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英豪-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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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列的话还没有说完质岩峰已经硬咽:“老师,您别说了。”
“让我接着说下去,我已经70多岁了,上帝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打算带着这些心里话去见上帝。”安德列花白的卷发在夜风中抖动,他的声音突然脆弱而迷们。
“当时我就知道玛莎和你的这段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这是当时的政治决定的,我提醒过她,可是无济于事,于是我们的组织采取了强硬的措施。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对玛莎带来的是终身的痛苦。活了几十年,我才有资格说,一个人最大的痛苦,是情感上的痛苦,心灵上的伤痕是任何药物也无法医治的。”
苗岩峰久久地沉默着,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重提往事,他还是感到了心被撕扯的疼痛。但是他应该责怪安德列老师吗?在那个特殊的时代,作为一个普通人,安德列和他,或者玛莎一样,对那股强大的力量都无能为力。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顺水推舟,无法逆流而上。
“她现在怎么样了?”
安德列摇摇头:“不好,她现在的身体很不好。作为你和玛莎的老师,我希望你能到俄罗斯去,最后见一见玛莎。”
“是的,我是应该去见一见她。”去见一见我思念的姑娘,不,不再是姑娘!她已经和我一样,不再年轻也不再矫健,白桦林中轻盈的身影早已成为过去。玛莎,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还能相互辨认出来吗?
“请老师转告玛莎,让她等着我,请老师一定把我的话带到。”
“当年是我分开了你们,现在你答应了我,我这个老人的灵魂也能安息了。”安德列喟叹着,慢慢向路的尽头走去,步履迟缓,仿佛快要不能继续负担这个沉重的身体。
送走了安德列老师,苗岩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关于玛莎的消息让他本已平静的心海再掀风波。他索性起来,悄悄走到客厅,从书柜取出珍藏的一张照片,久久地看着。那是当年他与玛莎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面对相机的镜头都有点紧张和不安,可是神态之间却充满了欢乐和喜悦,为能和心上人共同挽住时光的刹那而感到甜蜜。
放下合影,他又拿起桌子上妻子的照片,深情地凝视着,手指轻轻滑过那清秀温婉的笑容,不禁自语:“玉娟,我可以发誓我是爱你的。但是,当年和玛莎的爱情确实使我难于忘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你的爱情的亵读。可是我向你保证,这确实没有一丝一毫污浊的痕迹。”
卧室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韩玉娟纤弱的侧影。
二十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房间,落在了沙发上沉睡着的苗岩峰身上。透明的光柱里,漂浮于半空中的尘埃仿佛是在凝固的时间里舞蹈,起起落落,盘旋回绕。它是那样的不真实,好像阳光和空间联手制造出的一个梦境;它又是那样的不容置疑,即使只是一颗微小的轻尘,也在自始至终执著地寻求光亮的一刹那,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他在梦中会看到什么呢?韩玉娟轻轻拿起丈夫掉落在一旁的照片,上面的他和美丽的玛莎正值年少青春。发黄的岁月蔓手抚过,催老了生活的容颜,却没有带走照片上被紧紧抓住的刹那芳华。
韩玉娟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俄罗斯姑娘惊人的明媚和光彩。玛莎现在一定也老了,她会是什么样子呢?她还那样深深爱着苗岩峰吗?韩玉娟忽然觉得有点难过,这难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玛莎。毕竟几十年风雨同舟,在他身边的是自己而并非玛莎,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另一份感情来淡忘这场痛苦的异国恋情。
她小心地把照片放到书柜上,转身正要离开,苗岩峰突然惊醒了问:“几点了?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今天是星期六,你再睡一会儿吧。”韩玉娟体贴地告诉他。
“玉娟,昨天我喝多了点,没胡说吧?”苗岩峰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妻子的表情,惟恐她神色间有什么不快。
“都老夫老妻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
“玉娟……”苗岩峰握住妻子瘦弱的双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知我者韩玉娟也!或许惟有这句话可以形容我们之间的默契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共同走过近半个世纪,苗岩峰和韩玉娟用彼此生命的轨迹,平凡而诚恳地为这句千古传唱添上了一笔注脚。
电话铃声惊醒了寂静的厮守。原来是魏可凡。
“岩峰,你们提出来的第三代主战坦克的热带和寒区试验方案,上级已经批下来了。”
“什么?试验方案批准了?好啊,我们马上就准备出发。”苗岩峰一下子就从温柔乡里跳到了坦克梦中。
韩玉娟看在眼里,既好气又好笑。这个老小孩!迷了一辈子的坦克,瞅着人到花甲,还是迷得七荤八素,活像大姑娘谈恋爱似的。套用他自己的话,那就是知坦克者,苗岩峰也!说归说,韩玉娟还是以急行军的速度给丈夫收拾好行李,干脆利落地把他打发出门,送上了驶向南方的专列。
热带试验场上,坦克车内到处是仪表,苗岩峰正在汗流浃背地记录数据。温度计显示已经到了48度,但他仍然下令再次发动坦克。
“苗研究员,现在车内温度是48度……”一个年轻干部提醒他。
“太热了是吗?我们千里迢迢跑到南方试验要的就是这个热劲儿。”苗岩峰挥汗如雨,壮志不减。
“我是怕您的身体吃不消,您看是不是先休息一会儿?”
