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第2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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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啼笑道,“原本是我劝皇妹的,如今却变成皇妹劝我了。”
灵犀也笑,“皇姐受命于天,是真龙天子,我西琳家的天下,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姜舒两家与我割裂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们是我身前的矛,身后的盾,被当作弃子抛弃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我只是权臣用来制衡皇姐的一件工具。”
毓秀笑道,“皇妹一向爽朗直率,怎么如今竟变得如此悲观?人这一生,有自知固然重要,也不能失了骨气与血性。皇妹是待封的亲王,又是西琳唯一的皇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本性钝愚懦,你更要坚钢潇洒,雷厉风行。”
灵犀笑道,“在人前虚张声势做做样子,臣妹还是做得到的,皇姐倒不必担忧我在有心之人的眼里失了体面。”
毓秀笑道,“我才说的话,句句出自真心,皇妹不必妄自菲薄,你绝不仅仅只是公主,也不是谁的棋子,你是我唯一的皇妹,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西琳的江山社稷,便都落在你肩上。”
一言既出,灵犀怎会不动容,禁不住执毓秀之手相握,二人相视一笑。
半晌之后,灵犀又觉得尴尬,就低了头小声说一句,“我原本不擅长说这些场面话,皇姐见笑了。”
毓秀笑着拍拍灵犀的手,“只有说在场面上的才是场面话,你我都不是以言换利的秉性,一切尽在不言中。”
灵犀改换正色,一本正经地问一句,“皇姐才刚那么轻易就答应下旨修陵,是真的不计较,还是心中另有打算?”
毓秀想了一想,点头道,“我之所以应承阮青梅下旨修陵,一是因为此事势在必行,二是我的确是想看一看工部如何行事。”
灵犀见毓秀把话说的模棱两可,便不再深问,只一笑而过。
“还有一事……”
毓秀见灵犀吞吞吐吐,猜到她要问什么,却不点破,“还有什么事?”
灵犀一脸的好整以暇,“这几日宫里宫外都传出消息,皇姐是当真有喜了吗?”
毓秀故作娇羞的姿态,红着脸半晌没有说话,不应是不答否,只让灵犀自己去猜。
灵犀心里有了一个认定,又不敢把话说死,“看来外面传递的消息不假,皇姐是真的有喜了。”
毓秀见灵犀面上隐有失落之色,猜她是在为皇储之位担心,就笑着安抚她一句,“即便我真的生了龙女,在她成年之前,也会把皇储之位留给皇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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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对灵犀说这一番话并非只为收买人心; 且不说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就算她真的怀有身孕; 也不会仓促地将皇储之位交给一个人事不懂的婴孩。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真正执掌国玺的只会是姜郁。
灵犀对毓秀的话虽不敢尽信; 却多少感念她的用意; “多谢皇姐信任。从前是我太愚钝,看不清谁是真正的敌人。身为明哲家的女儿; 个人得失是小,从权臣手里夺回天下才是重中之重。皇姐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只要是臣妹力所能的,会竭尽全力替你做到。”
毓秀欣然笑道,“皇妹如此识大体; 朕心甚慰。你如今在礼部,姜壖必定会极力拉拢你为他所用。皇妹聪明伶俐,一定明白该如何抉择。”
“皇姐是说……”
“不如顺水推舟; 暂且归顺; 暗下韬光养晦; 以待来日。”
灵犀点头道,“皇姐所言极是,臣妹今日来见你也是想说这件事。崔大人被姜党逼迫,重病在家; 礼部另一位侍郎俨然是一个不中用的墙头草; 姜壖拉拢我; 不过是想借我的身份制衡皇姐。臣妹夹在当中,若想喘息,非得暂且忍耐姜壖的施压,不能时时处处维护皇姐的利益。皇姐若能体量臣妹的苦衷,臣妹感激不尽。”
毓秀笑道,“你我姐妹,几番交心,从前的一些芥蒂虽不能尽除,只望皇妹不要再介意,不管你我人前如何,人后若能更亲近,我就心满意足了。”
灵犀听毓秀句句情真意切,心中动容,便借着便利伸手搂了毓秀一下。
毓秀顺势回抱灵犀,二人依偎半晌,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顺理成章。
良久之后,灵犀从毓秀怀里出来,才要对她说一句什么,殿外就有侍从通报,说“皇后驾到”。
毓秀与灵犀对望一眼,笑着问一句,“皇妹想说什么?”
