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19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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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些豪富投奔自然学会的数量越来越多,不仅仅是因为希望用金钱打开自然学会后/台大佬家的大门,同时也是因为自然学会正准备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进行讨论的专利议案,将会保护所有投资人的利益。
想想看,你资助对象的研究成果,你天生就能有一半的利益,如果这成果转化成现实,说不定就意味着数百万一千万,甚至一个亿。但要是没有专利制度,别人学了就是学了,这些好处可也都没了,至少是少了大半收入。
但反过来,如果国中推行专利制度,自己又能顺顺当当拿到专利,可就是吃上几十年的独门买卖。
自家家传之学,哪个不是敝帚自珍?甚至传媳不传女。但专利制度带来好处,却比敝帚自珍要强许多。
韩钲明白,这就是自家父亲有自信能够控制大议会的地方。
有人有钱有权有兵,怎么会控制不了一个大议会?
话不投机,韩钲与韩守正的聊天就变得十分简短,很快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与家中书呆的聊天,让韩钲担心起家里对他的安排,想着过几天见到冯从义就跟他提两句。
或许会伤了叔父和堂弟的面子,但家里的布局更为重要。就像今天摆在天平两头的学会脸面和学会制度一样,韩钲选择的是更重要也更值得去维护的制度。
回到自己在东跨院的房中,里面已经打扫干净。
外间留着茶水炉,韩钲的亲信伴当就睡在这里,随时听候传唤。
里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床。看着朴素,但足够干净。
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书架上一堆崭新的书籍。还有最近一年的《自然》和子刊。
房间里的被褥都是新的,刚刚用火烤过,还热腾腾的。
韩钲草草的洗了澡,却不想立刻进被窝,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
看了一下,竟然是《经术》。
这是最近两年,《自然》旗下,发行一份子刊。
既以《经术》为名,其内容自是一目了然。
韩钲随手翻了翻,没有一篇能让他多看两眼。都是些想方设法,将格物的内容与儒门经典扯上关系的文章。
不过韩钲他很清楚,这份《子刊》对气学的意义极为重要。
张载所创立的气学,本来在经术上就有很大的缺陷,比不上洛学和新学严密,而韩冈创立的格物一派,更是把经书丢了都没关系。
但这个世道,终究还是少不了儒家经典,气学也不可能将《论语》《三礼》《易》等经籍全都抛到脑后——尽管以气学格物一脉的情况,儒门经典的确没有必要分心去学。
要知道进士一科,气学一直没能顶替新学,正是因为在经术上的缺陷。
否则以这些年来气学一脉对朝堂的控制力,王安石能做初一,韩冈就能做十五。
在经术上,韩冈水平不够,他的同窗水平也不够,尽管气学已经成了当世第一大学派,但那是格物一派的功劳,经术方向上,一直没有太大的起色。
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没办法取代新学,占据进士科的考场——这可不是韩冈顾及岳父的感受,而是当真做不到。
气学要挑战新学盘踞的进士科,就必须有一部气学的《三经新义》出来,张载的《正蒙》并非经典传注,《易说》也失之零碎。与王安石、吕惠卿这等大家为首,集合了门下出色弟子共同创作的心血之作,还是有着不小的距离。
所以《自然》旗下,才有了《经术》一刊,即是给气学经术部分添砖加瓦,同时也是为吸引更多的经术大家来加入。
也许气学所传授的儒学部分,在一干精通经典的大家眼中,其实是错漏百出。但这个问题,也让他们从新学跳到气学,最困难的一步只会是他们的节操。
这是气学为旧儒打开的一扇门扉,只要把节操丢掉,就能穿门入户。而丢掉了节操的大儒,他们现在刷论文都刷得很开心。
其他学派,都是把开创者的著作奉为圭臬,即使有错漏处,也不敢加以更改,而是用各种牵强的解释来掩盖。
就像现在的儒学大家,都将九经用出了花,同样的一句,就有着七八种解释,全都是依从自己的理论。等到他们的弟子出来,就把他们著作拿来解释自己的观点。
而气学,根本就不在乎前人的权威,对理论修修补补是常事,本就是在宣称一代更胜一代,先人的权威又有什么要维护的?
