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薇-第2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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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陈焕善与陈焕忠两兄弟分别任了常州与淮州两地的太守,江阴两分庭抗衡的局面已成。历山书院出身的官员被陆续提起,以淮州为中心,牢固地团结在这两兄弟周围,正正式式分了一杯羹,结束了江阴帮一手遮天的局面。
刘本怪柳老爷子将消息瞒得铁桶一般,有些替门人子弟推诿责任的意思,实际是江阴帮那些人不屑与历山书院这些文人学士为伍,只想着叫柳老爷子难堪,故意冷他的场面。
钱唯真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迫使自己焦躁的内心稍稍冷却,再强迫自己将心中的想法深深积淀,敏锐地分析着当前的形势。
他沉思半晌,吩咐刘本道:“几个精锐的人手,在陈欣华返回扬州途中,截杀她一家三口,不得失手。”
“不过是个闺阁夫人,老尚书何必在她身上浪费人手?”刘本只想着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不愿意再在陈欣华身上浪费有限的人力。
钱唯真阴沉着一张脸,似能拧下水来:“我总怀疑江阴的情况事无巨细,一点一滴都传入皇城,与这个狡诈的丫头脱不了干系。还是防她防得不够死,你那个内侄女就是十足的绣花枕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刘本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如开了酱菜铺子一般。当日妻子拍着胸膛说道粘亦纤伶俐,又得了陈欣华的信任,监视一个内宅妇人自然不在话下。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粘亦纤却反被人利用,弄成今日这幅局面。
刘本自然无言以对,瞧着他不大服气,钱唯真将手敲击着桌面,将自己的揣测说给他听。
虽然在江阴截留过那些家书,从陈欣华写给陈如峻的信里发现不了端倪,钱唯真却能想像一定是她与陈如峻暗中传递着消息。
常州与淮州两地,都被自己人盯得紧紧,陈如峻两个担任太守的儿子根本不可能送信。她如今与两位兄长频繁走动,唯一的可能性只会出在陈欣华身上。
江阴的情形如一面明镜,清晰地反馈在朝中,令那些地方官员无所遁形,陈如峻这个好女儿一定功不可没。敢同他做对,坏了他在江阴积下的几十年基业,便叫陈家享受一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钱唯真变拳为掌,做了个剑削的手势:“她夫君手无缚鸡之力,一家三口不过带着些家丁随从,你速去安排,莫叫她再有机会传递消息。”
今次柳老爷子明明不是生辰,却借着花甲贺寿召集门人子弟,便唯有一个解释,是崇明帝要向江阴开刀,这些人都是先锋。
柳老爷子名气再大,也无须陈欣华一个出嫁女专程登门贺寿。若说为着她的嫂嫂柳氏夫人,更是太过牵强。
陈欣华不惜跑这一趟,身上一定会带回她要往京中传递的消息,想要断了两地来往,唯有将她就地截杀。
刘本听着钱唯真的分析,额头上冒出丝丝凉气,由衷地赞了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下官竟没想透这一层。”他连夜回去布置江阴的人手,及早埋伏在陈欣华返程必经的路口。
扬州汇通钱庄那边,更不出钱唯真所料,京城二百万两的现钱调入,轻飘飘没有打个水花便不见了踪迹。虽有粘家倾力解围,那几百万的银子也堵不住汇通钱庄巨大的缺口。
郡守大人的面子再也不管用,如今也不敢再强出头。汇通钱庄外头又是每日挤满了拿着银票前来兑现的人。
第四百七十三章 抱香
秋风起兮,吹落一地黄花。
甄夫人立在后院里的菊圃旁,拿着花锄默默打理落花,将它们装进丝囊,又埋在早就挖好的香丘里。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大约便是她此刻真实的写照。
