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5年第06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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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上了,房门也关上了,空调发出若有若无的“咝咝”的声音。木质梳子从头顶滑落。
美人迟暮。
多年前的爱情在内心若隐若现。丝质睡袍在雪白的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布料很薄,颜色很厚。美人的另一只手滑过孤独的脸庞和倔强的脖子,最后跌落于三十四岁的乳房上……苏艺知道应该上网的,她知道不能让自己的这种感觉保持太久,而网络可以让她畅所欲言,可以让她变成放荡的时代女性而暂时忘记她其实只是一名落伍的女流。她知道自己应该上网玩的,哪怕找寻不到她的网友门也应该到那上面去走一走的。门把苏艺叫做“苏苏”,心情好的时候则叫“我的苏苏”。苏艺问门是什么门。门有时候说是地狱之门,入此门者,一切皆抛下;有时候又说由此门进,亦由此门出。但苏艺没有上网。该死的王大鹏可能是回家哄孩子了,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往回转。他一个男人,既当爹又当娘也是不容易。但他应该像往常那样打个电话过来说一声的。手中的梳子,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地从高处滑至低处,然后重新开始,由高处滑至低处……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古老的唱喏反复回响在“咝咝”作响的气流声中,像一把温柔的匕首撕裂了柔弱的外表和坚强的内心……镜中的女子在恍惚中化作一丛翠绿的竹子,而在烟雾迷惘的青绿丛中走过来一个男人。谁?苏艺问。赵本杰。男人说。苏艺的身体无力抗拒这种沉痛的敲击……再望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却已经换成大了一号的王大鹏,他正在笑,牙齿是男人中少有的白。灯被苏艺关了,泪水在黑暗的镜子面前潸然而下。
割稻
■ 阙迪伟
1
到下半夜时,龙儿公和龙儿婆起身去割稻。
地气没上半夜那样燠热折磨人了,像个没脾气的老人。龙儿公肩挑谷箩走在前头。谷箩的一头,是小半铅桶薄粥、三副碗筷和一摞菜干饼。另一头是水,满满一石头壶,还撂了三把镰刀。龙儿公边走,边将手电照前照后,怕跟在后头的龙儿婆有个闪失。龙儿婆年轻时脚骨让疯牛踩裂了,成了跛子,老来时常隐隐作疼,可她硬要跟来帮衬割稻,龙儿公心里觉着有点儿不是滋味哩。
他们都老了,做不动粗重活了。可季节要赶,割稻、插秧,加上日头又毒,真要他们命呢。村里赶早的,刚耘过头回田,禾苗挺挺的已经返青。人家劳力好,要么雇人,此时在家里摸摸脚膊毛消夏,清闲啰。而他们呢,没那个福分,只好心里干着急。早早年他们的儿子死了,媳妇要嫁人,龙儿被他们拦下,米升样捧到大,那份辛苦和功劳,村里人都知道。三年前,龙儿去广东打工,回家少了。他们也没觉着不好,有钞票总活络点,不然空口白话哪个姑娘肯过门做孙媳妇?现在,他们还拼老命做,就是想减轻点龙儿负担。上个月,龙儿来信说要回家割稻插秧,顺便歇些日子。他们就有了盼头,可是呢,盼到现在龙儿还是没有回家。季节不等人,也就不等了。不过,龙儿这孩子,说不准会突然乘中巴回家呢,所以今天割稻,他们还是备了三副碗筷。
他们高一脚低一脚摸索到稻田时,天仍是一片漆黑。原想趁天凉割稻,现在只好等天光了。手电照过去,头日傍晚搬运到田头的打稻桶,像怪物样蹲着。这个庞然大物龙儿公年轻时一肩就扛了,可昨日折腾得他气喘吁吁,还是村长看不过,说他老都老了不该逞勇,叫了个后生替他扛到稻田。
默默坐下后,龙儿公想起吸筒旱烟,摁亮打火机时,火苗舔了他那老树桩般粗糙的赤裸胸壳,也将龙儿婆蟹壳样瘦胸呈现了。走出微汗,龙儿婆正脱下斜径粗布衫拭汗,两袋干瘪的奶挂在瘦胸上,像两片熏腊肉。年轻夫妻老来伴,龙儿公忽然觉得十分地温馨和眷恋,他
说花……却没说下去。
龙儿婆问,老骨头你说什么?
