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第2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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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城门迎华砚回京的时候,九宫侯推病告假,偏偏在这个时辰进宫求见,必定是为洛琦的事气闷。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苦笑着摇摇头,“侯爷称病告假的时候,我还以为可以再拖延些日子再见他,谁知还是躲不过。”
姜郁握着毓秀的手安抚一句,“皇上若身子不适,不如先请九宫侯回府,来日再召见他。”
毓秀思索半晌,顾自走到屏风换了半朝服的外袍,走到姜郁面前抓着他两只手握了握,点头道,“九宫侯不请自来,进宫之前并未通报,并非是他不懂礼数,恐怕是真的伤了心,才顾不得君臣之礼,进宫来兴师问罪。”
姜郁反握住毓秀手,安抚她道,“见到侯爵之前,皇上先不必多心。他也未必是来兴师问罪,又兴许是自觉洛琦为臣有失,进宫来向皇上请罪的。”
他的本意是想安抚毓秀,可话一出口,自己又觉得没底气。
毓秀不能不领姜郁的情,不得已松弛了表情,故作一脸轻松的姿态,放了他的手,出门到正殿。
正殿之中只有九宫侯一人,他原本站着,见毓秀从偏殿走出来,就转身朝着她的方向跪地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快步上前,弯腰去扶九宫侯,“侯爵不必多礼。”
九宫侯不接毓秀的手,伏地叩首道,“老臣今日是特别来向皇上请罪的,请皇上无论如何也要受臣这一拜。”
毓秀听他声戚戚然,哪里还敢拒绝,只得收了手,回上首龙椅上坐定。
“侯爵请平身说话。”
九宫侯头磕在地上半晌,终于直起上身,老泪纵横,对毓秀道,“臣教子无方,毁了皇上的大计,臣罪该万死,只求为犬子请一个全尸。”
毓秀心里吃惊,一时分不清九宫侯是否正话反说,面上的表情也变得有点僵硬,“朕虽下令封锁消息,侯爵想必也已经知道那日宫里发生的事。不是思齐的错,是朕昏庸无能,对思齐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九宫侯的表情,想推断他是真的心怀愧疚,自觉万死,还是以退为进,明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暗以兴师问罪。
九宫侯见毓秀一脸审视,猜到她生疑,就把头重重磕在地上,“洛琦忤逆犯上,罪当处以极刑,臣不求皇上宽恕他的性命,只求皇上念在洛家世代为明哲家布局的份上,赐他一个全尸。”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毓秀听了这话,又分明听到九宫侯额头磕到地砖的闷响,心中不安,哪里还坐得住,忙起身走到九宫侯面前扶他,“朕与思齐一世君臣,是自幼就结下的怨愤,如今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救回他的性命,又怎么忍心会杀他。若来日思齐痊愈,他原回到我身边,继续做我的布局人,我自当躬身抬手,将九龙章奉上,若他心灰意冷,不愿在我身侧,我自会放他出宫,恩赏他一世荣华。侯爵明知朕对思齐的心意,若还执意请罪,就是逼朕跪地向你请罪了。”
九宫侯大惊失色,连说了几句惶恐,眼看着毓秀要真的要跪到地上,忙接着她的胳膊一同站起身,“皇上如此,折煞老臣。自从听说犬子的逆行,惶惶不可终日,躲在府中等吾皇降罪,自觉颜面无存,才会托病告假未能出城迎回华殿下的灵柩。昨夜彻夜未眠,白日心中煎熬,羞愧难当,十分纠结,才厚着脸皮进宫来向皇上请罪。”
毓秀鼻头发酸,眼前一片模糊,“心中煎熬,羞愧难当的是朕。良禽择木而栖,思齐明知我并非良主,不得相托,却顾念忠义,不得已才会自损身体。说到底,罪因还是朕。”
九宫侯哀哀道,“皇上若说这话,就是要臣的命了。”
“侯爵何出此言?”
