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烟雨行-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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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嘻嘻笑道:“你这小子看似呆头呆脑,原来也是聪慧达人。须知武无定法,吃喝拉撒,举手投足,都是武学,短短三四天,你的脚力与眼力,都较我与你相见之时厉害了许多。日后奔走之时,心中务必记得我教你的法子,过个一年半载,功夫定能更上一层楼。”
鱼幸心里纠结:“她说得似乎极有道理,但她这般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再也忍耐不住,问那女子道:“前辈,我不曾与你相识,你处处与我为好,究竟为何?”
那女子道:“说你呆头呆脑,你却不信。既然你猜不出来,那我便卖个关子吧。臭小子,你过来!”声音之中,自有一股威严,鱼幸竟不敢违拗,径直走到她前面。
那女子身子霍地朝前一探,右手朝鱼幸抓去。鱼幸大悸,慌忙闪身。蓦地腰间一空,只听“哐啷”一声,一袭白光闪过,腰间的那柄泣剑已给她拔了出来。
那女子“嗖”地一下坐回原地,叱道:“躲什么?”鱼幸见她撤了招式,忙不迭停下,脸上一阵煞白。
那女子轻轻道:“你过来,把你这几日看的剑招一一使出来我看看。”这几个字说得风轻云淡,可听在鱼幸耳中,震得他耳膜作痛,他大惊失色,险些吓得跪在地上,额上汗珠汩汩,颤声说道:“原来……原来……鱼幸无礼,恳求前辈责罚……”
那女子“哈哈”笑道:“从第一天晚上我在林中练剑,你在苍松之后窥视,我已发觉了。我每次收剑之后都要打坐吐纳,是怕我发觉了你令你尴尬难堪。我又没说怪你,你如此慌慌张张,哪有半分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
鱼幸听她口气清和,毫无怒意,不由得六神无主,只道她要先戏弄自己一番,叫自己羞愧难当,然后再使别的手法,让自己吃他自己猜不出来的很多苦头。念及这里,便说道:“我……我……前辈……”那女子喝道:“说话吞吞吐吐的,如何去找弓……弓未冷那老贼询问你师父的下落?”
鱼幸听她说“师父的下落”这几个字,蓦然一惊,抬起头来,直起身子道:“我知偷看前辈练剑,犯了武林忌讳,鱼幸但从前辈责罚,割舌剜眼,绝不皱一下眉头!”
那女子“嘿嘿”道:“这才有男子汉气概。不过我说了要责罚你,要割你舌头挖你的眼睛了么?我只叫你过来,将你看了的招式全然使出来我看看。”说着将长剑掷出,鱼幸抄在手里,又听她说道:“每一招每一式,你须用尽全力,否则我无从指点与你。”
鱼幸听她说“指点与你”,只觉太也奇怪,但自己羞赧之下,只得对她顺从,当下捏个剑诀,朝天一引,一五一十地练将出来。
那女子两眼紧盯着鱼幸,到了第三招,见他用得不对,出声纠正道:“这一招用的不对。它名上虽叫‘直来直去’,从前胸推出去之时,却要往右拐弯。”
鱼幸面色一红,垂手退开,低头道:“我……我资质驽钝,忘了一大半啦。”那女子道:“别停,别停,继续练下去。”鱼幸挥剑疾劈,回想她这几日的步法,一一施展出来。那女子道:“这招不对,理应脚步后退,身子前倾,剑尖指东南角……
‘花朝月夕’、‘桃红柳绿’及‘万紫千红’这三招乃是以阴柔为主,阳刚为辅,你刚气过盛,对敌之时,未免大折威风。”
鱼幸将她这三夜所使的一百三十五招使完,共有二十四招使的不得要领,似是而非。那女子微笑道:“好小子,你只看不用,也能记住一百一十一招,不错不错。你过来,我先给你解说其中的精妙。”鱼幸撤了剑诀,走了过去。
那女子道:“第一招到第七十二招乃是按卦位而来,叫做‘伏羲剑’,你知道卦位,听说过伏羲么?”
