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9年第02期-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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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满目瓦砾废墟;九叔的胸腔里空落落的;一颗悬着的心荡来荡去没有个着落。九叔的房子是一正两厢;房子不大;门楼却很有气势;门楼上的两个山脊斗拱;像犄角一样高高竖起来;给人一种水牛般的凛然和执拗。对开的大门尚结实;厚厚的;四边包了铁皮;铁皮和门板上都刷了黑漆;只是这漆已经斑驳;见证着世事的沧桑。院子的东南角有一口古井;古井很深;井壁上生满了厚厚的青苔;几天前;九叔刚刚请人淘过;这古井便如同一个梳妆打扮过的美人一样;有了亮亮的眸子。
老宅大门口有一棵百年老核桃树;硕大的树冠罩出半个麦场大小的树阴;蓝湾的男女老少茶余饭后都喜欢到这里来拉呱闲聊;村干部有事也喜欢在这里商议;人民公社时期的一口铸铁大钟虽然缺了一角;但还用铁链吊在树上;铁链和树枝间垫着半个汽车轮胎;防止树枝吃了铁链。只是拉钟的绳子早已朽掉了;钟锤如同断了发条的钟摆;老缩在钟罩里;懒得再去碰出声响。拌着炉渣夯实的地面上;十几个磨盘、石墩散落着;已被磨得平滑发亮。
在这个场子里;九叔是不变的主角。九叔的故事总是从他那条伤腿开始。说来真是奇怪——九叔往往这样道出他的开场白:人在急眼的时候是不知道疼的。我的脚没了半个脚后跟;却能背着排长跑三四里路。我在朝鲜是个爆破手;爆破手是干什么的?你们知道董存瑞吧;就是干那个活的。我喜欢炸药的味道;所以我能当个好爆破手。别的爆破手领来炸药包就走;我却不这样傻;我领来炸药包总要琢磨一会儿;有的炸药包我还要拆开重新包扎。为什么呢?因为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一个爆破手因为炸药包犯潮没拉响;结果被敌人的卡宾枪打成了筛子。第五次战役;部队越过山地一进入平原;就叫敌人的坦克黏上了。平原;那是平原啊;九叔每次讲到这里;总是要强调平原这个概念。在平原上;部队没法隐蔽;敌人的坦克排山倒海一样压过来;我看到五辆坦克排成一排向我们营部所在的堑壕碾过来;营长端着冲锋枪迎上去;可是冲锋枪打在坦克上;只是打出一串火星子;坦克里射出的子弹倒有狗卵子那么大;眼看着营长叫一颗子弹打去了半个脑壳;其他人也都被扫倒了;扫倒了坦克再轧过去;简直是血肉横飞呀。九叔说;都说英雄不知道害怕;那是扯淡!五辆坦克轧过来;那才叫排山倒海;排山倒海啊。我没文化;这个词是首长在战前动员时说的;说我们的部队在越过丘陵地带后;要以排山倒海之势把侵略者赶进太平洋。就这样;我记住了排山倒海这个词。全营活的人就剩下了排长;就是后来的副司令;他离我很近;一个炮弹飞过来;把他震昏了;但没伤着要害。我躲在尸首堆里端详这五个铁家伙;突然;我看见其中靠后的一辆和其他坦克不一样;现在想想;那是一辆装甲车;当时不知道啊;只是看到那家伙车后背着几只铁桶;我想;这家伙说不准是个指挥官坐的;要炸就炸它。我身下藏着个炸药包在那里装死;悄悄瞄着那台冲过来的装甲车;我不停地挪着身子;防止被它碾着。装甲车在离我身子半步远的地方开过来了;我趁机就把拉开火的炸药包塞在了铁桶的夹缝里。九叔每次说到这里;都会眉飞色舞;那条短了一截的破腿会狠狠地跺一下。“轰”;炸药包炸了;他娘的;像引爆了原子弹一样;半个天都红了;几辆坦克都漫在了大火里;原来那铁桶是油桶。我乘乱背着排长溜了;等溜出包围圈;我才发现自己的左脚不听使唤了;这个时候被震昏的排长也醒了;接下来就是排长背我了。
