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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十月 2007年第02期-第24部分

小说: 十月 2007年第0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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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看到,大自然在很多方面展示自己的魔力,即使是被土地固定的植物,也不会放弃追寻理想的努力。它们为了实现更为高远的目标,献出了自己的种种奇思妙想,对自己的生活做出了种种改变和进行精巧的设计,“在机械学、弹道学、航空学和昆虫观察等方面装备了种种往往比人类的发明和知识更优越的设置。”就像梅特林克所言,表面上看来,植物世界是一个极其宁静、温顺、充满无怨无悔和逆来顺受的顺从精神的世界,但是,仔细观察后你就会得出相反的结论:它们对于命运的抗争是异常激烈而坚韧的。这种反抗几乎无处不在。在某种意义上,反抗命运本身的行为就意味着生命的全部意义,反抗不仅需要力量,更需要智慧,这也许是上帝对生命价值的一种残酷的检验手段? 
  从反抗这一趋向上看,植物必须首先反抗其所命定的、来自自然的带有强制性的法则,无条件的不可移动性必须被打破。因而,植物对于运动的渴望比动物更强烈。它们深知,任何一颗落到树木或草本植物下的种子,其命运不是死亡就是发芽困难,必须运用自己内心的巨大力量,否则就不能冲破封锁和摆脱桎梏,就不能获得解放和走向自由。所以,每一代植物都将自己飞向远方的无线希望寄托在后一代身上,它们从自己的基因中就设计了必要的程序,以便产生更加有力的播撒种子的设施,展现其梦想和抱负。植物学家非常熟知一些充满趣味的植物播种方式:飞机螺旋桨一样的槭树翅果、椴树的苞片、飞廉的飞行器以及蒲公英的爆发力极强的弹力器和它的降落伞一样随风飘扬的种子……还有一些花卉种子上的细微钩刺,以及很多很多出人意料、令人惊叹的机制。“可以说,数以百计种类的植物种子都想出了某种办法从黑暗的物质怀抱冲向光明”。 
  在梅特林克之前,对于动物植物世界的理解仅仅限于少数科学家,而且科学家也没有将这些现象和我们联系起来,尤其没有和我们的价值观和对于生命的感悟联系在一起。他们更多的是从研究的角度,试图将这些现象转化为枯燥的数据,纳入一些苦思冥想的抽象公式,以便形成逻辑严密的论文。他们总是将这些事物不断分类,将其视为没有感情、没有智慧的僵化的造物,它们仅仅依赖本能成长、生活。这种自以为是的做法,至少大大减少了我们对于大自然的好奇心,也试图取消大自然本身生发的趣味。一个伟大的作家总是能够在一系列现象中找到与众不同的东西,梅特林克不仅通过观察,还通过卓越的想象,把那些似乎距离我们很远的事物,放到我们眼前,让我们觉得世界是这样充满想象、这样活泼可爱,就像智力超群的顽童不断制造种种意外,令人惊叹,令人感到眼花缭乱。 
  比如说,一些植物能够准确预测到鸟儿的喜好,将自己种壳外面抹一层糖,引诱鸟儿前来衔啄。委托这些飞翔的动物将自己的种子带到很远的地方。鸟儿即使将这些种子啄食,它们的胃口也不能将其消化,最终还得将种子归还大地。还有另一些植物将成熟的种子挂在小小的托柄上,在风中不断摇动,准确模仿播种者的动作,将自己的种子播撒到广大的空间。一种苜蓿属植物“谦逊地藏身于其他高傲的野草中间,你难以相信,远远早在锡拉库萨的著名几何学家和物理学家阿基米德之前,它们就发现了以这位科学家的名字命名的螺旋的奇妙属性”,并且利用它在空中飞行。“它们将种子按三圈或四圈放进细细的螺线中,以精确的方式延缓它们脱落的时间,并且借助风力延长它们的旅行”,为了万无一失,它还在螺线边上安装了两排倒钩,其意图在于黏附在行人或野兽身上,寻找到更多的旅行机会。 
