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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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一声,他按下了录台机的停止键。
项光果然投来惊疑的一瞥。
〃好,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史克强轻声细语地说,〃哦,等一下,让我想一想。好吧,刚才你攻击林副主席的话就当你是一时失言吧,我们把这一段录音抹掉,不算数了,好不好?〃
他咔嗒咔嗒地操作录音机,倒带,抹音。这费去了至少五分钟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始终故意背朝项光。不必看,就知道项光会有什么表情,什么胡猜瞎猜。然后他又咔嗒咔嗒地操作了一阵子,这才转过身来,指着录音带在走动、却只有轻微的沙沙声的录音机,对项光说:
〃听,已经抹掉了。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自己来试试。〃
项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于是史克强关上丁录音机,而且拔掉了电源插销。
〃咱们不用它了。〃史克强显得很轻松地说,一面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坐好,把面前一本根本没用过的纪录用纸往远处推了推,〃你看,现在这儿只有你和我。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唱独角戏,不像通常审讯那样,前面桌子后头坐了三四个人,旁边还有书记员做笔录,是不是?录音机咱们也不用了。哦,你还可以看看这间屋子,没有地方能藏得下第二台录音机吧?〃
项光真地环顾了…卞审讯宝,但是没有表示什么。
〃我想咱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史克强说下去,〃当然,我不想说咱们是在随便聊大天;那不实际,现在还不到你我聊天的时候。咱们要谈的问题还是很严肃的。我是说严肃的问题也可以心平气和地谈,开诚布公,不必动心眼儿,搞那套审讯和反审讯的心理战。咱们不做笔录,不录音,没第三个人知道说走了嘴讲错了话,可以不算数,重新另讲。怎么样?你看这样好不好?〃
项光没有回答。
〃对了,你抽烟吗?啊,可以,〃史克强拉开抽屉取出半盒烟和火柴一起扔给项光。我不抽烟,你可以随便抽,不过不能带走。〃
他看着项光点燃了烟,很平静地吸。肯定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他想。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贪婪地大口大口地猛吸一阵,而这个家伙却很能控制自己。不过他还是不动声包地说下去:
〃咱们从哪儿谈起呢?嗯,咱们还是从一开始那个话头上谈起吧。你骂了我们一通什么,刑讯逼供,克扣粮食,等等等等。可能基本上都是事实吧。有人打过你,用皮鞋踢过你,用皮带抽过你。给你送的饭有时侯不够定量数。收走你的书不还给你。今天你…进来,我就注意到你手腕上有伤口,感染了,看来给你戴的铐子有时候戴得太紧,磨破了又没及时上药。这个我一看就明白。这种事并不希罕。你听明白了吗?我坦率告诉你,不仅是运动当中,不搞运动的讨候,过种事也发生过。你说的这些事都发生过。〃
〃你想说这是正常现象?〃
妈的,你终于开口!史克强心里暗想,但还用毫无变化的语气说下去:
〃不,这不是正常现象。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偶然现象。你们工厂里不是免不了有出事故、出废品的时候吗?我们公安局里也不能完全避免个别同志在个别时候不那么讲政策。你们工厂里有不按操作规程干活的工人,我们这儿也有政策观念不强的干警。情况虽然不同,道理是一样的。〃
〃但是错了要检查,要改正!〃
