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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部分

十月 2007年第02期-第48部分

小说: 十月 2007年第0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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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父养好伤,打算去延安。大姑说你算了,不能去。你和县长一块进去的,县长崩了,你跑了,人家不说你是叛徒才怪哩!你得隐姓埋名,躲在小地方,老老实实过日子。岳父昏睡三天三夜,起来就成了郝建功。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岳父睁开眼,阎王爷也睁开了眼。阎王爷取过花名册,在郝怡仁旁边打个括号,批上郝建功,他在小镇街头打饼子,卖馒头。过日子过媳妇。他娶过媳妇,生个女儿就死了。 
  刚解放那会儿,铺子里来了个陌生人,买完饼子还不走,盯着两眼看岳父,岳父反过来也看他,看着看着,两人就抬起手,相互指对方你是……你是……话没说出口,紧紧抱在了一起。那人曾是地下党,在北山带过游击队。那人说你在这里打饼子卖馒头太屈才,跟我到拥军学院去教书,我是校长,我说了算,眼下正缺少你这号文化人。那人本是回乡探亲的,搂草打兔子——意外得惊喜。 
  这样的好事像做梦,岳父就从梦里走进革命队伍里。从此,郝建功像个郝建功模样,白府绸衬衫扎进蓝咔叽西库,站在讲台抑扬顿挫,给那些献出胳膊献出腿的军官们教生字,讲运算,遒劲的粉笔刷刷刷潇洒在黑板上。这就是命,这就是运。命运还安排他到长沙去进修,在那里娶个媳妇也是教书的,身边带着三个孩子。 
  梦里的好事不长久,大姑把岳父的未来看透了。大姑懂古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岳父是“疑人”,用他就得出问题。1956年肃反查历史,怎么县长崩了,他跑了,家庭又是富农成分,其中肯定有大问题。专案组左查右查没结论,没结论不等于不怀疑,怀疑就得有说法。于是,1938年那样的县政府就姓了阎,岳父那时的官就是阎氏的官,它和他都成了“白色”的。白色的历史糊成黑色的帽子,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历史反革命”。从此,岳父扑簌扑簌的眼泪洒别红色的讲台,返回本已遥远而陌生的家乡。临别那天,老天下着雨,下着雪,雨和雪搅在一起,沙沙打在脸上,似针刺生疼生疼。火车开了,校长出现在站台上,远远站着,挥了挥手。 
  16年过去了。16年前,岳父黑布蒙眼离开这座小县城,16年后,他戴顶黑帽子回来了。他没有走正街,正街应当从南关进城。他走的西街,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西街南面有一排整齐的门面,柜台上摆满百货日杂。这里过去是他家的蒸馍铺、饼子铺,他曾踩着小凳在案板上团面团,捏面人。 
  再往前走,过去的私塾变成了当今的药铺。此刻,耳边响起儿时朗朗的读书声,四书五经从这里走进他的记忆。 
  十字路口那棵古槐长粗了,他和伙伴们上去掏过鸟窝,暖暖的草窝里有五只小鸟。小鸟离开窝,当天夜里全死了。他到地里挖个坑,把小鸟掩埋了。 
  过了十字路口,坐北朝南是县政府,而今还是县政府。他站在大门中央,把怀里的孩子往高里抱了抱,周身奔涌着兴奋与激动——“岭连岭,山连山,山山岭岭紧相连,男女老少手挽手,众志成城抗敌顽。”这是他半夜在煤油灯下哈手写成的。 
  县政府斜对面耸立一座高门楼,门前有一对青石狮子。他站在门口不用往里看,便知那是两进院落,东西南北四面房檐等齐,檐下横罩铁丝网,网上悬挂大铜铃。这就是他的家,“土改”时他划定“富农”,院子归了公,门口挂上县教育局的牌子。三个孩子呆呆地望着狮子,手指木然抠动狮子嘴里的石蛋蛋。院子里走来一伙人,把门的赶紧把两扇门开圆,冲他们虎着脸吼道,快走开,这里哪是你们随便玩耍的地方?大姑拽拽岳父的衣角,两脚极不情愿地离开了。 