鱼幸道:“卦位?是《周易》中的八卦么?伏羲?那是三皇之首的伏羲了。”那女子道:“嗯。那么伏羲六十四卦你可曾学过?”鱼幸道:“师父曾悉心与我讲授过。这伏羲六十四卦乃是以《周易》中的八经卦,两两重复排列为六十四卦。”
那女子正色道:“六十四卦的名称,方位,你记得么?上去踏一遍我瞧瞧!”鱼幸躬身道:“是。”
走在舞剑的空旷之地,当先踏在“乾”位,随即又踏“坤”位,口中念道:“乾为天、坤为地、水雷屯、山水蒙、水天需、天水讼、地水师、水地比、风天小畜、天泽履、地天泰、天地否、天火同人……天雷旡妄、山天大畜、山雷颐、泽风大过、坎为水、离为火、泽山咸、雷风恒、天山遁、雷天大壮、火地晋、地火明夷……巽为风、兑为泽、风水涣、水泽节、风泽中孚、雷山小过、水火既济、火水未济 。”
踏完最后“未济”一步,当即跳出圈子。那女子欣然道:“不错,你既然会它的方位,说起来便可少了许多口舌。这七十二招招八招都为起手式,后面六十四招才是真正的招式。你方才第四十四招应踏明夷位,六十二招应该踏归妹位……”鱼幸仔细聆听,铭记在心里。
教授完第一日的七十二招之后,那女子又道:“五行是金、木、水、火、土,对着五位西、东、北、南、中,五兽为白虎、青龙、玄武、朱雀、黄龙,方才的‘伏羲剑’乃是主东,即占青龙之阙。后面两天我使的剑法占的是北、南两位,即‘洪水剑’与‘烈火剑’。”
当下又将其中精妙说了出来。鱼幸生平都有接触五行八卦,多数听得明白。少数模模糊糊,便即开口询问,那女子悉心说解与他听。
七四章 大都行(五)()
那女子待鱼幸自己领会了片刻,又道:“五位之中,尚缺西中两位。这两套剑法,叫‘锐金剑’与‘厚土剑’,我也一并说了给你听。”从他手中接过‘泣剑’,先占正中,使了三十六招,又占西方,使了十八招。鱼幸全神贯注,仔细看了。那女又将“锐金”“厚土”两套剑法的精义说给了他听。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那女子问道:“记住了么?”鱼幸道:“前辈所说的剑诀,我已全部记在心里了。”那女子道:“好,总共是一百八十九招,你过去使一遍出来我看看!”鱼幸应了声“好”,接过长剑,舞了出来。这一次一百八十九招只错了二十一招。
那女子道:“这许多招式,你就算天资空前绝后,一时半会也学不全,你把剑诀,步法及身形的转换全都记住,日后勤加练习,不要生疏了。你片刻能够记住一百六十八招,乃是前无古人之举。当年我学剑之时,单凭‘伏羲剑’,就花了十一天。”
鱼幸道:“晚辈熟知伏羲六十四卦,所以误打误撞,记了许多,前辈学剑之时,想必是连这些也从头记起,那才花了十一天的。”那女子道:“好孩子,你不自满,好的很。满招损,谦受益,如你一般人品,日后行走江湖,也不怕丢了我的脸。”
鱼幸听她说“丢了我的脸”这五个字,陡如五雷轰顶,心中一个念头遽然冒了出来。
那女子见他举止怪异,不禁问道:“你怎么了?”鱼幸强制克制自己,说道:“晚辈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给前辈听。”
那女子似乎已猜到了个大概,说道:“好孩子,我对你绝无恶意,你说吧。”鱼幸慨然道:“鱼幸无能,竟得前辈垂怜,心中惶恐万分。日后使前辈教的剑法时,自不会损了你的面子。不过我自幼跟师父在一起,师徒情深,过于父子……”
那女子听到这里,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是怕我以次来要挟你?叫你投在我门下?嘿嘿,你虽然领悟力异于常人,可却没被我看在眼里!”鱼幸默然不语。那女子似乎觉得有些过了,又柔声道:“好孩子,你看我岂是这样的人?我只求他不怨我怼我,那就心满意足啦。”
鱼幸听她一说,心中大石这才落下,但却满腹狐疑:“他?他是谁?”抬头看她一眼,只见她眼波流转,眸子之中流露的竟然有一股少女的娇羞,不一时不知如何说话。
那女子忽道:“好孩子,你找到你师父之后,千万不要说我今夜授剑之事。他若问起,你便说……便说……”
“便说”二字梗在她喉咙,就说不下去,她仰天清啸一声,林中鸟儿“喳喳”飞起。她对鱼幸道:“走吧,这便进城。”