九叔的故事别人深信不疑;唯独村长本根不以为然。本根的职务本来叫村委会主任;可他自己却叫自己是村长;不仅他自己叫;别人也跟着叫;就这样;本根就是蓝湾的村长了。本根私下对人说;都是老黄历了;还翻它干什么?本根随区领导到美国搞过招商引资;常常对村民炫耀他所见识过的一路风光;他对九叔烧坦克的故事有点将信将疑;他对人说:坦克又不是拖拉机;说烧就能烧的吗?话传给九叔;九叔一点也不恼;笑笑道:小鳖犊子;出了趟国不知道姓啥了。
三
近晌;拄着双拐的福生来了;他腋下的两根拐向上努力地支着;把两个肩头高耸起来;脖子就显得短了不少。福生从医院出来后就到处找王武;说是讨医药费;可是王武不搭理福生;福生连王武的影子都看不到;只好天天来老宅等王武;他相信王武肯定会来老宅的;老宅不拆;蓝湾的动迁就不能收工。福生的脸有些浮肿;脖子前吊着个瘪瘪的却又分量不轻的黄书包。福生说;咱爷俩都瘸了;你瘸了一条腿;成了英雄;我瘸了两条腿;成了狗熊。
九叔不知道黄书包里装的是什么;因为每次来;福生的脖子上总是吊着这个书包;他像个客车售票员保护皮夹一样护着自己的包;九叔不想问;他猜测也许是福生住院时的药费单据吧;朝王武要钱总要有个凭证的。福生坐在炕沿;把两支拐并放在一起;双手抱着书包;问:王武没来?九叔摇摇头;心想;歹人也要过年的;像黄世仁那样年三十和人过不去的还是少数。
福生说:九叔你要留心点;王武可是什么屎都拉。
九叔的心里一颤;福生都这个地步了;心里还牵挂别人;心里就挺感激福生。福生其实是个老实人;人缘也好;蓝湾的老少谁家没吃过他栽的桃子?福生的桃子大得像柚子;又甜又脆;在集市上半个都剩不下。谁想;好端端一个桃园;愣是给平了;人也给打坏了;这口气福生一直没有咽下去。
没人来?福生问。
倒也清静。九叔说。
往年过年;老宅很热闹;镇里区里来看望自己的人一拨接一拨;米面油都堆成了小山。今年过年情形不一样了;村子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老宅和老核桃树了。九叔站在老核桃树下;满目废墟中已经看不出一条像样的村路了;到处是瓦砾垃圾;他甚至担心如果区里的领导来看望自己;这村路该怎么走?轿车是没法开到老核桃树下了。小年那天;村长本根倒是来过一次;但本根是来动员他赶快搬家的;本根说:别扛上了;领导指示这是城市化进程;势不可挡。九叔说:本根你这村长当得没愧吗?本根说我有什么愧?我是听上面吃喝的。九叔问:咱蓝湾有一棵果树吗?本根说没有;九叔又问:咱蓝湾有一垄地瓜吗?本根说没有;九叔再问:咱蓝湾有一园青菜吗?本根说也没有。九叔说这不得了;什么都没有你靠啥本钱当村长!本根苦笑不得;说这是两码事;咱以后就是城里人了;还要果树地瓜菜地干什么。九叔说人死了还要树块碑呢;咱这么大个蓝湾没了就不能留个老宅做标志吗?这可是咱蓝家的祠堂啊;别忘了本根你也姓蓝。本根说要扒都扒;要留都留;这是政策;不可能留你一个老宅;别人攀比怎么办?本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九叔呀;司令员毕竟都退了好多年了;说不准他住的宅子也在拆呢。九叔没有回话;冷冷地看本根穿一双棕色的皮鞋;在瓦砾间跳来跳去地走着;像只瘸腿的大鹅。
九叔站起身;望着窗外不远处一排排拔地而起的大楼;这些楼房还没粉刷;通体都是混凝土的灰色;密密麻麻;一样的窗子;一样的楼顶;如同一排连天的浊浪正在逼过来;九叔的肺叶出现了那种张不开的感觉;九叔觉得人的肺应该像鱼的两腮;要一张一合才能喘气;现在;他时常会有一种鱼被挤住了两腮的感觉;这感觉来自铲车推倒房子所溅起的尘土;也来自周围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站在老宅的窗前;他联想到那个熟悉的词:排山倒海。他下意识地嘀咕道;排山倒海;排山倒海。福生问:什么排山倒海呀?九叔没回过神来;竟脱口说了句:坦克!