“听我的命令,再连续行驶两小时!”
就在热带试验顺利告一段落的时候,魏可凡给苗岩峰带来了一个意外惊喜。
国内要派出一个老战士代表团访问俄罗斯,研究所专门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在距离寒区试验开始的空档里,苗岩峰将作为中国老战士代表团的成员访问俄罗斯,实现他多年的夙愿,也实现对安德列老师的承诺。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苗岩峰有点不能置信:“什么?你再说一遍!”
“让你做做准备,这个名额是为你争取来的。你!——”魏可凡使劲地又重复了一遍。
苗岩峰激动地拥抱住魏可凡:“谢谢你,可凡。”
“告诉你,你该谢谢玉娟,为了这个名额,她可找了所领导好多次。”
魏可凡的话又一次让苗岩峰震惊不已。玉娟?他的心里仿佛被注人了一道清溪浅流,霎时洗刷掉浑身的燥热。
启程出国的时间转眼就到了。机场大厅内出现了一队特殊的团体,他们均已鬓角斑白,满面沧桑,笑语畅谈中不时能够听到流利的俄语。苗岩峰也在行列当中,身边簇拥着前来送行的家人和朋友。
魏可凡临行一再叮嘱:“代我向玛莎和安德列老师问好。我们是忘不了这段友情的。”苗岩峰点着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坦诚地告诉妻子:“玉娟,这次到俄罗斯我会见到玛莎。”
“你去吧,岩峰,你有权利不让自己的生活留下遗憾。”韩玉娟的回答让苗岩峰终于打开了那个迟迟不能释然的心结:“玉娟,谢谢你……”
韩玉娟忙说:“快走吧,别让人家看了笑话。记着,给玛莎带个好!”
苗岩峰没有想到,因为参观日程安排很紧,到了俄罗斯几天后,他才抽出时间和安德列见面。在安德列的家中,他看到了当年中国学生在苏联学习的记录片片段,其中也包括自己。
单调的黑白胶片,五彩的记忆,在暗室里注视着几十年前的生活片段,安德列也陷入了对往事的追溯和怀念之中:“你看,我那个时候,多年轻,很多姑娘在迷恋我……苗,你来了真好!要不这些片子,年轻人,我的儿子女儿他们都不愿意看……”安德列的语气中有抱怨、惆怅,饱含着对青春流逝的失落,“玛莎,你看,这是玛莎!漂亮极了,简直是迷人!如果人永远年轻就好了……”
那海水般深幽的眼眸跨越时空,再度出现在苗岩峰的眼前,他仿佛能够感觉到玛莎的呼吸。她微微一笑,黑白的世界里,美丽的玛莎让时光为之停滞。苗岩峰似乎看到年轻的玛莎正跑在白杨树林中,她的喊声远远传出:“苗,我要嫁给你,做你的妻子……”泪水迷蒙了他的眼睛。安德列老师还在怅怅地说着什么,但是他已经全然听不到了。
苗岩峰又一次和安德列走到了俄罗斯古老的街道上。那宏伟豪迈的建筑依然如故,丝毫没有被动荡不安的时代所惊扰。
但是,脆弱的生命却很难逃脱颠沛的烙印。
“玛莎,她在那儿,那就是玛莎。”苗岩峰顺着安德列的手指看过去。街对面,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安静有序地移动着购买热狗。
苗岩峰看到在队伍的尽头是一个卖热狗的胖女人,油腻的大裙子包裹着厌倦。麻木而沉重的身体,栗色的卷发夹杂着灰白,乱蓬蓬地被扎进方格头巾内,又不安分地漏出几络,烦躁地探看这没完没了的队伍和窘迫的生活。苗岩峰简直不敢相信,当年美丽的女军官竟变成了眼前这个粗俗的老太婆。
“什么?玛莎……?”是什么力量将那个光彩照人的玛莎摧残成今天的老妇人?他的心房剧烈地疼痛起来。玛莎,我从未忘怀过的玛莎,我最初绽放的青春爱恋,是什么样的痛苦经历,让你落到这样的难堪境地?他仿佛看到几十年前的玛莎犹如被风吹动一般,灿烂的笑容恍惚间一闪而过。
“我陪你去见她。”安德列体贴地建议。从幻觉中惊醒过来的苗岩峰喃喃地拒绝:“不,还是让我自己去吧!”他慢慢挪动着步伐向街对面走去,站到买热狗的队列中,一点,一点地靠近玛莎。