“老臣原本只是为犬子请罪,皇上的话却字字戳了老臣的心,老臣教子无方,愿同犬子一起领罪。”
毓秀用力扯了一把九宫侯,将他拉到右下首第一个座位前,执意要他落座。
她整个人挡在九宫侯身前,他心里十分为难,哪里还敢不坐,只能弯腰坐在座上。
毓秀没有回上位,而是在九宫侯下首的座上坐了,用手制止他要起身的动作,“伯爵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九宫侯低头道,“皇上请说。”
毓秀原本只是想安抚九宫侯,并没有完全理清自己的思绪,半晌之后,等她自己也平静一些,才用低沉的语调说一句,“朕相信侯爵是真的想向朕请罪,也请侯爵相信朕是真的想向侯爵请罪。思齐自损身体,还章以明志,朕虽痛心,更多的却是自省。”
九宫侯急着想插话,却被毓秀摆手制止,“侯爵先听朕说完。思齐的决定看似无礼,但他绝不是一个不计代价,冒失冲动之人,他那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兴许是对朕失望,兴许是对自己失望,又或是,对他布下的这一局棋失望,也兴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道理。事已至此,朕不想责怪思齐,也不想苛责自己,这个说法虽自私至极,还请侯爵体谅。”
九宫侯赧然道,“从始至终都是洛家对不起皇上,皇上从不曾对不起洛家。”
毓秀笑道,“谁对谁不起,朕心中有数,却不想承认。身为帝王,即便错了,错的彻底,也只能以先为鉴,只待来日。侯爵深明大义,一定能了然朕的苦衷。”
话说到这个地步,九宫侯也明白了毓秀的用意,他若还执意请罪,毓秀也只是会把之前的话重复一遍。事不过三,没有矫情的道理。
君上不再说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直言标明了立场,为臣若再口口声声“惶恐”、“请罪”,就是有言不由衷的嫌疑了。
九宫侯玩弄心术这些年,自然不愿在毓秀眼里变成一个不干不脆,唯唯诺诺的老庸,君上一言既出,不管他之前有多少煎熬,愧疚,生死不能,都得一并抛了,为今之计,只有商议来日。
毓秀见九宫侯的表情变回一贯的老成沉稳,心中大石落定,淡笑着说一句,“侯爵既然进了宫,就同我一起去永喜宫看一看思齐。朕已吩咐太医院每日奏报他的状况,他人虽然还没有醒,状况却比之前好了许多,今早侍从来报,说是已经能吃一些温软的流食了。”
九宫侯虽深恨洛琦不争,奈何血缘天性,父子情深,又忍不住担忧他的状况,犹豫半晌,都没有说一句话。
毓秀猜到九宫侯的纠结,也认定他是不想在她面前示弱,就轻笑着说一句,“侯爵不必有疑虑,父母之爱子,人之天性。思齐伤病在身,你身为人父怎么会不担忧。”
九宫侯两眼皆哀,“父母之爱子是天性,臣虽是洛琦之父,更是皇家之臣。臣为献帝布了一朝局,原本是盼着那逆子青出于蓝,比我更胜一筹,步步为营,计深谋远,却不料他竟让人如此失望。”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思齐是否让人失望,还有待定论。来日方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九宫侯,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殿门的方向。
九宫侯见毓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心中疑惑,却不敢相问。只等到她回神,才敢略略应了一声是。
毓秀笑着站起身,九宫侯忙跟着毓秀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殿门口,毓秀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边推开殿门,一边对门外等候的侍从们说一句,“摆驾永喜宫,你们去偏殿通报皇后,叫他也一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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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郁在内殿之中只听到一个大概; 侍从通报的时候; 他还有点吃惊。
毓秀与九宫侯一前一后下了殿阶; 姜郁才出殿门,他站在阶上望了毓秀一会; 见她笑着对他点头; 才快步走下阶来。
当着九宫侯的面,毓秀也不避讳; 一脸温柔地对姜郁伸出手。
姜郁接过毓秀的手,在九宫侯躬身对他行礼的时候,抬手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
九宫侯跟在毓秀与姜郁之后,一路垂眉不语,他见毓秀与姜郁偶尔窃窃私语,形容亲密; 心中自有想法。
姜郁猜不到毓秀为什么要刻意在九宫侯面前昭显恩爱,以洛琦如今的状况,她本不该如此作为。
三人到了永喜宫; 正遇见一个侍子匆匆从殿中走出来; 他的发饰与宫中的其他侍从似有不同; 又是孤身一人,毓秀与姜郁都觉得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那侍从明明看到毓秀前来,却没有迎上来行礼; 而是在瞥见她的那一刻; 就远远转身向另一便走了。
毓秀对姜郁对视一眼; 笑着问道,“这是哪一宫的侍从,怎么如此不懂礼数?”