过年了;该买挂鞭崩崩晦气。九叔说。
瘟鸡一样的小琪听后立马来了精神;自告奋勇要去买鞭炮。九叔给了小琪一叠钱;这是他作为伤残军人全年的抚恤金;他没有花;都给了小琪去买鞭炮。天色渐暗时;福生拄着双拐走了;小琪背着一大包鞭炮回来了;刚放下鞭炮;突然停电了;屋里一片漆黑。没有了电视可看;小琪的大脑壳顿时耷拉了下来;嘟哝着说春节晚会没得看;还不把人憋闷死。九叔知道老宅今晚不会来电了;把小琪留在这个黑漆漆的老宅里过除夕;会给孩子的心里留下阴影;就让小琪趁天还没黑透赶快回去。小琪说爷爷我看完电视晚会给你送饺子来。九叔摸摸孙子的头:爷爷睡得早;告诉你爹别往这跑了;黑咕隆咚的;路也不像个路。
九叔找出蜡烛;每个屋子都点燃一根红蜡烛;然后蹲在灶前生火;屋里有些冷;把炕烧热屋子就会暖和。九叔到院子里来抱柴;柴;是从四周废墟里捡的;有碎窗框;有断了的椽子;也有捣碎的旧家具;九叔不小心被钉子扎了手;他直起腰;把手指含到嘴中吮了几下;再狠狠地啐一口。因为是晚上;他看不到周围侵上来的楼群;憋闷的肺叶在黑夜的笼罩下有了短暂的喘息。他长吞一口气;感到世界真是变了;去年过年还是个热热闹闹的村落;三百六十五天之后的今夜;竟没有一声鸡鸣狗吠。他想;坟场过年也不会这么死寂;谁家的后人不到坟地给先人烧几张纸?可存在了几百年的一个蓝湾;现在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祠堂和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周围黑洞洞的;正房三扇窗子透出红融融的烛光;由这烛光;老人想起应该在老核桃树上挂个红灯笼才对;这红灯笼每年是必挂的;人过年;树也要过年;今年怎么就忘了呢?九叔抱了柴后;就持一根蜡烛;到西厢房里来找灯笼。找到灯笼了;九叔突然发现厢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举着蜡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大四小五只老鼠。九叔很奇怪;以往老鼠是极怕人的;今天见了人怎么不跑了;那只大的老鼠还抬头看着他;两只黑亮的眼睛水汪汪的;一副可怜的模样。九叔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觉得这几只老鼠一定不是自己家的;因为他家东西两厢地面和墙壁都是抹了水泥的;从来不招老鼠;那么这些躲在厢房里的老鼠说不准是邻家的;因为房子拆掉了;老鼠也没了栖身之所;才跑到这里来。九叔没有去追打这些不速之客;拎着灯笼来到院子;老鼠也该过年呢;他这样想。
红灯笼挂上了;虽不高;但却用它的红光把老宅高大的门楼勾勒得很清楚;尤其是两尊门神;像喝透了年夜酒;通身都是红彤彤的;多了几分威武。
九叔往灶里添了木柴;然后到炕上坐下来;他知道停电是王武在搞鬼;最早是给老宅断了煤气;九叔捡了些木柴凑合着生火煮饭;接着给老宅断了水;可老宅院子里有一口井;九叔淘了井后;井里竟有清水冒上来;断气断水之法没能奏效。老宅的电话也掐了;九叔本来也很少打电话;掐了就掐了吧。但在除夕夜断电的做法这是九叔没想到的;九叔想;大年之夜还惦记着做这等缺德之事;也难为他们了;断电怕什么;五十年前蓝湾不就是点煤油灯么?
远处;隐约有零星的爆竹响起;九叔从柜子里拿出家谱;打开后把它挂在中堂;又在中堂下的香案上摆上供;点燃香;然后端坐在中堂的木椅上守岁。这是几十年的习惯了;他记得自己的爷爷、父亲都是这么守岁的;自己也应该这么守;如果不是村子没有了;儿子也要这么守;九叔想;这是在陪祖宗过年了。
半夜;儿子带着小琪来了;十几里的路;爷俩走得热气腾腾。儿子带来了饺子;还带来了一大桶汽油和一个汽油炉;儿子说他猜到会有断电这一手;因为这手段不是第一遭使了;所以他早就备好了这油和油炉。儿子心有余悸;说话时总是魂不守舍地朝着院子张望;他说本根一直在找他;让他回村扒房子。他知道;本根对父亲打怵;对他可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儿子话少;城里打工的生活让他变得更加寡言少语;他了解父亲也劝不了父亲;只是让父亲吃饺子。小琪想着白天买的鞭炮;嚷着要放;九叔没有让;九叔说过了半夜了;再放就惊着人家的觉了。小琪不高兴了;说村子都平了;死人也没一个;能惊着谁的觉?九叔放下筷子不吃了;说你们回吧;我要睡了。
四
初一清早;九叔还在朦朦胧胧地睡觉;就被一阵轰隆隆的机器声震醒了;披衣出去一看;是三台黄色的铲车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