龙儿公笑了,转话题说花,你猜龙儿今天会回家么?
龙儿婆说他呵,哪阵子讲话算数过。
龙儿公说,我敢打赌,六点半头班车龙儿会到。
龙儿婆笑了,她也盼着龙儿回家割稻呢。这季节,没个人手帮忙他们觉着手脚无措,心里焦虑啊。
说着话时,天色麻麻亮了。龙儿公从谷箩捡了镰刀走进稻田,他说花,你再歇会。龙儿婆没作答,拿起镰刀跟在后头。龙儿公也就算了。他们默不作声,弯下腰时,稻秆便在镰刀下发出了钝缓的单调撕断声音:嚓、嚓、嚓——。
待他们再直起身子时,身后已码了七个稻堆,天也白亮了。这时,公路上过来一辆中巴,清亮的喇叭声远远传来,令他们眼睛霎时炯亮了。
龙儿公笑道,龙儿来了。
龙儿婆欢喜道,我去把粥戽碗里,喝碗粥再吃两个菜干饼,让龙儿先填填肚皮。
说着,上了田坎朝乌桕树走去。谷箩歇在路边乌桕树下。
可是呢,中巴停了,吐出三个人又走了,却没见龙儿。他们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相互望了望,竟呆呆的。龙儿公丧气地说,不等龙儿了,先吃。吃得没滋没味,明知这刻儿不会再有中巴,老眼却时不时巴巴地望着公路那头。待再去割稻时,龙儿婆忽然感到非常乏力,于是她改变姿势,圪蹴下来割稻。
时光像被谁抻拉得相当漫长,日头终于爬上了山岗,蹬地一跃,然后慢慢攀高,变得灼热难熬起来。
当汽车声再次隐隐约约传来时,他们都直起腰,顾不得拭去额头如水的汗流,焦急地翘首望去。自然,他们再一次失望了。明知不可能,他们还是念想龙儿,念想着龙儿回家割稻。他们真的需要一个帮手啊。望着远去的中巴,他们的脸苦了,突然想哭,却克制着没哭出来。
龙儿公叹了口气,说慢慢割,割多少算多少。
2
有两个人路过,在树阴下歇脚看他们割稻,看着看着,其中一个招呼说,割稻啊。
龙儿公和龙儿婆直起腰,眯着老眼望去。老眼被阳光照得昏花,又叫汗水模糊得有点儿隐隐酸疼,就认不准是谁。都抹了把眼角,才看清是乡长,另一个也是乡干部,姓章,叫什么,却不知道。龙儿公绽脸苦笑笑,算是答应了,又躬腰割起稻来。这稻都割不完呢,龙儿公哪还有闲功夫跟人家搭话。可是呢,乡长接着说道,我们帮你割稻吧。龙儿公又直起腰,望过去,见龙儿婆也跟自己一样,呆呆的,半天反应不过。他们都怀疑听错了。就听见乡长吩咐章姓干部说,同乡里寻两把镰刀两顶笠帽来。章姓干部问值班怎么办。乡长说星期六没卵事的,叫老陈听记电话就是。章姓干部就匆匆走了。
他们这才缓过神,慌忙说不敢当啊,真不敢当啊乡长,哪能麻烦你乡长呢,割稻牛筋马力不讲,还……。
乡长笑说没事没事,不就是割稻么。说着就一屁股坐下,脱了皮鞋短袜,卷起裤脚。乡长的脚杆很白,却瘦得扎眼,不像他的肚皮,滚圆滚圆的。
他们僵立在稻田里,不知说什么好了。
乡长笑道,到树阴下歇会儿吧。他们听了,才丢了魂样来到乌桕树下,肚里七上八落的,好慌惶哩。龙儿婆倒了碗水,巴结地递给乡长。乡长说谢谢,一口气喝下,接着递一根烟给龙儿公。点火时,龙儿公的手颤得厉害,他是闹不懂乡长干吗要帮他割稻呢。难道乡长是他七拐八绕的亲戚?不是的。难道乡长有求于他?更是天大笑话,他一个乡下农民,都老到黄土埋人了,乡长要求他?他又有什么东西让乡长求的……噢,对了,是他这丘田要征,或是他那破房要拆迁吧,乡长先跟他热络,到时候他就碍面子不好讲话了。可是也不对呀,难道村里就单单征他的田拆他的房?没一点风声呢。龙儿公眉眼不开,肚里只有慌惶,怎么也欢喜不起来了。
