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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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坐在师县长成师专员家的院子里,诉一诉日月的艰辛和本村外村一些个不公道的事情。像梨树沟那个老流氓,全村的闺女媳妇,没一个不被他算计的,师县长或师专员肯让他当大队党支部书记?想都不要想起!当年师教导员就最容不得这个。他若是听了实情,保准一跺脚就下命令让警卫员把那个老流氓拉到后山沟里一枪崩了。是啊,如果……如果他们不是这么老实厚道,如果他们知道〃师教导员〃在康平市吃什么饭,住什么房,坐什么车,怎么工作,怎么整人,怎么讲排场,怎么……还有那些他们想像不出也理解不了的官场上的花花道道,总之,如果他们知道后来的师书记与他们那里的干部相差无几、或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他们还肯收留他、把他藏起来、养起来吗?
胡思泰觉得这是个极简单的道理。如此简单,而师恒,以及那些有类似经历并发出类似感慨的人居然不明白,不能不使胡思泰觉得又可笑又可怜。
不过,胡思泰从来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能够把一些事看得很远,但决不会因此放弃或改变自己的行动。小的修正是有的,那只是为了适应。他深信一个人行动的出发点不在于应该怎样,而是可能怎样。他对〃可能〃更加敏感,而且也相当豁达。他致力于在电子局和二轻局筹建临时生产指挥部,不避困难,耗费了不少心血,因为他觉得这是可能的,而这个可能性是建立在〃红旗〃派占了绝对优势的基础之上的。但是,当他已接近成功时,他发现〃联司〃派翻案的可能性明显加大,他使毅然决然地停止了这项工作。当然,不是公开地、而是悄悄地停止的。这就避免了说明停止的理由。他不想被〃红旗〃派看作〃不坚定分子〃。这时〃红旗〃派上上下下还都不肯承认〃联司〃派有翻案的可能性。他们认为完全有力量把〃企图翻案〃的行动镇压下去。
20
成功不能靠侥幸取得,口供不会在审讯室里自然产生。为了使最后一次努力能够所所突破,史克强下了相当功夫用于准备工作。在〃九?一一〃逮捕的人里,…点口供、一句软话都没有的,只剩下最后两个。昨天,由另一位科长进行的对赵反的审讯又毫无结果。虽说这不算丢脸,毕竟也不露脸。今天将由他来审讯项光了。项光比赵反更难缠,这已是局里与此有关的人一致公认的,所以审讯没有结果他也不丢脸,而稍有收获就能很露脸。上面交待得也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有收获更好,没收获就算是对这两个家伙〃仁至义尽〃。这样,史克强就以一种毫无负担的轻松心情投入了审讯。
他端坐在审讯桌后面,以严峻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项光。项光坐在审讯室中央的方凳上,这只钢筋混凝土的方凳是与水泥地面浇铸在一起的。项光脸色憔悴,稀疏的胡碴已经很长,乱蓬蓬的头发显然已久未梳理,几绺长发很不驯服地耷拉在略微隆起的前额上。眼窝深陷进去,但目光还是锐利的,骜桀不驯的,像是从两个深邃的洞穴里伸出两把长锥子。
史克强站了起来,用沉稳的脚步走着,皮鞋在水泥地面上叩出清晰的笃笃声。走了七八个来回,停在旁边一张放着录音机的条桌前,咔嗒一声按下开关键,于是录音机发出了轻微的丝丝声;再咔嗒一按,录音带转动了,发出稍响些的沙沙声。
他故意选用这架笨重的台式录音机,放在明处,当启动,意在给对方一个心理上的压力。省他瞥见项光把疑虑的日光转向录音机时,他断定已经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他回到桌前坐好,突然命令似地说:
〃项光!你交待吧!〃
他的严峻的目光直落在项光的脸上。长时间沉默之后的第一句话,理应给对方一个震动。不错,他又成功了。项光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他那离得很近的眉心间,分明有什么跳动了几下。这逃不过史克强的眼睛。
〃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
项光的声音是疲倦的。根据这一点史克强判断对方的心理正在失去平衡,决定进一步加压,猛地一拍桌子:
〃胡说!告诉你,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他以更加严厉的目光盯住项光的脸。那张脸毫无表情,眉心也不跳了。一个更加疲倦的懒洋洋的声音:
〃您不怕把拍桌子的声音录下来吗?〃
史克强立刻明白了,不是刚才的心理压迫没起作用,就是对方及时恢复了镇静。他马上改变战术,嘲讽地微微一笑:
〃想惹我生气吗?看不出你这个钳工,倒还懂点审讯心理学。〃
〃跟你们学的。〃
〃噢?〃史克强装出很感兴趣的声调。
可是项光却不开口了。
史克强心里骂了一句:狡猾的东西!项光被捕前不可能受过任何反审讯训练,现在却既懂得干扰审讯者的情绪,又懂得及时刹车避免言多有失。往下可能还会有别的招数。他说的确实不假:正是我们最初那些低水平的审讯教会了他这些。
〃怎么不说下去了?〃史克强仍然含着嘲讽的微笑问。他需要寻找一个新的开头。
〃您叫我来,就是为了听我谈谈这方面的学习心得吗?〃
好,开口就好。史克强心里得意了一下。毕竟是内行对付外行。他倏地收了笑容,以并不生硬、但很严肃的语调说:
〃看来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犯人,知道自己正在受审……〃
〃您错了。我不是犯人,您也无权审问任何人。〃