即使被人指出现在的理论有问题,没关系,日后改好了就没问题了。
所以对于新编的传注,只要能自洽于九经,又符合气学的原则,基本上就会被接收下来。
这么几年来,发表在《自然·经术》上的论文,帮气学补上了不少漏洞,也让新学中的死硬派,越发猛烈的攻击起韩冈和自然学会这种没节操的行为。
只不过,这些好处韩钲都懂,但他看了之后,还是提不起精神再看第二眼。
真的是枯燥乏味,毫无意趣。
甚至比数理都枯燥。
韩钲对数理很头疼,但还是认真的去学习和了解,因为这当真有用。
他的父亲都因为长于观察推理,却在数理证明上有着太大的缺陷。所以他一直都在《自然》上,鼓励人们去研究数理。
按照韩钲从他父亲那边听来的说法,代数法的确是别开生面,仿佛推开一扇紧闭的窗户,让人看见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景色。但失之浅近。作为数学工具,太过粗浅。而现在人们正在研究数学课题,尤其是对万有引力的数理诠释,需要更好的数学工具,这是他的父亲所提供不了的。
韩钲为了弥补父亲的遗憾,也为了自己的研究,好生学习了一番最新的数学问题。
可经术,只是给格物披上的一层伪装。
想考进士的会多看看,也许从下一科开始,就要从新学改考气学了。但韩钲并不想考进士,甚至都没兴趣,他现在过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没必要浪费自己时间和头脑。
韩钲放下了期刊,掏出笔记本随便记了几笔,转回头上床睡觉去了。
明天先回乡下庄子,问一问祖父母好,等到叔父到了,就跟他好好谈谈三哥的事。
但韩钲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看见他的叔父。
冯从义几乎是将韩钲的房门给踢开。
当韩钲睡眼惺忪的坐起来时,冯从义已经抢到床边,
“你外祖父快不行了,今天就去京师。”
第四章 流水(上)()
【又是大章节,抵之前欠的一部分。】
这是一条东京新城外随处可见的小巷。
鹅卵石加水泥的路面,两边设有排水的暗沟。
只能容得下两辆普通马车并排,再多上一匹马都要蹭到了两边路墙。
小巷两头连接的都是十步宽的横街,横街方才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小街两侧,都是四合院式的三层的楼屋,这些楼屋四合院中间,都围着一个天井,每个楼层的走廊,都是一圈面对着天井。
天井都不大,白天的时候,只能看到一阵太阳。每到晴天中午前后,天井中为了争夺晾晒被子衣物的地方,时而会发生一两起争执。
面对前后巷子的两面楼各有一个出口,供住客出入院中,出口两边,就是出租的门面。
小巷有三十多丈长,两侧的四合院加起来有十来座,店铺也就有二三十家。
食铺、酒肆、米店、油铺、肉铺、菜铺、布店、南北杂货,还有一家药房,只有些常见的药材,以及一些管跌打损伤的膏药,生意不怎么样,所以还兼卖老鼠药。巷中居民的日常需求,都能在这些小店得到满足。
院子另一个出口的街巷,也是如此布局,甚至店铺的类型也没有多少差别。
如果能站在北面不远处的一座七层塔上向这一片瞧过来,就能发现两道横街夹起了宽窄相同的五条巷道,然后五条巷道隔开了六条由一座座四合院组成的连排建筑,每一座四合院都是用了同样的图纸,整齐的就像是放在盒子里的绿豆糕,一块块堆砌上去一样。
这一片街坊,位于南薰门外,靠近从南薰门到东京车站的大道。
才修起了不到十年,刚刚修好的时候,白墙黑瓦,看起来很是干净整洁,住进来的,不是上京来读书的学子,就是一些商铺的雇工。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房舍逐渐变得破败,里面租客的身份也逐渐发生变化。