灵犀笑着站起身,走到殿中站定。
毓秀吩咐侍从请姜郁进门,姜郁一跨过门槛,就看到殿中笑容款款的灵犀,表情一僵,忙把头低了。
待他走到灵犀身边,面上就恢复到一贯的寡淡,“臣不知公主与皇上有私话要说,失礼了。”
毓秀笑道,“伯良不必客气,朕与灵犀只是在商量大丧礼事宜。”
姜郁上前两步,笑道,“既然皇上与公主说的是礼部事,怎么不留人在殿中服侍?”
“因为说的是华砚的缘故,朕在殿上几番失态,不得已才将人都遣了出去。”
毓秀一边说,一边笑着对姜郁伸出手,姜郁迎上前握住毓秀的手,二人一站一坐,执手相望。
姜郁见毓秀神情中还有哀戚的余韵,眼红红的似有泪意,就猜她说的是真的。
“皇上该节哀顺变,宽心才是。”
毓秀摇头笑道,“从华砚遇刺的消息传到京城,人人都劝我宽心,今日在将军府看到那口棺木,我差一点就在人前痛哭崩溃,才早早找了个借口逃了出来。”
姜郁见毓秀似有示弱之意,就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灵犀在殿下冷眼旁观,见二人形容亲密,自觉无法插足,就躬身对毓秀拜道,“皇姐的吩咐,臣妹都记下来,回去之后自当召集礼部诸人一同商议大丧礼事宜。”
她要走,毓秀也不好再留,就笑着应允一声,吩咐侍从送人出去。
灵犀一出门,姜郁便坐在毓秀身边,将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说一句,“皇上才刚又伤心了吗?”
毓秀讪笑道,“伤心是一定的,又不敢在灵犀面前太过失态,何况还有阮青梅呢。”
姜郁见毓秀故意把话题牵扯到工部上面,就顺势问一句,“皇上才刚可与她二人商议妥当了,是否真如你我之前猜测,阮青梅上奏为惜墨独建一座后陵?”
毓秀笑道,“不出所料。”
“皇上答应了?”
“建后陵劳民伤财,朕怎么会答应。这提议不止听在我耳里荒谬,就连灵犀也觉得莫名其妙。”
姜郁“哦?”了一声,“灵犀公主曾出言劝阻?”
毓秀淡淡笑道,“不止是灵犀,谁在一旁都会提出异议。阮青梅原本也没有抱着很大的希望,只是盼着我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做出冲动的决定。”
姜郁冷笑道,“舒家若打着这个算盘,恐怕就要失策了。”
毓秀道,“朕已应承阮青梅修建帝陵,只等屯田清吏司将建造图与花费清单上报,再与宰相府商议之后,就下旨实行。”
姜郁低头看了一眼毓秀的表情,用调侃的语气问一句,“皇上算准了工部会借建造帝陵的时机中饱私囊?”
