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烟雨行-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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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他深谙水性,是以他游泳的本领,却不比南方人差了去。这时落入水中,惊魂略定,已知性命无碍,慌忙运起“龟息”之功,双手在水下乱舞,往上疾冲。
如此折腾了半晌,身子渐渐往上浮,再过片刻,终于探出头来。
他双手不断开合,以防再复往下沉,游目望去,却是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睹之不见,心中暗暗叫苦:“堂堂燕王府怎么会有这个劳什子地方?”
这时心情略定,想道:“啊哟,这是夜晚,自然看不见光亮了。我胡乱着急,竟然颠倒黑白了。”
给高老者划中的伤口给水一浸泡,登时疼得厉害。鼻嗅之处,一阵恶臭从水塘中传来。他向来喜洁净,如此之臭,熏得难受,忙想爬上岸去。可入目漆黑,不知何处是岸边,唯有大着胆子,往前方游去。
只向前划动了两下,忽然间腹中奇疼,犹如刀绞;双足之下似乎缠绕了什么东西,拼命将他往下扯;身子旁的水“啵啵”而响,突然变得寒冷,侵入肌体,浑身发抖得厉害。
他心中一怵,已然明了:“是了,我中了纯阴真气,体内积了阴寒之毒气。”
忙不迭伸手隔着水在“肩贞穴”与“乳白穴”上各拂三下,希冀压住体内寒气。之前慌慌张张,竟然忘了此节。
哪知不拂倒好,“乳白穴”上的第三下还没点下,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四肢百骸犹如都被冰雪冻住了。他心中一惊,想道:“我常听师父说,有些功夫未尽全力之时可解,若尽了十分力气,强力与之相抗,偏要适得其反。”
只觉得身子下端往下扯得更加厉害,心里想:“方才隐隐约约听弓未冷那老贼说,中了纯阴真气,若是运功,只有半个时辰可活,可我若不运功,就要溺死在这水中了。”他性子本是有些拗逆,岂能束手待死?
心中念及,忍着腹中剧痛,强自运功将身子往上拔。折腾了数下,额上已现冷汗,贴着面颊滑落,纷纷滴落在水中,身子愈加难受了。可他仍不止息,拼命往前游去。
又冲向前片刻,额头“嘭”的一下碰在一块硬物之上,好不疼痛。他心疾手快,死死抱住那硬物,才发现乃是一大块石头,原来已经到了岸边。
他强自忍着疼痛,抱着石头往上攀爬,霍地双足在水面上一点,已跃过石头,落在岸上。双足甫一着地,但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全身冷得瑟瑟发抖。
他心中愤懑不已,仰天长啸数声,耳听得“啊”、“啊”声音几重回荡,隐隐生寒。
鱼幸心里想:“原来这里并没有人。听着声音回荡,难道这里并非人工修葺的陷阱,而是天然洞穴?可怎么伸手不见五指?又怎么会在床板之上设了一个机括?看他们三人的神色表情,想来我误打误撞杀了的那人,果然是真金太子无疑了。弓未冷想置我于死地,想来他知道这里有机括,但为什么他不下来直接取了我性命?莫非他不知道?还是这洞里当真有什么古怪不成?”