  岳父眼里有泪流不出来,迷蒙蒙俯视脚下的泥水。他不再寻找,不再奢望,没有目光会同他相接,所有的惊奇、疑惑和冷漠统统印在背上。岳母挽着岳父的胳膊,并排走过弯曲坎坷的青石街巷,步履稳重而坚定。拐进小巷不远。墙豁豁闪出一间破厦厦。大姑从墙豁跳过去说,先住这儿吧。这是张大娘家原先住的地方,土改时她分到好房子搬了家。 
  纸幡扎好了,低垂在门楼上。我到门前看了看,挺满意的。扎纸幡的说,老汉人缘好,给扎大一点。那纸幡就比平常的大了好几层。我好生感激,好生感慨,为那几层纸。 
  岳父放下行李,找治保主任去报到,他苦笑着点点头,双手呈上遣返介绍信。治保主任佝偻在一张单桌子后面,抬抬屁股接过信,眼球触到那五个字,脱口啊了一声,随即瞪大眼睛,像雷达一样在岳父身上搜索来搜索去,仿佛能够搜索出异样的信号来。然而,渐渐地,渐渐地,圆睁的小眼眯眯上,斜斜地瞅着桌子上散乱的烟卷,两片厚唇黏合住,不漏一丝儿缝。岳父憨掂着脸,期盼治保主任再说些什么。毕竟合伙掏过鸟窝,毕竟好多年不见了,毕竟往后要常打交道,毕竟……就在这时,跟他脚后跟进来的那个人,立马上前一步,伸手递上一根纸烟,把剩下的多半盒放在桌子上,然后在悠然的烟雾里,把要办的事三言两语说妥了。岳父在外营生近十年,哪能看不出这点门道。但是,岳父不抽烟,身上也不带烟。只得再次微笑,哈腰,点头,那意思便如同敬烟一般。治保主任还过一些些没有肉笑的皮笑,挺一挺胸脯说,仁娃,回就回来吧,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日后找社里划块院基,盖上几间房子。岳父再次笑得更自然,腰弓得更深了。 
  吃公家饭两个肩膀抬张嘴,干庄稼活得自己摊家什。岳父刚回来,要啥没啥,割草得借镰刀,锄田得借锄头,送粪得借小推车,有时借三家五家才能借得到。岳母常跟岳父开玩笑。岳父说我去东家借什么东西去,岳母说你去化缘吧。岳父说我去求西家办什么事去,岳母说你去化缘吧。大姑在一旁叹口气,说你就到处化缘吧,现在运动一场接一场,往后还少不了。岳父听了,笑咧咧的嘴骤然无声,肉愣愣僵在脸上。 
  岳母和大姑说岳父去化缘,如同流水有源头。岳父天生不会笑,长到三岁还不会笑,任凭怎么逗也不笑,胳肢他胳肢窝都不笑。祖母也沉不住气,抱着他到大佛寺去求佛。住持见母子俩进来,上前搭语,阿弥陀佛,贫僧等候多时了。说完,转身把母子俩带到布袋罗汉塑像前。据传布袋罗汉成天背个大口袋,串东家走西家,走到哪儿笑到哪儿,人还未到笑声先到,从早到晚笑得合不上嘴。他人缘好,好化缘,披着星星回庙时,布袋总是鼓鼓的。面对布袋罗汉,住持垂下眼帘,念念有词,赐名“郝怡仁”。祖母点点头,心领神会,分明要儿子当一个好人。岳父跪下去是个闷葫芦,爬起来成了嘻嘻妈,满寺里疯跑,乐得屁颠屁颠的。此后,有谁举手打他,他就做个鬼脸,嘿嘿一笑,躲了过去。 
  岳父去犁地,扶犁扶不稳,粗一犁,细一犁,深一犁,浅一犁。驴拉犁一下子轻,一下子重,轻了往前倾,重了拉不动,不一会儿,驴脾气上来,四蹄定住嗷嗷叫。他可嗓子瞎吆喝,快走、快走,再不走打死你!驴根本不懂他这话,依然站着不挪步。他用鞭子赶,鞭梢缠在鞭杆上。后面人催他快一点,他掂过鞭杆抽打驴屁股。驴猛地尥蹶子,踢在他大腿上。他抡起鞭杆正要猛打,后面的人赶快挡住说,你千万不敢这样打驴,想挨批斗呀?地主李登科打了牛一鞭杆,连着批斗了他三回,回回都得学牛叫。 
  岳父整晌撅个嘴,回到家土不打,脸不洗,饭不吃,水不喝,拿根铅笔画布袋罗汉。他画一张、撕一张,画一张、撕一张……临了纸屑扫了一簸箕。打那以后,岳父有事没事画画布袋罗汉。他画的布袋罗汉千姿百态,有微笑,有大笑,有傻笑,有苦笑……画完了,捧在手里,眯起眼左看看,右看看,看够了,笑够了,划根火柴给烧了。好像听岳父讲过,只有一张没有烧,岳母执意留下了。 
  院子里摆满花圈,一个摞一个,只能看到落下款的那一条。北屋长长的房檐下,铁线从最东头拉到最西头,叠成一条条的挽幛,竖着密密麻麻挂满整个铁线。 
  老治保主任病在炕上起不来,打发儿子送来花圈。那花圈个儿真大,一墙多高,从门里抬不进来,只好对着院门放在街巷里。 
  有人挨着细细看了一圈,嘴里吸溜吸溜地对大伙儿说:“挨着我死了,能有老汉这两下,我就蹦着去见阎王爷。” 
  另一人撇撇嘴:“想得倒美,谁敢跟老汉比?” 