〃原则上是这样。不过,我提起这个话题,可不是为了让你攻击我们,或是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以攻为守。关于这些,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你的攻击起不了任何作用,你的要求目前一样也得不到批准。我说这些,是想指出你一个致命的缺点:你的思想方法不对头!这样下去会害了你自己。〃
〃多谢您的关心……〃
〃你用不着急着挖苦我。你最好听我讲完。你的思想方法可以说是典型的乌托邦主义。满脑子天真幼稚的空想!你总是幻想事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却很少考虑事情实际是什么样子的。不光是这件事,我看过一些你的材料。我们掌握了不少关于你的材料。〃
〃是啊,我的一切材料你们全都掌握了,审来审去只是为了给我个主动坦白的机会?〃
〃我可没这么说,〃史克强宽容地一笑,〃我宁愿承认,审你就是为了让你讲出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当然,讲不讲在你。我认为我们还不能说已经掌握了你的全材料。不过,从现有的材料,我还是足够看出你的思想方法不对头,也能大体上推想出你是怎么陷进去的,怎么从受蒙蔽加入了'联司',直至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您说我受蒙蔽?对不起,虽说'蒙蔽受无罪',我可不想拿这个开脱自己。如果历史证明我确实错了,我宁可自己承当。没有人蒙蔽我!〃
〃那就是你自己蒙蔽了自己。〃
〃无稽之谈!〃'
〃你听听我的道理嘛!我这里有充分的材料,证明你对'联司'的许多所作所为并不赞成。'联司'总部核心组一共十三个人,从我们缴获的材料看,你至少对其中的六个人提出过很尖锐的批评,包括一份措辞强硬的对罗北亢的书面批评。你差不多是在要求他主动退出核心组了。有这回事吧?〃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
〃是啊。是内部。你们那个内部,〃史克强轻蔑地耸了耸肩,〃表面上看像个驴粪蛋,可是从缴获的材料来看,核心组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势,早就四分五裂了。别的不说,有一份会议纪录里记载着某某人的发言,说你项光是斯大林批判过的反对派,布哈林式的人物,比公开的敌人更危险。〃
〃你在用谣言挑拨离间!〃
〃我是用事实促使你认清真相。根据不止一个人的招供,有人把那个发言传给了你,你为此找阎绍大闹了一场。我可以实事求是地告诉你,你们那个内部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得相当透彻了。〃
项光又点燃了一支烟。史克强注意到他划火柴时第一根因用力过猛划折了。
〃不过我不想说我们比你了解得更清楚。正相反,你肯定比我们知道得更多,更具体。可是你却认识不到这个组织的本质!这就是你的思想方法不对头的地方!你先用空想的、抽象的观念把,〃联司〃想像成一个革命造反派,结果无论在具体的问题上怎样乌烟瘴气,怎样为非作歹,你都不肯把它上升到本质上来认识!〃
〃这儿你错了。你……〃
〃干吗欲言又止?说下去呀!〃。
〃不,先听你的。你不是让我听你讲完吗?〃
〃可以。〃史克强又宽容地…笑,〃我觉得你在具体问题上眼光不算不敏锐,比如说罗北亢吧,从你们的立场上看,你看得还蛮准。这个罗北亢是,'联司'核心的3号勤务员,我们原以为得费点儿事,可是头一次过堂他就什么都招了,一再痛哭流涕表示要将功折罪,重新做人。他的供词怎么说呢?往往还得我们来替他去去水分。从政策上讲,我们当然欢迎这种认罪态度,不过从人品上讲,我觉得让这种人当上了3号勤务员实在是你们'联司'的不幸!更不幸的是,你们的1号勤务员阎绍比罗北亢也强不了多少。总起来说,除了极个别的人,'联司'核心组的成员都程度不同地有认罪表现。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有可能相当透彻地掌握了你们所谓的内部情况。〃
〃那就无需我再讲什么了。〃
〃我说过,你讲不讲都可以。当然,我个人认为你还是实事求是地讲…讲更有利。主要是对你更有利!在别人的供词里,对你的所作所为讲得很多,有些情况很严重,性质很恶劣!说不定这里面出有一些水分呢。〃
项光的眉心间极不明显地跳了一下,但并未逃过史克强的目光。他深知犯人通常都最怕同案咬供,而项光在这一点上可能尤甚。项光越是把〃联司〃的组织和〃联司〃的活动看得正当、高尚,心理上、感情上就越受不了这个。
