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5年第06期-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后来,紫檀林的女人,谁也不愿与傻秀搭讪了。
就在这个时候,憨砣刚好从男厕所出来。他笑着对傻秀说:这还不晓得吗?男人可以站着屙尿,尿池上一站,一排。你们女人就不行,非要蹲着屙,一人一个坑,一蹲老半天。说着,憨砣就随傻秀一起往巷子里走,他还把一只手,亲亲热热地搭在傻秀的肩上。
这时,女人们的目光也排起队来,不约而同地朝傻秀和憨砣望去。
那些女人的目光,既说不清,又有些一目了然,她们巴不得傻秀和憨砣,能弄出一点什么事来,那样,她们才觉得生活有点乐趣。她们实在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对象和机会。这也难怪,连上厕所都要排队,能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的确,她们贫穷、窘迫,说穿了,她们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谁愿意做生活在底层的人呢?谁也不愿意,紫檀林的女人也不愿意。她们必须自欺欺人,必须这样去想:还有比我们生活得更糟的人。这样的人,她们一直没有找到;可现在,她们找到了。现在她们可以说:我们不是生活得最糟的人,至少我们比傻子要强。
老远,傻秀就看到朝厕所走来的紫梅。
傻秀对憨砣说:你快把手放下来。紫梅来了,她爱管闲事!紫梅爱管闲事,在紫檀林是有名的,就像她那活着时总爱打抱不平的父亲。
暗地里,女人们都叫她巾帼英雄,这是戏言,因为紫梅来例假时,卫生巾用得特别多。男人们呢,暗地里则叫她三八红旗手,这也是句用眼睛拣来的笑话,因为紫梅总在临街的铁丝上,晾晒红颜色的三角裤。紫梅为什么总穿红三角裤,男人们猜过,但没有结果;只有女人们知道,那是为了不显渗透的血渍。
憨砣说:我,我不怕!她又不是公安局的人,我怕她个屁!
紫梅一直低头慢走,欣赏着自己脚上的新拖鞋。
早晨,潮气从阴沟里爬上石板路面,石板路面就像喷了一层薄雾。走在石板路上,紫梅的拖鞋发出一种粘住、拔脱,又粘住、又被拔脱的声音,那声音和感觉很特别。拖鞋的款带上,装饰着交叉的蝴蝶,紫梅觉得很逼真。每次抬脚的时候,紫梅就在心里对蝴蝶说:你飞起来!你飞起来!你为什么不飞起来呢?但那蝴蝶,老停在紫梅的脚背上,依依不舍,好像她那涂了指甲油的双脚,是两朵盛开的鲜花。紫梅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女人欣赏自己的穿戴,从来不会脱离自己本身。紫梅的脚甲油,涂得很红,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紫梅这才发现,自己哪里是在欣赏拖鞋带上的蝴蝶,分明是在欣赏自己涂了指甲油的十个脚指头。
紫梅觉得,女人是不会被穷死的,只会被丑死。要不,女人为什么总是说,丑死人了?紫梅一直觉得,自己还是有女人味的。可她不明白,认识她的人,都说她缺少女人味,特别是上官万年,说她像个假小子。别人的话,紫梅可以不当回事;可上官万年的话,她能不往心里去?
紫梅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憨砣和傻秀。
紫梅眨了眨眼睛,假小子的性格,又不由自主地露了出来。她指着憨砣说:你把手拿下来!憨砣嘻皮笑脸地说:我不拿下来。你少管闲事!憨砣仍然笑着,黄黄的牙齿咧着,上下很不对称。如果光看牙齿,憨砣像一个会咬人的怪物。我就是要管闲事!紫梅的目光咄咄逼人,她说:听见没有,把手拿下来!傻秀连忙说:我先就叫他拿下来,他不听!憨砣还是没把手拿下来,好像他的手搭在傻秀的肩上,就像洗过的衣服搭在临街的铁丝上,天经地义。
紫梅忍无可忍,她朝憨砣搭在傻秀肩膀上的手,狠狠抽了一巴掌。这一巴掌很重,憨砣的手缩了回去。当憨砣看到手背被抽红的时候,他那咧着的牙齿,真的像要咬人了:你!你!你凭什么打我?!憨砣不仅咧着牙,而且眼睛,也瞪得像两个小钢球,随时要朝紫梅弹下来。这个时候,紫梅才意识到,憨砣是个身高马大的家伙,不过,紫梅没有害怕,愤怒还在激励着她,她一字一句地反问道:凭什么?……
紫梅以为,自己可以说出一百条打他的理由,可细细一想,又一条也说不上来。
理由当然还是有的,比如说,你们要是糊里糊涂出了事怎么办?有一次,紫梅发现他俩在背街的地方,死死抱在一起。由此发展下去,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这些话不能说,说了他也不懂。憨砣那两个钢球一样的眼睛,还在引而待发地瞪着她,好像不给他答案,那钢球就要向她弹下来。凭什么?就凭你不守规矩!