略显消瘦的脸颊近似透明,下巴尖尖如玉,越发衬得一双明眸深湛如水。
心上再不复从前的气定神闲,甄夫人对钱唯真的失望越来越重。她沉思了半晌,将花锄递给一旁传阅的丫头,自己回到房里又一次提笔写信,依然用着三秋惶急的暗语,希望钱唯真早早解了燃眉之急。
这封信只是试探,甄夫人心里早断了对钱唯真救急的念想,却还有一丝不舍,抛不却往日淡淡如水的情谊。
粘家人的出手的不管不顾,与钱唯真往日的小心大相径庭,甄夫人心内早就讶异,这并不是钱唯真的手笔。
眼瞅着粘家送来的现银所余不多,前来兑银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甄夫人颁了命令下去,达官贵人们的银子一律不再兑付,先集中财力将百姓的辛苦钱折换。
此话传出,市井间登时一片欢呼。以扬州君郡守为首的那些人,碍着钱唯真的面子,又不敢公然登门,顺序反而比往日畅通了许多。
甄夫人耐心等候,几日间不见京师消息传来。三秋惶急的秘信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再一次石沉大海。
从最初的搪塞敷衍,到如今的不闻不问,细细思量间,甄夫人早早料到,自己必然是钱唯真的弃子,却未想到他绝情若斯,将昔日爱恋一刀斩断。
甄夫人默默对镜理妆,瞧着菱花镜中依然艳若桃李的素颜,心中闪过几缕唏嘘,慨叹着自己比池塘间浮萍与那秋日黄花更为可怜的一生,流下了几串珠泪。
宁肯枝抱香死,不随落叶舞西风。甄夫人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认真思量着往后的日子一步一步该如何走。
内室的多宝阁里,有只带锁的柜子,甄夫人屏退众人,独自开了锁,搬出一只只香樟木的匣子,都搁在临窗的大炕上。
将匣子一个个打开,珠光宝气顿时盈满了全屋。甄夫人温柔又痴迷的目光掠过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匣子,弯腰以纤指挑起一串帝王玉的塔链,静静摩挲着,感受着玉质的湿润与细腻,发出轻不可闻的叹息。
撂了塔链,甄夫人再握起一对老坑满绿的翡翠镯子,轻轻笼在手腕上,感受着上面曼妙的花纹,还有冰凉沁心的剔透,久久不舍得放下。
三尺如许鲜艳如血的红珊瑚树、没有一丝瑕疵的绿松石摆件,整块玉的佛手,还有雕刻得惟妙惟肖的南红观世音菩萨,正悲天悯人望着她。
一生积蓄,尽在此处。总以为多年前便洗白了的人生,会迎来后半世的福寿昌隆,却原来从未走出过最初的阴翳。
自己与钱唯真,终究脱不了妓女与嫖客的关系。到了如今,也该学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死也要死得波澜壮阔,绝不枉替旁人背负骂名。
昔时曾觉得钱唯真待自己与那些恩客不同,两人之间或许有过几分真情。甄夫人才甘愿为他所用。三年同床共枕、七年汇通的掌柜,陪他走过了多少风风雨寸,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甄夫人义愤填膺,却不晓得钱唯真的日子已然举步维艰。
送走了钱瑰,钱唯真暂且放下心事。又命人从杭州接回次媳与孙子,悄悄折向了大理。他瞅着时间又去了一次民巷,望着秘室里琳琅满目的珠宝犯了难。
如今两国使团都入驻了皇城,本就严密的安保更重了一层。禁军与潜龙卫一明一暗,将皇城护得密不透风。
无论是任着监军统领的李之方长子、还是潜龙卫新任的大将军夏钰之,都是一张脸忽而无私,绝不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人。
没有了汇通钱庄帮着洗钱,没有往外运输的通道,金银珠宝再多都成了摆设。
钱唯真一夜无眠,想着再寻什么法子将东西先运出皇城再说。思来想去,除却与苏光复合作这一条路可走,其余全是死胡同。
近些时日的朝堂风云诡异,总叫他看不清楚。
前时以为的八月中秋太平盛世,却是刚一过完节便被崇明帝翻腾出旧事。今次明明风平浪静,所有人将心思放在太子册封大典之上,又是忽然风向一转,暴风连着骤雨,直补户部这场清算。
两国使臣在京,崇明帝并没有掩饰朝中贪墨的事实,而是立刻采用雷霆之势。不过三两天之间,朝中清算之风愈刮愈烈,从许三年湖广两地的军饷,果然查到了历年边城的补给。
假苏睿之名要去的军饷多过湖广两地,虽然无法对证,李之方会同右将军何为清查历年的记录,一本清清楚楚的帐册呈在崇明帝案头。