  就像许多失败的人生一样,大自然也并不是百发百中和完美无缺,它也有千虑一失的时候,也有不少失败的设计。梅特林克观察后发现,一些令人惊奇的精巧设计的期望落空了,付出努力的工作最终劳而无功。一些杰出的螺旋器并不能发挥预期的作用。因为,螺旋器只有借助一定的高度,从大树或相当高的草本植物梢顶落下,才能充分发挥其飞行功能。可是一旦安装在低矮的小草上,还转不到四分之一圈就抵达了地面。这好像是一个故意悦人的有趣的设计错误。然而,梅特林克仍然为这些追逐希望、追逐梦想的徒劳努力而感动,一个设计上的瑕疵和故障,并不影响伟大的幽默和审美。 
  的确,“没有研究过植物学的人很难相信,令我们赏心悦目的这一片绿色中蕴藏着多少发明”。也不会相信,“每种花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设备和自己获得并加以运用的经验”。因为,总是习惯于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类,已经发明了大量各种奇巧的机械设备,很易于藐视植物的杰作。可是,梅特林克提醒我们,尽管人类的力学天才已经显示出它的威力和潜能,但我们的才华毕竟是从昨天才开始的,而植物的力学则已经发挥了无数世纪的作用,“当花儿最初出现在地球上时,它的面前并没有任何可以效法的模式”,它的一切法则和求生方式,必须从自己的精神那里索取。在它们如此早熟的智慧面前,在它们如此丰富的精神面前,我们必须采取更为谦卑的态度,才切合真正的事实。 
  欧洲著名诗人里尔克谈起梅特林克的《卑微者的财宝》一书时,情不自禁地感叹:“他既热爱这生命的美丽,也同样热爱它的恐怖,他谈起它的奇迹来就好像在说现实。从前从未有人用这样简单的、如同儿童和少女说的话谈论过伟大的奥秘,我也从未见到过一本包含了如此深沉的沉默、如此多的寂寞、顺从和宁静,并且如此帝王般高贵地远离一切喧嚣。”他接着评价:“这是一本忧心忡忡的书。”我们对梅特林克谈论植物和动物的所有书籍,都可以做出同样评价,他的忧心忡忡表现在各个方面,而且,这种忧心忡忡乃是站在空中俯瞰才获得的深切感受,他越是观察到更多的事实,就越是如此,他越是思考更多的问题,就越是如此,他也越是联想到我们所有的一切,就越是忧心忡忡、不能自己。 
  以至于梅特林克在其《十二支歌谣》中说:“每当我们探究到最后一层界面,我们就死去,这便是我们的存在,它的虚无、死亡与徒劳的最终真相只不过是为我们现在所有的学识画上句号”。还说,“在我们承认这真相不容改变之前。我们还必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以全部的热情努力去驱除这无知,并想尽一切办法去弄清一个问题:是否找寻到光明”。实际上,梅特林克是一个典型的怀疑主义者,否则,他就不会竭尽心力去观察事物,也不会反复思考其他事物与我们隐隐约约的或是直接的联系线索。当然,他的内心也充满了矛盾。因而时刻为我们寻找活着的理由。 
   
  六 
   
  一个诗人显然更易于理解另一个诗人。当然,他们必须是杰出的诗人,才会互相发出会心的一笑,才会面对彼此的作品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当梅特林克依凭自己的直觉感到:“在自然之谜未被重大的科学发现解开前。”“或者,在来自另一个世界,也许是一个更古老、更智慧的星球的信息最终为我们揭示生活的目标与目的之前,我们只不过是偶尔间一闪即逝的微光,在冷漠的黑夜漫无目的,黑夜随时能够将我们熄灭。”里尔克则立即感慨:我们的“这种生活”太渺小了,“犹如它所属的白昼,犹如它所依赖的偶然,犹如逝掉了无痕迹的时光”。可谓同声相应。当梅特林克通过观察蜜蜂的集体活动,意识到世界具有某种目的性,我们同样有一个伟大的共同的任务时,里尔克兴奋地捧起了这本《蜜蜂的生活》。他感慨万千,赞叹梅特林克的耐心和细心:“他几十年来透过蜂箱的玻璃罩观察另一个世界的运动,这个世界的基本思想与藏在我们生命深处的真同样神秘,同样未知。”一个伟大的诗人,不可能征服世界,也不可能征服庸俗的生活,但他可以首先征服另一个伟大的诗人。那么,杰出的诗人总是具有双重身份:征服者和被征服者。 