紫梅以为,自己总算找到了理由,没想到,憨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不守规矩?你才不守规矩哩!你为什么穿这种吊带裙,你为什么涂脚甲油?以为我不晓得?外面的人都说,紫檀林的女人,个个都是鸡!
放你妈的屁!紫梅又朝憨砣抽了一巴掌,这回抽在憨砣的脸上。巴掌落下来的时候,紫梅委屈的泪水也落了下来,随后,身体也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不过,紫梅倒在地上可不是撒泼,是憨砣把她推倒的。紫梅站起来,准备反抗,可憨砣双手叉着腰,两个钢球一样的眼睛鼓鼓的,像是已经弹了出来。
憨砣的力气真大,这回紫梅可算领教了。
远处,厕所门前的那些女人,都朝紫梅喊:打死他!打死他个憨货!在那些女人的声援下,紫梅便不顾一切,用尽全身力气,又朝憨砣的脸狠狠抽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憨砣被抽愣了。抽完后,紫梅便转过身,朝自己的家里跑去。
傻秀虽说傻,但她却很明白地朝紫梅喊:哎,你不上厕所啦?
2
紫梅拿着吊带裙,一边往裁缝铺走,一边哼着歌。紫梅哼的是《只要你过得比我好》,那歌声就像紫梅戴在脖子上的金项链,在阳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
眼如秋水
■ 李东文
夏天快要到来时,苏校长六十大寿。苏校长的生日筵席设在女儿苏艺的新居里。一来苏艺搬进新居不久,大家都愿意到这里来凑个热闹,二来父亲想给她和王大鹏制造机会。上了三十岁而且有众所周知的过去的女人,在感情方面是低调一些的。不过,苏艺既然是女性,就会像别的女性那样,总想跟别人分享一下自己的秘密,所以她把她跟王大鹏以及赵本杰的事告诉了网友门。而在沉寂的现实生活之中,苏艺还是像从前那样,是一个坚守着赵本杰的爱情的痴心人,家里人还以为她跟王大鹏之间的关系还是像从前那样,一个死缠烂打,一个故作矜持。
网友门是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比赵本杰和王大鹏都小好多岁。苏艺因为觉得门虽然已经成年,但仍然像个大男孩一样朴素而且机智,所以在这一年多里,一直都跟他有联系。苏艺并不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她在聊天室里老老实实地用“苏艺”这个网名跟别人讲她的心事。有一天,一个没教养的人问苏艺是不是女的。苏艺说是的。没教养的人就问要不要做爱。坐在电脑前的苏艺脸都红了,想骂他又不知道怎么骂。斑竹门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一脚就把那个没教养的人踢出了聊天室。他跟苏艺的交往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在门的建议下,苏艺把网名改为“苏苏”。苏艺的网龄有好几年了,也只是用过这两个网名。
鲍鱼鸡汤的浓郁香味霸道地从厨房里飘了出来,满屋子都是干海鲜的酣香。苏艺十一岁的侄女苏晓明对苏校长说:“爷爷我快要醉倒在地了。”引来一屋子的笑声。大嫂说:“王大鹏的确有两下子,不用亲自动手就已经醉倒了我们晓明,如果亲自动手,嘿嘿。”苏艺白了大嫂一眼说:“懒得理你。”说完就去厨房察看炉火。这汤从早上开始烧,烧开后文火煲了两个小时,保温一个小时,然后继续加热,已经反复三次了;而在此之前,鲍鱼放在水里已经泡了一天一夜。苏艺按王大鹏教的那样,用手去掐泡好了的鲍鱼,感觉果然很好。鲍鱼被放进锅里煮之前,苏艺发了一会呆,脑海里跳出这样一句话:“这鲍鱼的弹性真好,像我二十岁时的乳房”。苏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对于自己能想出这样的话感到吃惊。苏艺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想出这种出格的话来,是因为网络,网络上太多这种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对话。后来,苏艺把这个带点挑逗性的比喻对另一个网友瞎子说了。瞎子打出“嘿嘿”后,继续打出“今天晚上你肯定会疯狂地做爱”。苏艺的QQ注册年龄是二十五岁,比她的真实年龄小了九岁。门和瞎子还知道苏艺有个五大三粗的做厨师的男朋友。
三十四岁这个年龄对于一个待字闺中的女性来说是残酷的,这是上天安排的难题。苏艺虽然觉得自己不管是心态还是身体状况都比实际年龄三十四岁小很多,但三十五岁马上来临的事实还是令她有点儿无法接受。上网上得多了,只要坐在电脑前面,苏艺就认为自己其实只有二十五岁。
苏艺时常望着屋子里那些崭新的家具发呆,皮革怪异的味道怎么也清理不干净。九年前,她无法想到九年后的今天她单凭一己之力就拥有了一套房子;而更让她不可想象的是她居然还是单身的,一直到现在,一直到眼看三十五岁就要来临。中秋节之后,苏艺就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了。苏艺又想,若母亲还在世,是否允许她一直单身到现在?
