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9年第02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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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马老汉的老伴儿偏偏得个暴病儿死了。马老汉孤闷;李老汉拽他到自家的院子里喝酒。在茂盛的绿阴下;马老汉没喝两口就哇哇大哭起来;吓得李老汉目瞪口呆。马老汉的两个儿子都在县上工作;大儿子是一个邮递员;小儿子做了个小官儿;在种植农场当个副场长。老伴一死;小院顿时就空了;马老汉成了哑巴。他着魔似的天天在山上来回转;转什么;全村的人都晓得;那就是找树。李老汉心疼;跑过去劝;被马老汉给轰出来。这六户人家和气几十年;从来没有谁跟谁红过脸。眼睁睁就这么六户;一旦闹翻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别扭。人们都说他疯了;是为那棵破树疯的。
马老汉找不到树;就不声不哈地跑到县上儿子的种植农场。这个农场以前土壤贫瘠;还有盐碱;很难找到一棵旺盛的树;到处杂草丛生;显得荒凉而枯燥。是马老汉儿子奉命到这里开辟;使出浑身解数;他努力学种树;然后学会嫁接各种花卉。也怪了;经过他的手就像被点化一样;花花草草的粘在他手上都有了生命。他从开始的几个品种;到后来摆弄出几十个品种。单说树;就引进了垂柳白杨白腊梨树桑树黑松珍珠梅龙爪槐杏树。到春天;农场桃花梨花杏花珍珠梅丁香海棠竞相开放;哪哪都是扑鼻的香气。种植农场的人都觉得马老汉儿子太神了;谁都敬仰他几分。马老汉到了种植农场;觉得满眼都是颜色;到处姹紫嫣红。特别是他到农场深处的树林里看;一排排的松柏蘸青滴绿。马老汉对儿子说;咱山上咋没有这青松柏呢?儿子说;没办法;那山上的石头都连接着;你种在哪呀;连个缝隙都没有;你总不能种在石头上吧。马老汉住了半个月;儿子好吃好喝好招待;但马老汉执意要回去。儿子说;那里还有啥呀;你闹着回去。马老汉红着眼圈说;那里有你娘。
马老汉回来;从农场扛回来几棵树苗;泛着青光;绿得诱人。李老汉热心地说;马大哥;我给你栽上吧;论载树我比你内行。马老汉摇摇头;自己刨坑;把树苗种上。天天的浇水施肥培育;两个月后树苗死了。李老汉过来;说;这树苗不能这么伺候;这么伺候你老伴行;伺候树苗非死了不可。马老汉不理会;把那几棵树苗挖出来;撅巴撅巴填进灶坑里烧了。马老汉照样在山上转;转累了便回家一倒。在县里的大小子挣了钱;往家捎来一个半导体;马老汉把那玩艺儿扔到炕角儿。有天晌午;马老汉刚拐进山沟;发现在岩壁上横着一棵小的青松柏。虽不大;却郁郁葱葱;绿得让人眼晕。马老汉看呆了;使劲儿揉了揉眼;便疯狂地扑了过去;像当年抱着死去的老伴儿;牢牢地抱住那棵青松柏。马老汉纳闷了;在山上玩命地转了好久了;咋就从没见过这棵青松柏呢?
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马老汉拎着灯;扛着铁锨走出小院儿。他蹑手蹑脚地生怕惊动了左邻右舍。马老汉在山里转了大半夜;怎么也找不到那棵青松柏树。四更天;马老汉回到家;在炕上折腾着;思索着那棵青松柏跑哪去了;怎么白天有;到了晚上就没了呢;真见鬼了。天;逐渐发白了;马老汉看了看炕桌上老伴的遗像;又迫不及待地奔到山上。刚拐进山沟;就看见岩壁上那棵亭亭玉立的青松柏;那颜色像是老伴手腕上戴的那块翡翠。这次马老汉聪明了;他首先用步量;从拐进山沟算起是多少步;就这么马老汉来回走了好多次丈量。中午了才回家;李老汉端着酒壶等他;说;知道你跑山里又转悠半天;咱俩喝一壶。两个人对面坐在光秃秃的院子里;马老汉顺手抄起酒壶灌了三口;对李老汉说;放心;明天你再来;就看见我从山里找回来的青松柏;碧绿碧绿。李老汉纳闷地问;我咋没看见呢。马老汉说;该是我看见的就谁也看不见了。李老汉叹口气说;老嫂子走了就走了;你咋想也回不来了。山那头的狗娃村有个寡妇;也就是四十岁;人贤惠……马老汉把酒壶扔了;推搡着李老汉出了院子。马老汉觉得头晕;其实他就喝了三口;平时根本就跟喝水一样。他躺在炕上寻思;今晚我一定要把那棵青松柏弄回来;他感觉那青松柏就是他去世的老伴;他满脑子就是这么想。
这夜;月亮有银盘大;亮亮的;照得连地上的小草都清清楚楚。马老汉撩着重重的老腿;朝山上走去。拐进山沟;一步;两步;三步;摸着壁一尺二尺……很流畅就摸到了;摸到了那棵青松柏。马老汉跪下;像是挖人参一样刨着青松柏;他小心冀翼地抱回家;像是抱着他的老伴。马老汉在院里刨了一个很大的坑;把那棵青松柏小心地栽上。他从屋里搬出小桌、板凳;拣来那个扔了多时的半导体。又从缸壁捞出几个咸鸡蛋;烫上了一壶衡水老白干;坐那听着半导体;唱的是京剧《龙凤呈祥》。马老汉喝着酒;酒很浓;甜甜的;香香的。他第一次醉倒了。
太阳出来了;暖暖的。马老汉背着手在小村转了一遭好是得意。人有脸;树有皮;他总算把这口气争回来了。那五户人家陆陆续续来到马老汉的院里;给马老汉庆贺。六户人家聚齐了;喝美了。马老汉始终乐着;老泪也不断从脸上滚下来;烫烫的混浊极了;大家看明白了;他一半是泪;一半是土。他喃喃地;老伴呀;你就在咱的树下乘凉吧……李老汉带着其他五户人家走出来;有个半大小子咧着嘴嘟嚷着;那哪是青松柏呀;不就是一个被雷劈完了不长树叶子的木撅子嘛;马老汉疯了;我们也疯了吗。李老汉回头给半大小子着实扇个耳光子;呵斥道;就你小子明白!