姜郁已经猜出那侍从的来历,却只敷衍着说一句,“大概是今年皇叔新招进宫的侍子,之后臣会吩咐内务府严加管教。”
毓秀笑着摇摇头,“不必说了,这本是一件小事。”
姜郁见毓秀如此豁达,以为她不追再追究,谁知三人进了永喜宫,她却询问当值的侍从,“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个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侍子是哪一宫的人?”
被询问的侍从愣了一愣,躬身答话道,“回皇上,那人是在储秀宫当差的侍从。”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果不出所料。”
姜郁看毓秀表情诡异,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臣之后会去储秀宫,吩咐他们小心伺候。”
毓秀笑道,“德妃身边的侍从是她从宫外带来的,在进宫之前并没有学过宫规,伯良不必太苛刻。”
姜郁心思清明,听得出毓秀的话实为暗讽,便讪笑道,“臣会特别吩咐,请皇上放心。”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德妃要费心了。”
九宫侯跟在二人身后,将这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里,恨不得把头低到地里,大气也不敢出。
毓秀见姜郁脸色不好,就笑着说一句,“当初静雅进宫的时候,带了两个侍女在身边贴身服侍。宫里分配给储秀宫的侍从,入夜之后不得入其寝宫。舒娴进宫之后,身边无一女官,朕也不知何为对,何为错。”
姜郁轻咳一声,“德妃是女妃,女妃入宫,原本就会有很多不知该如何避嫌的情况。臣以为德妃不用侍女,也是不想破坏宫里的规矩。”
他的态度是毓秀始料未及的。自从舒娴进宫,姜郁一直都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怎么今天一改常态,出面为舒娴说话。
姜郁见毓秀一脸戏谑,猜到她心中生出疑虑,未免弄巧成拙,就没有再解释。
毓秀再不看姜郁,转回头对答话的侍从再问一句,“储秀宫的宫人来永喜宫干什么?”
侍从头也不敢抬,“德妃殿下担忧殿下的病情,一两日就派人来询问。”
毓秀冷笑着点点头,“原来是惦记思齐的病情。”
她一边说,一边越过侍从,带着人进殿门。
寝殿的门一开,九宫侯已经没有心思关注其他,他一颗心已经调到了嗓子眼。
三人前后进门,守在桌前的廉御医接到通报,起身对毓秀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走到洛琦床前,一边对廉御医笑道,“廉卿平身。”
廉御医向姜郁行了礼,看到九宫侯的时候知情识趣地让开路,“侯爵吉祥。”
毓秀见九宫侯不上前,就站起身对他说一句,“侯爵不必拘谨,请上前来看一看思齐。”
九宫侯不好推辞,只得小心翼翼地走到洛琦床边,垂手往洛琦的方向望了一望。
看到昏迷不清的爱子,九宫侯心中怎会不哀痛,又不敢在毓秀面前表现,纠结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毓秀猜到九宫侯为难,就笑着对姜郁做了一个眼色,“侯爵既然入宫,就留下来陪一陪思齐,我与伯良到外殿与廉御医说话。”
姜郁无不可,廉御医也低头跟着毓秀,毓秀不等九宫侯说话,就带着殿中所有人一同到外殿。
待寝殿中就只剩九宫侯一人,他便不再掩藏自己的情绪,长叹一声颓坐在洛琦床边,弯腰握住他的手。
毓秀与姜郁到外殿落座,一边向廉御医问道,“思齐这两日可有好转?”
廉御医走到二人面前躬身一拜,“殿下白日里虽然还是昏睡不醒,进食用药却十分平顺。”
毓秀笑着看了看姜郁,试探着问廉御医道,“依廉卿推断,思齐还有几日会醒?”
廉御医不敢把话说的太确然,又不想让毓秀失望,思索半晌,正色答一句,“六成。”
姜郁笑道,“思齐转醒的可能有六成,也不枉太医院连日来的废寝忘食,皇上大可安心。”
毓秀笑着点点头,对廉御医笑道,“如此甚好,廉卿辛苦了,你且先退下歇息,朕与皇后有几句话要说。”
等廉御医与侍从退出门,姜郁便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