向四肢扩散的安详和和平感。直到
一声惊喊由门边传来。“我回过头去,维娜正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她手中捧著一束枯枝,
显然准备引火。她的长发零乱而自然的飘垂著,穿著件破旧不合身的黑色短外衣,外衣里面
依然是她那件灰不灰白不白的连衣裙,裸露著腿,赤著脚。她那无邪的大眼睛张得大大的,
用种不信任似的神情看著我,一瞬间,我竟看不出她是悲是喜。可是,接著,她的手一张,
枯枝从她怀里散落,她喊了一声,向我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激动的对我嚷著一大串
的山地话,我虽然听不懂,但我明白自己是如何在被期待著,这使我眼眶湿润而情绪激荡
了。
“她喊了好一阵之后,才猛的缩了口。她退后一步,注视我,突然的羞怯起来,涨红了
脸。她呐呐的用国语说:
“‘哦,先生,你回来,真好。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内心被柔情所涨满了,不能不对她温柔的微笑,我鼓励的拍拍她的手,问:“‘你
来这里做什么?’
“‘整理呀,你不定哪天会回来的,总不能让这里乱七八糟的,我天天都来,以为你很
快就回来,你一直不来,我就以为你不来了。’“我笑著,指指枯枝说:‘做什么?’
“‘烧开水呀!’说著,她又发出一声惊呼,匆匆忙忙的拾起枯枝说:‘我还没有烧
呢,你要没水喝了!’然后,她跑到屋外空地上,顿时生起火来。空地上风很大,火很快的
燃著了,在噼啪的木柴声中,在火舌跳跃的照射之下,在暮色苍茫的背景里,她浑身散发著
一种原始的美,她偷偷的注视我,在火焰下对自己悄悄的微笑。提了水来,她把水壶放在炉
子上,又轻快的拢著火,拨著枯枝,然后,她唱起歌来,那支她曾在溪边唱过的山地歌曲。
她的活力使我振奋,使我动心,望著她赤著脚在火光中来回走动,我更感到她像个森林的小
女神了。“开学了,一切又恢复了以前的情况。早晨,维娜悄悄的走进我的房间,给我整理
一切。晚上,我们共用著一盏煤油灯。她不时从灯下对我送过一个痴痴的微笑。我常会莫名
其妙的忘记我的工作,而对著她黑发的头沉思。日子一天天过去,五月里,刚刚来临的夏季
就带来了当年第一次的台风。”
他又一次停顿了叙述,再度燃起一支烟。在烟雾里,他安静的沉思了一会儿,回忆使他
的眼睛暗幽幽的,看起来深邃难测。“那次台风,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反正,有个很美的
女性的名字,却有极泼辣的性格。当风力逐渐加强的时候,我正在上课,林校长来通知我停
课,让学童们在暴风雨来临前赶回家去。停了课,我回到小屋里,维娜正忙著给我那不太坚
固的木板窗子钉上钉子。
“‘维娜,’我说:‘你回去吧,当心风大了回不去!’“她看看我,不在意的笑笑,
然后说:
“‘没有风雨会让我害怕!’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岂只没有风雨会让她害怕,似乎没有任何事会让她害怕,寒
冷、黑暗、酷热,对她都一样的不足重视。我常怀疑她的人体构造是不是与别人不同,否则
她怎么那样禁得起风霜。“窗子钉好了,她把炉子搬进了房里,关好房门,一面给我做晚
餐,一面唱著歌。雨来了,狂风穿过了山谷,呼啸著,摇撼著我的小屋,大滴大滴的雨点,
喧嚣嘈杂的击打著门窗。我侧耳倾听,山谷中万马奔腾,风吼之声如雷鸣般响著。我十分不
安,怕维娜会回不去,但,维娜对那风雨恍如未觉,仍然轻快的摆著碗筷,轻快的唱著她那
支美丽的小歌。
“我们一起吃过晚餐,燃上了煤油灯。屋外的风声是更加可怕了。维娜把门开了一条小
缝,想看看屋外的情形,风从小缝中直扑进来,煤油灯立即灭了。狂风向室内怒卷而来,门
似乎关不上了,我跑过去,帮助维娜把门重新阖上,费了大力和风挣扎,才把门扣上。维娜
摸索著燃起煤油灯,我才发现我的手臂上被钉子划破了一块,正流著血,她赶过来,一看到
我的伤口,她的脸就变白了,她俯下头,用嘴吸吮伤口,她的嘴唇清凉柔软,一经接触到我
的皮肤,就使我全身掠过一阵轻微的颤栗。她抬起头注视我,我在她的大眼睛里看到原始
的,野性的火焰,她的嘴唇上沾染了一滴我手臂上的血,鲜红而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