红裙子
起重车间的段长雷汉领安全帽时;单挑了一顶红色的。旁边的嘎子直打哈哈;说;雷队长;你颜色顺色了。你那五大三粗的脸像关公一样;红扑扑紫光光;再戴一顶那么鲜艳的红色安全帽;看着就跟消防队员差不多了。火爆脾气的雷汉也不恼;咧嘴一笑;若无其事把安全帽套在头顶上;晃荡荡地走进了起重车间。
吊车从宽阔的车间上空滑过;甩下来的吊钩在空中荡来跳去;似在跳芭蕾舞。雷汉抬头望去;盯住了吊车里那穿红裙子的姑娘;她叫冷小兰。车间主任三令五申让冷小兰换下红裙子;并为此扣发了她全月的超额奖金。但冷小兰的红裙子依旧在车间上空飘荡;那红裙子显得那么诱人;像是西班牙斗牛的那块红布;引得雷汉魂飞魄散;心猿意马。
今天一上班;平常最反感红安全帽的雷汉居然挑中了红帽子;可见心与心遥感;彩与色对映。雷汉总抬头追随着吊车上的红裙子;好几次险些与吊钩撞上。车间主任跑过来;大声喝斥着雷汉;你小子总看吊车干什么;没见过女人呀;出了事故怎么办?别忘了你母亲还瘫在床上;你妹妹还是个神经病呢。说完;车间主任朝吊车上的冷小兰吼道;我警告你;你再不换红裙子就给我卷铺盖走人。车间主任吼罢;瞪了一眼雷汉;背手蹬蹬走了。吊车在滑动中停下来;雷汉下意识地又抬头望去;冷小兰朝他挥了挥手。雷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明白过来;吊车又启动了。
雷汉回家闷了一夜;咂摸不出来冷小兰那手式是什么含义。是告诉他别惦记她了;还是不屑让他看。雷汉就这么想着;他知道自己入魔了。雷汉今天三十四岁了;搞对象搞了整整十四年;嘎子替他统计过;起码得有一个连队了。有他看上人家;人家看不上他的;也有他看不上人家;人家看上他的。但不管怎么样;最后到他家一看那状况基本都回头走了;好一点的客气几句或者同情几句就不再转身了。雷汉不嫉恨人家;母亲在床上躺着;死不了活不痛快的;就是因为严重的腰椎管狭窄和腰锥间盘突出。在早曾经做过一次手术;也就是在地上走了没两个月;一次崴了脚就瘫在地上;从此再也没戳起过身。雷汉是个孝子;他下班回来就伺候母亲;晚上陪着母亲一块睡觉;给母亲翻身;怕母亲长褥疮。起初;白天他让妹妹伺候;妹妹没考上大学就得了抑郁症;妹妹伺候了没一年;抑郁症越来越严重。雷汉不懂什么叫抑郁症;跑去请教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说通俗点就是你妹妹眼里没有颜色;看什么都是灰色的。雷汉喜欢妹妹;他心疼妹妹得了这么一种稀奇古怪的病;怎么眼里没有颜色呢。他以为是色盲;就拿来一本各种颜色的书;翻给妹妹看;让妹妹说是什么颜色。妹妹都答对了;雷汉很疑惑;妹妹眼里有颜色呀。他又跑去问心理医生;心理医生笑了;说;你误解了;我说你妹妹眼里没有颜色;不是说她分不清;而是看什么颜色都没有感觉;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雷汉很痛苦;他看着妹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就黯然神伤。星期六晚上;他领妹妹去商场;给妹妹买了一条红裙子。妹妹穿上显出很兴奋;没事人似的挽着哥哥乱走;还唱着歌。雷汉觉得纳闷;怎么妹妹就因为穿了一条红裙子就好了呢。早晨起来;他看见妹妹把红裙子扔在柜子里;默默看着窗外;看窗外的树;看窗外没有云彩的天空。他跟妹妹说话;发现妹妹在流泪;什么也说不清楚。雷汉又跑到心理医生那儿询问;心理医生叹口气说;这是典型的抑郁;那就是朝重暮轻。也就是说晚上跟平常人一样;早晨起来就心思重了。心理医生提醒雷汉;你妹妹有可能会自杀;你防范着点。果然;没几天他妹妹就准备从阳台上跳下去;被雷汉一把抱住。母亲说给雷汉;你妹妹死了好;她死了我就死;这样你就能搞上对象了。