车站的苦力、失地的农民、小厂里的工人、破产失业的人、地痞流氓,甚至还有半掩门的流/莺,带坏了街坊中风气,也带坏了外界的风评。
到如今,除了下雨不会淹水这一条外,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地方了。
但店铺还在这里。
不论贵贱,衣食住行四个字,任何人都是少不了的。也许换了店家,也许换了营生,但还是米面肉菜茶酒这么些种类。
小酒肆就是这些铺子中的一家。
小酒肆没有名字,更没挂招牌,就在门头上挑出一面杏黄角旗,上面写了个酒字。
识字看字,不识字的嗅着酒味,看到临门一张高台桌上的几个酒坛,就知道这家店做何等营生。
高台桌占去半个门面,台桌后面是一个个大号的酒瓮。
店主在桌后收账,小二在桌后取酒。没有被台桌占去的另一半店面,放了三张方桌,几条长凳。
熟客大多时候一个人来,就靠在台桌前喝酒,要一两碟下酒小菜,顺便跟几个酒友碰碰杯,聊聊天。两三酒杯下肚,一两碟菜吃完,就丢下大大小小几枚钱,然后回家去。
如果是几个朋友一起来,就在方桌边坐下,去对面的卤菜店弄点猪头肉、切两盘风鸡风鸭,或者让旁边的食铺送几道热菜来,一喝就是一两斤起,一两个时辰方才罢休。
店主来自河北,不高不低,不胖不瘦,相貌也是普普通通。唯一算得上是特点的,就是他不知是什么缘故,坏了喉咙,说起话来不但沙哑粗糙,据说喉咙还会痛,所以总是沉默寡言。另一个不算特点的特点,就是他经常去庙里捐献,是这一片有数的善信。
这家店里,酒中兑的水总比其他家要少一点,下酒小菜煮得又更入味一点,店主虽不怎么说话,却也总是和和气气的笑着,哪天遇上忘了带钱的酒客,也不会横眉竖眼,总会憨憨笑着端上一碗热好的黄酒,一小碟子蚕豆。所以小酒肆里总是不缺客人。
十年来,小酒馆一直都在这里。店主看著这片街坊送走旧人,迎来新客,变得热闹,又逐渐破落。
瞧着成功者迁去更好的寓所,目送失败的则无望返乡。有人在这里辞世,有人在这里出生。
走了一批,又有新的一批。
一个上京客失落返乡,第二天就会有另一个背着背囊满怀希望的外地客入住此间。
但这家店始终在这里,从中午迎来第一个客人,直到深夜送走最后一个酒徒。
店主总是站在台桌后,带着微笑,沉默的聆听着酒客们天南海北的闲聊。
夜色已深,客人们也渐渐散去,偶尔一两个流/莺带着嫖/客经过门前,但也是脚步匆匆。
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客人,络腮胡子,眉眼凶悍,身材又高又壮,穿戴倒是整整齐齐,可一套好衣服穿在他身上,但怎么看怎么别扭。
当他进来时,店里的光线都为之一暗,原本还算喧闹的店里登时就静下来了。直到他在台桌前坐下,叫了酒菜,闷头吃喝,才算又活跃了点。但也比不上平日,还不到戌正,一干熟客早七早八的走了个干净。
小二擦干净了桌子,把酒具碗筷也都洗了晾好,便出门去,摘下了门前的灯笼和酒旗,将一扇扇门板推进门槽中安好,最后架上门闩,完全没去在意还有一名客人没有离开。
待店门关上,一直闷不吭声的酒客开了口,用着怪异的口音,“生意做得不错?”
“还行。”
店主答着。听起来就像是熟人在聊天。
他的声音仿佛是用锉刀锉过一样,模糊了年纪,也模糊了出处,分不清到底是乡音的问题,还是嗓子的问题。
“今天在城里逛了一圈,南薰门那边可是热闹得很。”
“要修环城铁路,在城墙上。”
酒客抹了一把络腮胡子,大笑道:“选得地方好啊,把城楼、敌楼都拆了。”
他仰头作势,笑声却几近于无。
压得很低的声音,压得很暗的灯光,凝结出让人窒息的气氛。
店主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手搭在桌子上,沙哑的很慢的说着,“外面挡不住,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