寒冷阵阵袭来,一波强过一波,将他从思绪中带了回来。他下定决心:“管他有什么古怪,反正现下我中了阴寒之气,已只有半个时辰可活,哦不,已没有半个时辰可活了。”
想到这里,突觉黯然伤神,随即转念想:“不,师父还没有下落,我答应我那死去妹子的事还没做到,风师叔现在也不见了,我怎么能够就这样死去?且往前闯一闯,说不定尚有生还之机。”
陡觉精神大振,这一次学了个乖,处身如此黯淡无光之地,担恐额头再撞到石头,每走出两步,他便要伸出双手先行探过虚实,才走出下两步。
所幸的是这一路畅通无阻,脚下极为平整,隐约可以感觉出是以石板铺成。如此走了半晌,忽见不远处透出一缕昏暗的光线来。
他大喜过望,快步奔将过去,只见发光的乃是顶端的一个小孔,只是相距甚高,恐有五六丈。斜斜映下来的,却是昏暗的月光。他略觉纳闷,随即想道:“难道这小孔是透气孔?难道这里面有人。”
鱼幸循着微弱的光线四顾,只见处身处果然是一个洞穴,四处黑乎乎的,看不见大小。
往足下看时,自己站在一块青石板上,前方一概以青石板铺造而成,修得甚是工整,中间并无多大嵌缝。在随着风寻忧往大都而来的几天之中,他眼力大增,是而月光虽暗,他却能够瞧得清楚。往前五六尺便无光亮。
他定了定神,踌躇不定,不知该往何处落脚。这时身上变得愈加寒冷了。他将心一横:“我若在此呆立,不到半个时辰,体内阴毒发作,就要死了。我一死不打紧,若是师父日后知道了,又必定伤怀忧愁了。唉,反正左右是死,何不探一探洞中道路?”想着便往前走去。
小心翼翼地沿着青石板,先确定踩实了,再迈出下一步。这般走了二十余步,四周又变得漆黑,他却不去顾及,往前再走,又走了十来步,前面又出现小孔,孔中洒下昏暗的月光。
这下身子奇冷,如触寒冰,他提起手掌,对着小孔中投下来的光线一看,只吓得面色惨白,原来手掌之上竟然凝结了一小层冰。
他慌忙捋起衣袖,依旧是这一般,毛毛的一层,有如水珠,却是寒冰。他心中一颤,想起当日在沧州“玉蝶楼”中凌苏雪中了“纯阴真气”之后,眉毛之上点点雪白,自己现下状况与之相仿,不过他尚可有解,自己却无解,与她相比,自己却悲苦了许多了。
想到这里四下黑暗,不知出路在何处,即便有出口,自己折腾一会,就算出去了,也即死了,心中好生懊丧。独自苦恼了一会,猛然惊觉:“糟糕,半个时辰已去了一半了!”又即往前走去。
这般忽明忽暗,又走了五六十步,忽然左侧透出月光光辉来。他不假思索,往左边迂折而去。复行数十步,穿过一个小洞口,眼前豁然开朗,他站直身子,努力运功克制体内寒气,借着微弱的一缕光线,将周围状况看了个大概。
原来穿过之前这个洞口,又到了另一个地方,两洞合立而生,中间只有一口可通,底下砂石遍布,泥沙松软,就好似是在岸边一般。
他又仗着微光走出几步,忽听得几声流水汩汩之声,仔细一听,当真却是有流水之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淙淙之声更加大了,眼前白光闪闪,隐隐约约可见是一潭流动之水。他心中一惊,忽觉腹中渴得难耐,三步并作两步,伏在水潭旁,伸出双手往潭中掬一捧水,仰天往口中灌去。
潭水入口,犹如一股细流潜入心肺之间,这时饥饿之感又袭进腹中。
正苦恼至极,突然那潭水中“啪”的一声,跃出一物事来,只见那物事通体雪白,个头犹如鱼一般大小,却似乎没有眼睛,“扑”的一下又跃入水中。
鱼幸大奇,自言自语道:“咦,那是什么?莫非是什么怪鱼?”话音未下,又是“啪”、“啪”两下跃出两条来。为黑暗的洞中添加了无限光亮。
饥火阵阵涌来,他心里想道:“现在我饿得厉害,常言说得好,宁作饱死鬼,不为饿死人,反正我就要死了,恰好这山洞无甚充饥食物,即使真的要死,也要吃得饱了。”
这时又是一条跳将起来,当即把握住势头,展开“小擒拿手”的功夫,一把将它抓得实了。
那“小擒拿手”乃是学武时的入门功夫,只是各家各派,授的招数由本门功夫而定,或深或浅,或简或杂,不一而定,但其宗却是大同小异。不多时候,已经抓住了五条条,那东西长得甚是奇怪,全身滑溜溜的,一眼望去,通体雪白,丝毫不啻于白雪。
乍一看去,似乎没有眼睛,但仔细看瞧,头上却长着两只眼睛。一双眼睛也是雪白之色,咕噜噜的转动,甚是可爱。
看到这里,他竟然有些下不下手去。心里想:“这小东西可爱得很,我若是吃了它,心中倒是有些不安。”
但腹中呱呱叫,只得朝那小东西抱了抱拳,说道:“我不吃你,就要饿死了,我先吃了你,随后也要毒发,你在阴间道路上等我一番便是了。”
从背上解下“泣剑”来,将五条“小白鱼”一一割开膛肚,在潭水中清洗干净,心中又想起凌苏雪来:“唉,这泣剑原本是她的,我还没还给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不再去想,身边既无火石,只得生而啖之。饥饿之下,也不去理会这“小白鱼”是否有毒。
八 九章 祸不单行(二)()
他生平从未吃过生食,只觉得腥味难克。所幸那东西之肉甚是鲜美,入口只觉圆润,甚是舒服。
他将五条皆吃尽了,饥火稍抑,身子寒冷稍微克制,但手掌上的冰愈加多了。这时已隔半个时辰相去不远,顶端的月光已变得更加模糊昏暗,想来月儿已西斜。
他只觉周身无力,背靠着一块大石,便无欲挪动,心中盘算着想道:“我要是就这样死在这儿,千百年以后,有人与我遭遇一般,来到这里,看到我死相这般难看,肯定要捧腹大笑了。”
想到这里,随即哑然失笑:“千百年以后,只怕这陷阱洞穴已不复存在了。就算有人来到这里,看到的不过是我的一堆白骨,徒然吓得他心生恐惧,哪里会捧腹大笑?”