鱼幸疑惑道:“进城?”抬头一看天边,却吓了一大跳,只见太阳已在头顶,不知不觉间,竟然已过了一夜。那女子笑道:“学剑者心外无他物,不分日升日落,实属常事。”
大都城坐落在燕山以南,在突厥语中称为“汗八里”,乃是“大汗居住之处”之意。从至元四年开始动工,历时至今,已完成宫城、宫殿、皇城、都城、王府等工程的建造(按:历史记载其实共花了二十余年)。但前年诏令规定,迁入大都新城必须以富有者和任官职者为先,故而城外来往的以富贵之家为多。
两人一同来到城门之外。只见城门处有士兵把守,盘查得正严。无论贫富贤愚,老幼妇孺,出入城门,那些守城士兵都要搜一搜所带之物,再行检查,才允通行。那女子将鱼幸拉到一边,道:“此时正值春耕之季,商旅外游之时,却有士兵盘查,咱们先瞧瞧,大都城中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之事。”
便在此时,只听得脚步声踏踏而响,一行数十人人朝城门走去。那女子见这一干人虽然背上各背一个大大的行囊,但脚步轻快,丝毫不显疲累之态,都暗自惊奇。鱼幸也瞧出了端倪,低声道:“前辈,以我之见,这几人绝非寻常的百姓。”那女子道:“他们身负行囊,风尘仆仆,看着不像大都城中之人,且听他们说些什么。”
守城的士兵见有人来,都将长枪在城门前一封,凶巴巴地问道:“囊中是什么东西,放下来检视,再允进城!”其中一个灰衣汉子拳头捏紧,正要发着,当先那个白士打扮的中年人一扯他衣裳,随即拱手道:“我兄弟六人,带了奴仆小厮六人,乃是从江南而来……”听声音软绵绵的,果然是苏州一带口音。
一名士兵颇不耐烦,喝道:“军爷可没问你祖宗的住处,叫你卸下行囊来检视,啰嗦什么?”那白士笑道:“军爷切莫动怒,我兄弟六人,背上背的都是寻常衣物及行医之物……”两个士兵对望一眼,半信半疑,同时问道:“六位是行医的?”语气较之前已大为缓和。
那白士笑道:“我兄弟六人从江南而来,一路行医,虽不是医术高明之辈,也胡乱救治了六百三十四人的性命。”这一句话更让守城士兵吃惊。一名士兵问道:“空口无凭,我们怎知道你等是不是瞒人的?”
之前那灰衣汉子走上四步,在说话的那士兵腹部轻轻一按,那士兵大惊,喝道:“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那灰衣汉子已退了回来,说道:“我见军爷你面色如枯木,容易动怒,唔,肝属木,那定是肝火旺盛了。肝开窍于目,主藏血,主疏泄,在体合筋,其华在爪,肝在志为怒、在液为泪,与胆相为表里,因而那是极为重要的。我看军爷还是不要动怒,免得肝气郁结。肝气一旦郁结,日久便能化火,气火上逆,那就糟糕了。过了几日便有头晕,口舌干燥,易暴怒,口苦,夜间睡得不甚稳当,身体发热等诸般症状了。”
那名士兵听他一说,果真觉得头脑发昏,口中干燥,腹中生火,登时面色煞白,说道:“多谢先生提醒,只不知肝火旺盛,要如何治?”那灰衣汉子又走上前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那士兵面现苦色,半信半疑,随即便眉开眼笑,说道:“诸位既然是行医之人,城中急需医术高明之人,这便请进城吧,入城之后且往右而行。”当即撤了长枪,放众人入城。那白士抱拳道:“多谢!”
那灰衣汉子说话之时,鱼幸与那女子都竖耳聆听,但距离相去甚远,他说得又极轻,隐隐约约只听得什么“行气血”之类,最后还加一句“饮马尿”。鱼幸低声道:“这汉子前几句说得头头是道,多半是对的,可为何后面要叫那士兵饮马尿?”
那女子道:“这几个汉子行止颇怪,那士兵出言不逊,他伸手按在士兵腹部之时,暗中做了手脚,叫他一时气血阻塞,头晕目眩,却来哄他是肝火旺盛,最后叫他饮马尿,乃是想给他些苦头吃。肝火旺盛,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一时也不会发作。这些士兵不懂医道,被他骗了。”鱼幸茅塞顿开,说道:“怪不得。”
那女子向一个城中出来的老者问道:“请教老丈,城中发生了何事?为何城中急需深明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