是的,一点,一点地靠近,靠近他人生最初的爱情。站在街对面的安德列伤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终于轮到了苗岩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默默地把钱递过去,但是玛莎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苗岩峰拿着热狗又排到队伍当中,玛莎还是没有认出他。
苗岩峰第三次排进队伍。
“你要吃这么多吗?”玛莎奇怪地抬头询问,“你……怎么……是你?!”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东方男人。
尽管岁月毫不留情地把刻刀伸向了这张面孔,重重地镌刻出沧桑的纹路,但是,那坚毅的眼神,倔强的轮廓,挺拔特立的仪态,都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她,眼前的人就是苗岩峰。
“是我。我来看你。”两人沉默地对视着,队伍停滞在了原地。有人不满地大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玛莎这才回过神。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后面的人喊道:“今天不卖了。”
人群散去,玛莎转身关上了小铺子。安德列看到如此情景欣慰地悄然离去。
“走,到我家去。”听从着她简洁的话语,苗岩峰跟着玛莎走过几条街道,来到一栋灰色的旧楼前。
玛莎的家很整洁,但简单的陈设可以看出来她是一个人生活。苗岩峰环视屋内,目光落在了墙上的一把二胡上。“你还记得它?”
玛莎手执一瓶伏特加站在了苗岩峰身后,感伤地回忆,“安德列老师交给了我这把二胡,这些年来它一直和我做伴。一看见它,我的耳边就响起当年你在学校拉的那支曲子。”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就是用这把二胡为大家演奏了《月夜》;也是那个夜晚伴随着优美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和她翩翩起舞,姑娘柔软的腰肢,仿佛春天里的柳丝随风摇摆。苗岩峰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当年你很喜欢这种酒的。”不等他回答,玛莎已经打开了那瓶伏特加,斟满了一杯递给他,“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曾经听说,你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中被整死了,当时我难过极了,甚至不想再继续活下去。可是,我又总盼望着,也许那都是谣传,也许我们还有再见的那一天。”
玛莎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当年的绝望,就好像是在讲述一件生活里每天都会发生的琐事。然而她的口吻越是平静,苗岩峰感觉到被隐藏在下面的伤痛就越深。
“听安德列老师说,你还在搞坦克?”玛莎大口地啜饮着浓烈的伏特加,粗壮的躯体仿佛熔炼烈酒和创伤的炉灶,醒目地凸显在整洁的房间里。
“是吗。玛莎。你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为什么不于你的专业了呢?”苗岩峰不由自主地想知道关于玛莎的一切,她经历过的一切。但是,他却只有资格和勇气询问她的事业。
“你都看到了,我们的国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人失业,我只是他们中的一个,为了吃饱肚子,谁还在乎搞什么专业。”
玛莎仿佛满不在乎地说着自己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