忆及此处,陡觉凄然无比。
心中一阵阵的难过如潮水袭来:“我自小就是一个孤儿,幸得师父教导,教我读书做人,练功习武,可是在我临死之际,却没有找到他老人家的下落,实则是平生一大遗憾,哈哈,不过我临死前能够杀了堂堂的大蒙古太子真金,又得饱餐一顿,此生已不枉了!”
想及师父等人,心中异动,蓦然血脉喷张,喉咙一甜,禁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心中凛然,伸手想要揩拭嘴角之血,哪知伸到一半,便无力气,恹恹往下而垂。
这一惊非同小可,直吓得冷汗涔涔,心中凉了一大截。他连忙运气,可是腹中空空荡荡的,一刹那之间,这数十年所修的真气竟然像被抽干了一样,似乎一滴不剩!
他手肘往后一支,想要撑将起来,但只作动一下,肚腹剧痛,再无力气。他连试了好几下,都是这般,心里砰砰跳动,似乎便要冲破胸脯,跳了出来。一时间,头晕目眩,一丝气也扯不上来。
他慌忙坐定不动,深深呼吸了几大口,才觉得好些,只好作罢,眼角却滑落下泪来。一个问题在脑子中回荡:“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生平从未想过生死之事,与南川寻在一起之时,受其熏陶,只想平平淡淡,常伴布衣山水,庸碌一生,可现在生死就在眼前,难免心悲恸,不争气地掉下泪来。
想到尚有诸多事情自己未曾去办,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见阎王爷,怎么甘心?
转念一想:“从古至今,面对死亡之人,何处少了去?荆轲刺秦王不成,专诸献鱼暴露,不都是坦然受死么?哈哈,我鱼幸一介匹夫,怎么能够与这些大英雄相提并论?
管他的,反正都是死,是大英雄也好,一介草民也罢,不都一样么?曹子建说得好,视死忽如归,孔夫子曾说: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由此可见,生死本无分别。”
“而程子也有所言:昼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则知死之道;尽事人之道,则尽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或言夫子不告子路,不知此乃所以深告之也。古人还说,先定死,方定生,其实人之所以活着,便是在等着死的那一天,呵,我现下就要死了,还婆婆妈妈的,不成了贪生怕死之辈么?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胸臆大开,不由得仰天长笑,只是力气顿无,声音略显微弱。这时就算这山洞垮了,天塌下来,他也不顾了。
这一刻他已不觉寒冷,与之相反,全身暖洋洋的,就仿佛身在半空中,万里云雾尽在自己足下,身子轻飘飘的,忒也舒服。
又觉得眼睛徐徐眩弛,眼皮沉沉无力,他再也不能自控,双目陡闭,竟自昏睡了去。
迷迷糊糊之间,眼前一晃,随即多了一条人影。
他凝目望去,不知何时,洞中变得一片雪亮,他不及寻思,但见方才的人影影就在不远处,那人白发至肩,鱼幸想要伸手去抓他,蓦地全身无力,手刚伸出去一半,便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他大是惊急,问道:“你是谁!”这声一出口,突然发现身子上的寒冷已没有了,全身真气鼓荡,甚是舒服。
蓦地那身影一回首,倒吓得他瞠目结舌,想不到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师父南川寻。
鱼幸大喜,高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