  里尔克似乎也从梅特林克的揭示中得到了某些东西。他开始相信,就像在蜜蜂的生活中具有“蜂巢的精神”一样,也许我们也具有“大地的精神”。就像小蜜蜂的工作永远属于高尚的未来,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我们也同样一直为一个“比我们的时代更幸福、更成熟的未来而工作”。里尔克以诗人的热情抒发自己的感情,也指出之所以如此的原因:“灵魂将越来越穿透理性与热情的黑暗,正是它们将我们分割开,在灵魂的光照下,我们将更好地相互理解和帮助。随着灵魂的出现,我们组成了一个深刻而庞大的共同体,没有人被排除在外,它必会像蜂箱的精神统领蜂巢一样统领我们,因此也许人们以后会谈到大地的精神。它协统一切,对如今相互对立、相互抵消的力加以整顿”。诗人在梅特林克的启示下开始了对未来的一系列美好的想象。这是一种多么和谐的未来,似乎充满了诱人的气息。 
  事实上,人类并不会向往蜜蜂的生活,尽管在目的性上具有某种相似之处,我们仍然不希望自己完全陷入一个充满专制、分工严密、毫无个体自由空间的共同体中。相对论的发明者、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对这一点做了深刻的论述,在《论教育》一文中,他说:学校“应该在青年人身上培养有益于公共福利的品质和能力”。这是他对共同体价值的认同。他接着说:“单这并不意味着消灭个性,把个人仅仅作为蜜蜂或蚂蚁那样的社会工具。因为由一个没有个人独创性和个人目标的标准化的个人所组成的社会,将是毫无发展可能的、可怜的社会。”那就意味着,即使这样的社会能够为人们提供最好的福利、最多的物质富裕以及最多的幸福,也注定不值得我们去追求。 
  实际上,这与梅特林克的思想不谋而合。面对一个蜜蜂的独立王国,一个植物的神秘世界,以 
及花的非凡追求的智慧,梅特林克只是赞叹大自然的周全、精密和神妙,也反省着人类的苍白、自大狂式的傲慢和智慧低下,同时也用自由的准则对一个昆虫国度的专制意志进行了批判和挑剔。只不过,梅特林克因此获得某种新的信仰,他承认自己身上有着被支配的痕迹,我们仍然是自然意志的执行者,我们仅仅采用了与其他物种不同的方式而已。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多样性可能是最高者实验的结晶。爱因斯坦仅仅作为一个科学家对社会做出有益的建议,他的思想更多地具有科学的严谨性。梅特林克则是一个在科学边缘上游弋的、具有观察自然的良好习惯的文学家,他有更多文学的想象和神秘的推理。他只是在科学能够提供的材料中寻找想象的养料,刨掘深埋于现象之中的大自然的密示。 
  文学家的大自然是人眼中的大自然,是人的大自然,它不仅意味着人的寄生环境,还意味着人的思考对象,并且还是人反观自我的光洁明亮的镜面,其中描绘着我们自己的肖像。这是我们必须经常擦拭它的原因。另外,大自然也是我们情感寄托的基点之一。我们的人性要求自己必须将它和我们视若一体。这让我们想到了著名文学家、昆虫学家法布尔的《童年杂忆》一文中的一些细节。一次,充满好奇心的童年的法布尔在从一个大石片下面发现了一个用绒絮和细稻草构筑的鸟巢。他看到了鸟巢里的五六个鸟蛋,这时,鸟巢的主人——鸟儿在周围焦急地不断从一块石头飞到另一块石头上。过了几天他从中取走了一只鸟蛋。不巧遇到了一位教士,引来了一连串盘问。教士这样告诉他:“你可不能这样做。你不能把一只小鸟从它们母亲身边夺走。你要尊重一个无辜的家庭。你应该让仁慈上帝的那些鸟儿长大,让它们从窝里飞走。它们是田野的快乐,它们能清除地里的害虫。” 
  我们不能得出结论,说梅特林克也有类似的童年经历,但是,可以肯定,梅特林克一定具有和法布尔一样的对大自然的尊重和怜悯之情。这是从人的孩童时代就产生的高尚情感,也可能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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