雷汉喜欢开吊车的冷小兰已经很久了;他就是单相思。因为冷小兰在车间是最漂亮的女工;全车间的男人都渴望她。冷小兰对雷汉就是这么回事;一副表情没有变化。雷汉知道冷小兰的男友吹了;因为这个男友说冷小兰总在上边看男人;看着都是男人的头顶;看不到男人的全部;换句话说;冷小兰对男友向来是横眉冷对千夫指;而这个男友不想再俯首甘为孺子牛了。男友吹了;冷小兰也没有什么酸楚;依旧在车间的上空鸟瞰男人。雷汉的妹妹不穿红裙子;雷汉就把红裙子收拾起来;因为这条红裙子太鲜艳了;晃人的眼睛。后来;雷汉打听到冷小兰的生日;那天雷汉把这条红裙子送给冷小兰;冷小兰很吃惊;问雷汉;你凭什么把红裙子送给我?雷汉说;这是我给妹妹买的;她得了抑郁症;什么颜色对她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她都看成是灰色的。我想给你;你能看出颜色;红裙子能让你对生活有热情。冷小兰居然收了下来;但一直没有穿。那天下班了;车间空荡荡的。雷汉没有走;他费了很大劲才跑到上边;坐在吊车里看着下边。他发现人都变小了;男人的头发都是一个颜色;女人的头发也是那样子;什么都是那颜色。他看窗外;窗户很小;看不出什么;就看到一抹夕阳撒在玻璃上;抹上一簇棉黄色的色彩。雷汉突然觉得冷小兰在上边多寂寞;他替冷小兰有些难过。
他下来的时候;看见冷小兰换好衣服等着他;换的就是那条红裙子。雷汉咋着嘴;说上边真是没意思;看的都是人的脑袋;只能分辨出来有头发的和没头发的。冷小兰突然问雷汉;我穿红裙子好看吗。雷汉打量着冷小兰;觉得红得像是牡丹绽开。雷汉喃喃着;你一穿红的就把你张扬起来了;你就是一只红蜻蜓;你就是红牡丹;你就是一团火在我眼里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火辣辣地难受。冷小兰破例笑了;说;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两个人走出工厂;外面起了风;扑在脸上有些冷。雷汉看见冷小兰的身体在抖动;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冷小兰穿上。冷小兰也没拒绝;就披着雷汉的衣服闷头朝前走。工厂的后面是一座人工湖;湖不大;周边长满了高高的芦苇。冷小兰走到湖畔的一棵大树下停下;把披的衣服拿下来;对雷汉说;你真的喜欢我穿红裙子?雷汉说;你穿什么我都喜欢。冷小兰没说话;她就这么痴呆呆地站着;风中的身体更加抖动。雷汉过去抱住了冷小兰;冷小兰说;我有些冷。雷汉就抱得更紧;很久没接触女人了;雷汉觉得热血沸腾。冷小兰说;其实我不喜欢红色。雷汉问;你喜欢什么颜色?冷小兰说;黑色;我就愿意看夜色;看修女们穿的道袍。雷汉说;还是红色;你穿红色很漂亮。雷汉的手在痉挛;因为他触摸到了冷小兰后背;那系着乳罩的扣子。冷小兰说;好;那我就喜欢红色;给你穿上看。说完;冷小兰推开雷汉;跑了。雷汉看见冷小兰消逝在夜色里;她是披着他给的那件衣服跑走的;夜色给了她另一件衣服就是幸福。
虽然遭到车间主任的训斥;转天;雷汉又挑了那顶红色安全帽。当他走进车间;习惯地抬头看吊车时;发现冷小兰穿上了工作服;那红裙子没了;那诱人的红色顿然消失了。雷汉打不起精神来;他留恋那红裙子。下班了;雷汉走出车间;见冷小兰穿着红裙子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雷汉窘住了;支吾着失去了往日的潇洒。
你为什么不穿红裙子?雷汉憋不住;直通通地问。冷小兰平静地看着雷汉;红裙子被风吹起来;露出她的秀腿;光滑滑的;像是两根白藕。雷汉急切切地问;你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