毓秀冷哼一声,“何止中饱私囊,当初舒景在恭帝帝陵里建造机关,恐怕也会如法炮制,在我的陵寝中做手脚。”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既然有疑虑,不如一早派监工监督帝陵修建。”
毓秀笑道,“朕派监工监督帝陵的修建,舒家还怎么放开手脚做事。”
姜郁见毓秀一脸狡黠,大概也猜出她的用意,不想点破,只笑着点了点头,将人重新搂进怀里。
两个人靠的这么近,姜郁难免心猿意马,可眼下的时机实在不适合诉说衷肠,无奈之下,只有沉默不语。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在勤政殿用了茶饭,晌午过后就一同在内殿批奏折。
毓秀身心疲惫,奏折没看几本,却一直打瞌睡,姜郁看她实在难过,就拍拍枕头对她说一句,“皇上昨夜辗转反侧,今日又伤心了一场,必定心力交瘁,劳累的话就小憩一会,到傍晚时分,臣再叫你起身。”
毓秀怕自己梦到华砚,又怕在自己意志力最薄弱的梦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困意,躺到榻上闭目养神。
她的头靠着窗户的方向,阳光透过窗纸射在脸上,莫名觉得刺目。
毓秀拿手臂挡着眼睛,眼前又变得一片昏暗,孤独的感觉来的如此突然,以至于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她恍惚以为自己已经陷入梦境。
姜郁起初还不知毓秀流泪了,批完一封奏章去看他,才发现她拿手臂挡着眼睛的动作有点奇怪。
毓秀已经睡着了,睡的很安静也很僵硬。
姜郁原本只是看不过她姿势别扭,想帮她把胳膊拉下来,却没料到看到她满是泪痕的一张脸。
她毕竟只是一个凡人,即便在人前极力压抑自己的喜怒哀乐,却压抑不了自己的心。
姜郁心中百味杂陈,心酸、心疼,也有一点如释重负。原来是他想错了,毓秀并非冷漠冷血,也并非冷静到利用华砚的死却无动于衷,她只是强打精神,故作坚强,不想在人前示弱罢了。
毓秀做了一个安安静静的梦,她没有梦到华砚,却梦到了陶菁。
今日迎华砚入城的时候,只有他们四人站在城楼之上,舒娴与陶菁奉旨站在城楼之下,与百官一同跪迎。
毓秀是看的到陶菁的,虽然他与其他人一样身着黑袍素服,站在人群里并不惹眼,可毓秀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走上城楼的时候,陶菁也抬头看她了。当众人都忙着避嫌,不敢抬头往城楼上看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丝毫不收敛,直直望向她。
偏偏他看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她不是没意识到他的注视,却刻意没有在同一时刻回望他。她故意错过了两人之间眼神的交汇,直等到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才偷偷看了他几眼。
毓秀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他们去阮悠府上的那一日,陶菁给她讲的那个故事。
两个故事,他虽然只讲了其中之一,却足够让她生出足够的戒备心。
她一直都怕他细节不错地还原边城的那一场大雪里发生的事。
一个直到现在还看不清楚颜色的棋子,却了知她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莫名的依赖他,也莫名的忌惮他。有些时候,她错觉对那个人可以性命相托;更多的时候,她又错觉,她的江山会因为这个人毁于一旦。
那日在永喜宫匆匆一见,毓秀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极端地把自己所有的伤心与委屈都归结为失去华砚,却一直暗暗否定失去陶菁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没有陶菁在她身边插科打诨,疯言疯语的日子,竟如此难熬。不可否认的是,她日日面对姜郁必须要绷紧的那一根弦,在望见陶菁俊秀淡然的一张脸时,才会稍稍松弛。
毓秀梦到东宫的桃花树,桃花树下站着一个白衣长袍、长身矗立的身影。
花落如雨,一阵风起,桃花瓣漫天纷飞。毓秀想上前,却迈不开步子。桃花落尽,站在树下的那个人,都没有回头。
姜郁探身过去,拿白绢为毓秀擦了眼泪,想叫她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毓秀陷在一个无法结束的梦里,流完了眼泪,又流了一身热汗,身子像困在蒸笼里一样难过。
姜郁匆匆把剩余的奏折批完,眼看着毓秀整个人被汗水浸透,又一直紧紧皱着眉头,就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抱起她拍她的肩背,“皇上,别睡了。”
毓秀从梦中惊醒,睁开眼之后好半晌都分不清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
映入眼帘的,是姜郁的一双蓝眸,和忧心忡忡的一张脸。
姜郁理了理毓秀汗湿的长发,轻笑着说一句,“皇上做梦了吗?”
毓秀莫名觉得两眼酸涩,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摸了摸脸。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笑着对她说一句,“皇上梦中流了眼泪,臣都帮你擦干净了。”
毓秀脸一红,垂眉讪笑道,“好在只在伯良面前失态。”
姜郁伸手摸了摸毓秀的脖颈处,笑道,“皇上流了很多汗,要不要吩咐侍从预备洗澡水?”
毓秀也觉得身上不舒服,就顺势应承了姜郁的提议。姜郁紧紧搂了毓秀一下,才撑起身把她拉了起来。
二人略略整理仪容,姜郁才召侍从来吩咐在金麟殿为毓秀准备花浴,勤政殿外就有人禀报,说九宫侯求见。
今日在城门迎华砚回京的时候,九宫侯推病告假,偏偏在这个时辰进宫求见,必定是为洛琦的事气闷。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