  又有人扫了大伙儿一圈,唾沫星子乱溅:“像老汉这样是全县头一份。县长他爹死了,花圈送得再多,礼送得再多,那都是假的。” 
  大伙儿低头,定眼,看天,思想跑得老远老远。 
  “老汉一辈子好人没脾气。”我去西厢房拿白纸,张大娘还在不停地夸老汉,“他担茅粪在前面走,一群孩子跟在后面闹,争着往茅罐里投砖头瓦块,屎花子、尿点子,黄黄绿绿,密密麻麻,脏兮兮溅了他一身。他放下担子,转过身,点点头,笑一笑,对娃娃们说,好娃,别溅了,小心把茅粪溅你身上,回家要挨打哩。说完了,又担起担,猫着腰,嘿嘿往前走。” 
  张大娘说这些,仿佛是揪我的心。新婚那夜,妻子捂在被窝里哭,她说我是“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队员,政治要求一定很严。她家是富农,父亲历史有黑点,她“黑五类”会连累我“红五类”。我说我知道,不嫌弃。嘴上这样说,泪在心里淌。一年前,组织决定发展我入党,我填表在备注栏里说实话。组织知道了,派人去调查。调查回来,找我谈话,说我现在没结婚,影响不太大,以后结了婚,会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好。组织要慎重,决定推迟发展,让我经得住长期考验。后来尽管拿到党票,但是,那道伤痕时而隐隐作痛。 
  寿衣买回来了,裹了两大包袱。姨姐唤张大娘到北屋去检点。张大娘抱起枕头,眯缝老眼看仔细,一头绣的南山不老松,一头绣的东海长流水。看过了,又半握拳头捶打捶打,挺瓷实的,口中连连赞道:“好人好枕头,好!好!好!” 
  姨姐眼里噙满泪珠子,紧紧握住张大娘的手,哽咽着说:“我爸生前常念叨,乡亲们对他太好了。那次,红卫兵要到家里揪斗他,乡亲们知道了,立马拥满整条巷,愣把红卫兵堵在巷口进不来。有乡亲们打掩护,十年大浩劫,我爸没受过一丝冲击和伤害,成天钻到家里研制他那灭草剂。” 
  张大娘摇着姨姐的手说:“九九归一,还是老汉人好,命好。” 
  大姑止住哭,抱怨道:“还说命好呢,世人都平了反,就他的案子翻不了。我这一包子的东西留着还有啥用?” 旁人附和着,是啊,是啊,老汉冤枉了一辈子。 
  张大娘有些愤然,塌陷的瘪嘴一启一合:“唉——人能是棍?用着时抡起来防身打狗,用不着就撅巴撅巴当柴烧,恨不得烧成灰。啥世道?” 
  棺材买回来了,八个小伙子龇牙咧嘴抬进屋,将它安放在北屋正中间。棺材是柏木的。两帮、顶盖和底都是独板,中间没有合缝。木头三寸厚,没有一块疤结。大舅哥,二姨姐和小姨妹都在省城工作,正在路上往回赶。他们动身前打电报告诉家里,棺材一定要买最好的。大伙儿议论着棺材真好,不管从哪个方面讲,都该给老汉使副好棺材。 
  棺材暂且放得很低,两条板凳扳倒垫在底下,待人装进棺材,再把板凳立起来放好。张大娘指使人扫尘,用扫炕笤帚将棺材里面细细打扫一遍,又拿指尖把木屑屑拈出来。垫纸垫了七层,一律用的细麻纸,张大娘说,垫纸最多垫七层。人死后“论七”哩,头七、二七、三七……褥子铺了三床,底下那床是白的确良,洁洁白白。中间那床是缎子面,刺着大花牡丹。顶上那床用黄棉布做的,上面绣了九条龙。铺好褥子,张大娘吩咐人把枕头摆好,她说让老汉美美地歇着去。 
  岳母躺在北屋西头输液,听说人要入殓,挣扎着要起来,大伙儿按不住。她左臂挂着吊针,挪到书柜跟前,从书摞里翻出一张人物画像,叮嘱姨姐装到岳父上衣口袋。 
  姨姐展开画像,上面画的布袋罗汉。画像跟大佛寺布袋罗汉的塑像像极了。难怪岳母一直保留到如今。看到布袋罗汉的画像,我就想起大姑给我讲岳父小时候的故事。我说大姑迷信,大姑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是真的。 
  岳母走到棺材前,看见里面的枕头,示意姨姐拿出来。 
  姨姐疑惑,就看张大娘。张大娘摆摆手,不让往外取。她说:“老汉喂牛,踩耙,担茅子,啥重活脏活都干了,活活受了一辈子苦,该舒舒适适地歇了。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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