〃你真不知道我们是专政机关吗?〃
〃要说专政,就是法西斯专政……〃
〃无产阶级专政!〃
〃法西斯专政!〃
〃项光!单凭这句话,就可以按诋毁无产阶级专政罪判你十年!〃
〃这倒有可能。既然你们一个派性组织打出了专政机关的招牌,还有什么坏事干不出来?〃
〃我提醒你:你是被正式逮捕的!〃
〃逮捕证上是盗用的公章,执行逮捕的是几名派性组织的打手!〃
〃是不是因为打了你一个耳光?我看过笔录,几次审讯你都抓住这个不放,自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告诉你吧,打你是因为你有拒捕行为!〃
〃你们当然可以任意歪曲事实。你们私设公堂,非刑逼供;你们滥用刑具戒具,有意摧残身体;你们克扣粮食定量,不给必要的医疗,无理没收私人财物……。〃项光突然停住了。史克强的闪烁不定的目光使他猛然警觉:有理处边不能失去节制。这儿不是讲理的地方。
〃说下去呀,说得很好嘛!〃
〃说得不好。我是在牛弹琴与虎谋皮。〃
史克强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对方巴不得他发火,他对此早有准备。开始了一段沉默。沉默既不是停顿,也不是空白。当然,双方都可以利用它.但一般说它总是对审讯者更有利。史克强倒背手在审讯室里踱了几个来回,用鞋底叩着水泥地面。项光用一种放松的、懒洋洋的姿势坐着,叉开五指梳理他那乱糟糟的头发。
〃你是指没把你的书还给你?〃
史克强很突然地开了口,而且尽量使问话带有更大的突然性。这是审讯者的优势。在沉默中,受审者必定要猜测会问他什么,史克强偏偏有意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
〃嗯?〃项光果然没想到。
〃你谈我们无理没收私人财物,不就是指的这个吗?从笔录上看,这个你也提过多次了。〃
〃嗯。〃项光谨慎地予以肯定。
史克强看出项光有些紧张,心里又暗暗得意了一下。项光不会懂得这个的!可是史克强清楚地知道这会给对方造成什么样的心理压力。首先,项光会想:审讯者为什么要回到原来的话题上?为计么会在这个与案情本身无关的小事上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和耐心?他搞不清审讯者的意图,只能〃全面戒备〃,精神必然高度紧张。其次,审讯者对小事的关注和耐心,提示了今天的审讯时间将会很长,往下还有足够的时间谈正事,而受审者的潜意识总是希望时间越短越好。最后,当他猜想审讯可能很长以后,他会有意识地〃分配〃自己的精力,为了保存精力对付后面的正题,在眼前的小事上产生疏忽。
〃这个问题是这样,〃史克强回到桌子后面坐好,用解释的语气说,〃据监狱方面报告,你的书绝大部分都是违禁的,正当的书只有一本四卷合订本《毛选》,早已还给你了。〃
〃达尔文、李嘉图的著作是违禁书籍?〃
〃虽然目前还没有明文规定,不过我想你也知道,这些都是资产阶级人物,我们认为在押的犯人不宜看这些书。〃
〃那么思格斯和列宁的著作呢?他们也是资产阶级人物吗?〃
史克强感到对方正在上圈套。他有意的〃软〃正引诱着对方的〃放肆〃。不过,为了不使对方起疑心,他在这儿稍稍〃硬〃了一下:
〃胡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那么,您承认没收我的这些书是错误的?〃
项光的口气更强硬。看来史克强的准备工作真没白做,确实看准了项光的性格中逞强好胜的特点。笨蛋!史克强心中暗想,你一个只有挨整份儿的阶下囚,争这么一个〃对〃错〃有半点实际意义吗?来吧,彻底钻进圈套里来吧!
〃不,我们这样做是完全必要的。你现在是犯人,确切地说,是正在受审的未决犯。为什么没让你和别的犯人一样参加劳动?就是为了让你有充分的时间反省和交待你的问题。除此之外,还有时间的话,就多学学《毛选》。〃
〃学马列著作就不行吗?〃
〃当然,学马列和学毛著没有矛盾。不过,马列著作毕竟跟中国隔着一层,跟你的实际情况又隔着一层。再说,马列的书那么多,一下子哪里学得完?学习马列主义有个一本万利的捷径,就是读毛主席的书!〃
〃我不想走捷径。投机取巧学不到真……〃
项光突然停住。而史克强却大喝一声
〃项光!把你的话重复一遍!〃
项光察觉上当了,但为时已晚。尽管他竭力想保持镇静,在脸上掠过片刻的惊慌后迅速全恢复了常态,眉心间还是跳动了好几下。
〃我是从特定角度讲的。〃他辩解说。
〃什么特定角度?〃史克强立即追问。
项光沉默了。现在他才真正恢复过来,意识到刚才那下意识的辩解是多余的,有害的。
〃不吭声了?〃史克强幸灾乐祸地冷笑了一声,〃不想再继续狡辩了?看来你还不算太笨,知道无理狡辩只能罪上加罪。好吧,我索性成全你一个主动认罪。你自己说吧,如此恶毒攻攻击林副主席,该承担什么罪名?〃
项光选择了保持沉默。这早在史克强意料之中,因为陷于这种境地的犯人最好的选择也就是在沉默中寻找摆脱被动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再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不会回答。于是史克强又站起来踱步。不能让犯人利用沉默得到真正的〃休息。活动和脚步声可以保持压力。不过此刻史克强也确实需要思考一下。他取得了主动,但是并末真正进入案情。往下应该怎样利用这个已经到手的主动?高压,还是怀柔?这两天他都准备了几套方案,但是在特定的情况下采用哪套方案,还得临时当机立断。他几次偷眼观察项光的神情,反复对照他从仔细研究历次审讯记录后对犯人心理、性格所做的分析,设想犯人对不同的审讯方式可能做出的反应,渐渐排除了〃高压〃这一手。这个犯人属于那种〃吃软不吃硬〃的类型,如果现在接二连三向他提出一串问题,他很可能顺势把沉默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