龙颜大怒,户部的大娄子捅出,钱唯真已然无法捂住。
依然不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尤其是钱珏依然在京中待命,钱唯真还要对往后的日子做更多的筹谋。
他万般无奈之下,抛出了自己的得意门生,现任户部郎中的魏诏做为替罪羊,尽数揽下了所有罪行,却追不回一两的赃银。
魏诏自打与钱唯真挤在一条船上,知晓的秘密太多,自知早晚都是死罪难逃。今次钱唯真将他抛出,并没有感觉太多的意外。
他早为自己留了条后路,一直不曾接父母入京,反而将一双儿女寄养在远居川内的父母家中。
此番深知钱唯真舍卒保帅,魏诏明知死罪难逃,望着昔日的恩师,只有唯一的要求,他声具泪下,拽着钱唯真的袍袖跪在地上:“学生能有今日,全拜恩师所赐,若能以己身助老师渡过难关,当真无怨无悔。只求老师看在昔日薄面,照拂学生的老父老母,还有一对幼子安好。”
放弃得意的门生,钱唯真已然割肉般疼痛。魏诏这个小小的要求,便是他不主动提出,钱唯真也会主动替他安排后路。见门生情意切切,更是一口答应。
第四百七十四章 义绝
一叶落而知秋。
即便枝头的树叶依旧繁茂,正是最灿烂与明媚的金秋,魏诏还是从飒爽的秋风里感知了刺骨的寒意,在他的心里只有风雪漫天的严冬。
为叫魏诏去得安心,钱唯真对天发誓,若不能护他的父母子女安好,自己便不得善终。
魏诏果真扛下了所有的罪名,对次次贪墨的情形供认不讳。崇明帝并没有下旨斩立决,而是下令将他收在诏狱之中,又人严加看管。
钱唯真果真没有食言,继钱瑰与次孙这两批人之后,他又悄悄运营,想将魏诏的父母及一双儿女都送往康南。
不过这行人轻车简从,除去几个丫头仆妇,再就是一队护卫,前后共五辆大车从蜀中出发,绕路往云南进行。
蜀道难行,一双小儿女受不得颠簸,整日磋磨着祖父母要回家去。主子们心气不顺,护卫们又催得急,下头人一片怨声载道,在一处断崖旁边车子偏偏又断了一根车轴,需要下来修理。
一阵风过,道旁的密林中寂然无声地闪出十余位黑衣人。是紧身短打的装扮,各执长剑利刃,迅疾如电地围住这群尚未反应过来的人群。
有护卫匆忙间想要拔刀,早被黑衣人拿剑架在颈间,半分也动弹不得。
一位貌似首领的黑衣人打怀中掏出圣旨,高高捧在手中,大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刻押解前户部侍郎魏诏一家入京候审,不得有误。”
魏氏二老面如土色,仓皇回顾间,一双孙子孙女早吓得瘫在地下,护卫们人人伏诛,被潜龙卫的人押解入京,暂时关押在大理寺中,没有走露一丝风声。
扬州那边,甄夫人已然下定了决心,反而心如止水,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汇通最后的事宜。
眼看无法善后,扬州郡守已然焦头烂额,更多的平民百姓都加入到挤提的行列,生怕苦苦积攒了一辈子的钱打了水漂。
明知道钱唯真在皇城里头设有私库,却不肯拿出银子救急,甄夫人早就对这个人绝了幻想。
她最后一次翻看自己的香樟木匣,理清了所有的私蓄,大体清算了价值,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抹下腕上一对金绞蜜的蜜蜡手镯,摘掉无名指上硕大的蜜蜡戒指,并颈间一块这些年从未离身的蜜蜡精雕观音像,一并小心翼翼放在匣子最上层,再慎重扣上盖子。
秋夜漫长,甄夫人咬破食指,写就一封给钱唯真的血书,又守着斑斑泣泪一般的红烛坐了一夜。至天明时,丫头打水替她梳洗,才惊觉到一夜就这样过去。
日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颊,眼窝深陷的瓜子脸虽然消瘦,却显得格外精神奕奕。
甄夫人净了面,细细涂了些胭脂水粉,再要丫鬟精心替自己梳了几支发辫。她自取银剪,咔嚓一声绞下一枝,拿刺眼的白绫系了,连同与钱唯真定情时他送的翡翠双鱼佩,还有那封字字泣血、声声诛心,却掷地有声的绝命书,都装在花梨木匣子里,命人沿着官道缓缓往皇城里送。
光秃秃的无名指少了久不离身的戒指,显得格外纤长而无助,昨夜被咬破的食虽然不再出血,指依然钻心地疼痛。
十指连心,每看一眼都是痛彻心扉。甄夫人只怪自己痴傻,以一介扬州瘦马的身份,本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