现在苏艺的英语已经很好了。因为她的英语很好,两年前下岗后到外资厂打工,先是做翻译,然后是总经理助理,没几下子就挣够了一套房子的钱。未来是个谜,苏艺很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如何,又有些怕知道得太清楚。
王大鹏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里面装了八瓶四种不同的酒,冰红、冰白、青稞酒、五粮液保健酒。苏艺打开箱子一看,觉得非常意外,心里甜丝丝的有些受用。大嫂说:“大鹏你真是的,这么破费做什么呢,又不是外人。”王大鹏说:“没有破费,是卖酒的朋友送的,我老丈人过生日他不孝敬孝敬怎么做生意?”王大鹏是酒店的厨房老大,供应商自然要抢着来巴结他。
苏艺的脸却红了。苏艺容易脸红,三十几岁的人了,脸皮还是薄得很。就算在网上,门说几句挑逗性的话,苏艺就要求他别再讲下去,因为她的脸都红了。门对苏艺说她容易脸红是因为年纪还小,又还未结婚;结了婚的女人,就算是见到光屁股的男人,也一样能心平气和甚至希望多看人家几眼。
一顿像模像样的饭做起来千辛万苦,但吃起来却是风卷残云。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包括王大鹏。苏艺知道,王大鹏一会还是要来的。他其实不愿意这样做,但苏艺让他这样,他就只能这样在众人面前掩耳盗铃,他到底还是有点怕苏艺。
临走前,父亲表示这个生日过得很愉快,他说今年的中秋一家老小还是要到苏艺这里来团圆。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大鹏一眼说:“到时候还是你来做大厨。”王大鹏咧着嘴笑,像个纯情少年一样说:“只要苏校长您喜欢,我王大鹏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大嫂说:“哪个舍得你上刀山下油锅了?你这个人真是的。”大家都笑了起来。在大家的笑声中,苏艺若有所思,一种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苏艺的手搭在众人后面的王大鹏的后背上,大概是想找点依靠吧,对方却是气宇轩昂地向前走。王大鹏一个粗粗鲁鲁的男人,哪里知道女儿家深深埋藏的复杂心思呢。苏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的父亲,千不该万不该,偏偏要提今年的中秋节。
冰箱里塞满了没有吃完的食物,有些只是洗干净了没有进锅就又用保鲜袋装起来放了进去。食物大都是王大鹏提前带过来的,有些是他在市场里买的,更多的是从酒店顺手牵羊拿过来的。王大鹏对苏艺总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地爱着苏艺,娇小玲珑的苏艺在他面前不像一个恋人,更像是他不谙世事的女儿。
累。苏艺觉得自己很累了。房子虽然不大,但搞一次卫生也是挺累人的。吃进肚子的美食还没有开始消化。空气原本就很潮湿,地板被清洁之后,留在上面的水渍让空气变得更加潮湿。湿漉漉的空气里还夹杂着没完没了的灰尘的味道。小区里还有不少房子在装修,苏艺搬进新家的这几个月,天天都能听得到电动切割机那种撕裂一切的噪声和能感觉到永不停歇的灰尘的味道。
新洗过的头发在手中滑过。洗发水的气味像毒品一样让苏艺迷恋不已。
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上了,房门也关上了,空调发出若有若无的“咝咝”的声音。木质梳子从头顶滑落。
美人迟暮。
多年前的爱情在内心若隐若现。丝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