〃咱们把话说透说穿,〃史克强决定再加一把火然后就揭锅,〃在'九?一一逮捕的人犯里,你是惟一一个死不认罪、死不招供的。'联司'核心组十三个头头都在这里,他们也没一个像你这么死不回头的。你并不是核心组成员,说到底不过是个按头头们的意思写写传单的笔杆子,有什么必要为…个已被定了性的反动组织殉葬?〃停了…下,见项光没接话,又说:〃好,我讲完了。说说你的想法吧!〃
项光接着燃了第三支烟。现在他显得不打算隐瞒他想乘机过一过烟瘾。吸了两口,似乎是想了想,这才开口:
〃好吧,你讲了那么多,我一点不讲显得不合适。先回答你最后的问题。首先,我不相信你的话;其次,即使别人都怎样怎样了,我仍是我。借用您的说法,我有我的人品。〃
〃你没有正确理解我的意思!〃
〃就算是吧。至少我有我自己对人品的理解。同样的,关于思想方法,我也有自己的理解。'联司'是有很多毛病,今天我可以跟您说句心里话,我确实觉得它有些地方不如,红旗'派。可是这不等于说,红旗'派就没有缺点错误。您是公安'红旗'的,您说句真心话'红旗'派有没有缺点错误?〃
〃缺点错误当然有。可是大方向……〃
〃咱们待会儿再谈大方向。您刚才承认了,'红旗'派出有缺点错误。您当然也了解不少'红旗'派的内部情况。您能不能给我举一个例子,当然是一般外界不知道的例子,但又是您认为属于比较严重的缺点错误方面的例子……〃
〃为什么?〃
〃为了证明一下,它虽然是很严重的缺点错误,大方向是正确的。〃
〃这个,〃史克强吟哦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敏感。如果是在两三年前,为了取供,他完全可以有意识地说点出格的话,因为那时候几位局领导都充分信任他。现在不同了。审讯桌底下装着微型窃听器,另一间屋子里不仅在录音,还有人在旁听。他不能随便讲〃红旗〃派的坏话,那很可能会留下无穷的隐患。这一点比能否取得口供更重要。于是他把脸一沉,〃我看你问得太过分了!〃
〃我知道过分。〃项光嘲讽地一笑,〃您为什么要当着我说,'红旗'派的坏话?不过,基于同样的道理,您比别指望我会当着你们说'联司'派的不好。'联司'派有缺点错误,但决不是反动组织。这个错案早晚会翻过来。〃
〃这是痴心妄想!铁案如山,翻不了的!〃
〃现在争这个没用,等以后让事实说话吧。我要说的就这些。噢,为了公道,我愿意承认,您今天的长篇大论倒不是完全没有值得我考虑的地方。我回去再考虑。以前每次结束都跟我说这个话,今天我主动自己说了它!〃
'我并没说要结束呀!〃
〃可是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说别的了,我觉得还是这样结束了最好。〃
史克强想了想,点点头伸手按响了招呼警卫的电铃。项光被带走以后,他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阵。他没有把握对今天的审讯做出明确的结论。总的说比预想的最坏结果要好些,至少抓住项光一个'恶攻〃罪名。这就比对赵反的审讯强。赵反常常在审讯中破口大骂,多难听的都骂得出来,但那家伙粗中有细,骂〃红旗〃派,骂镇反指挥部,却决不涉及个人,当然更不会涉及领袖。项光复杂得多,可是复杂起来就把自己绕进去了。这个弱点抓对了。不过,别的方面还是一无所获。唇焦舌敝地讲了半天白讲了?不,连项光都承认要考虑考虑。不排除是假的,但百分之七十可能是真的。突破口选得还是对的,如果再下些功夫,下一次或下下次审讯说不定就会有收获。不知道上面为什么强调这是〃最后一次〃。那么,上面会不会批评今天的审讯太瘟?很有这个可能。现在上面尽是些外行和一知半解的假内行。是啊,得赶紧想…想,万一上面提出这个来,应该拿什么去解释?
21
阳光从仅有的一扇朝东北方向的小窗斜斜地照进监房。装有铁栏杆的窗只有三尺宽、二尺高,阳光又是斜射的,但对于这间宽不过六尺、长不过一丈的监房来说,现在却是阳光最充足的时刻。投射在灰黄色墙壁上的一条窄窄的阳光确也使人感到明亮、温暖。
这间监房不是给一般犯人住的,监狱里称之为〃单人禁闭室〃,是用来惩戒违犯监规的犯人的。监狱通常也不关押未决犯,把〃九?一一〃中的一些重犯拘禁在这里,是一项特别措施。至于项光一直被关在〃单人禁闭室〃达两个多月,则是因为他态度恶劣。
没有床。几把稻草就算是地铺。项光坐在稻草上,背靠着阴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