乡长问了些家常。他们都答了。乡长说这么讲,乡干部就更应该帮你们割稻了。
龙儿婆说乡长,你真会怜悯老人家呢,好人,好人啊。
乡长说老人家,这话我可不敢当,应该的,应该的。
龙儿公这才恍然省悟眉眼开了,他想他怎么就没想到怜悯,没想到天底下还有好人呢,而且这好人就是乡长呢。看哪,这么热的天,乡长不在乡里扇电风扇宁肯下苦力帮他割稻呢,村里人会怎样看待他龙儿公?真是给足了他颜面啊。龙儿公大喜过望了,心里一阵颤动,不禁老眼潮润起来。他看见龙儿婆已经失态,正抹着泪,只差没哭出声了。
说着话,章姓干部来了。乡长接过笠帽镰刀,赤脚走进稻田时有些不适应,跟涉水样小心翼翼,灼热的日头逼迫得他细眯起了眼睛。乡长边走,边回头吩咐章姓干部去打稻。章姓干部无话,忙去搬打稻桶。龙儿公慌了,说哪能呢,哪能啊。一起将打稻桶搬到稻田,他就把章姓干部推开,抢先打起稻来。章姓干部瞅瞅乡长,见乡长没表示,也就罢了,拿了镰刀去割稻。
龙儿公不忍心叫干部打稻,打稻是累活苦活,脏不讲,半天下来还浑身抓痒。龙儿公也有一个心思不好明讲,打稻有讲究呢,抡起稻把朝稻档狠狠摔打下的当儿,手捏稻把轻轻一抖,谷粒都落在打稻桶里。没打过稻的,使的是蛮力,噼哩啪啦,抡起稻把往稻档狠摔狠打,这一抡一摔打,谷粒飞溅到打稻桶外,落得满田都是,糟蹋不少。都收获了,龙儿公不忍心糟蹋。
天地白晃晃一片,稻田跟火炉一样。人在稻田里劳作,其实比在火炉里煎熬还难受。看着乡长他们在炎阳下割稻,一身臭汗涔涔,屁股一蹶一蹶的,龙儿公除了感恩,心里觉着特别过意不去。龙儿公做一生的农民,日晒雨淋,是家常便饭,也是命生定了的,习惯了。可人家是干部呢,命跟他不一样,无缘无故的,也不图他什么,却来帮他割稻替他受这份罪,龙儿公觉得很难还人家的恩典。
龙儿婆呢,直起腰朝他看时,老眼里也是这内容。龙儿公就想起来了,瞪龙儿婆一眼,想喊,却没喊出声来,朝她招招手。龙儿婆见了,忙一蹶一蹶跑过来。
想飞
■ 童 村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高云轩正在做梦。
高云轩梦见自己眨眼之间长出了两只翅膀,那翅膀雪白雪白的,一尘不染,和外面世界的颜色一模一样。看着那双翅膀,高云轩禁不住激动起来。他异常兴奋地抖动了一下羽毛,那羽毛竟不由自主地如孔雀开屏一般了。正在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了一阵风,风很柔和,很惬意。借着这风势,高云轩试探着踮了踮脚跟,做了一个飞翔前的预备动作,不想,整个身子一下子变得轻飘飘起来,再一个动作做下来,高云轩就变成了一只大鸟儿,一边扑闪着翅膀,越过一座座雪山和一道道冰河,一边朝着高远处漂浮着云朵的天空飞去了……
这样的梦境,高云轩已经做过许多回了。
可是这一回,高云轩并没有把这个梦境做圆满,飞着飞着,忽然就感到呼吸越来越急促,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紧跟着,一颗头颅像被谁痛击了一下,头痛,身子也跟着痛了起来,这样一来,整个身子猛然间失去了平衡,一不小心,就如同一只受伤的鸟,从高远的天空里趔趄着身子,结结实实地摔落下来……
高云轩惊恐地睁开了眼睛,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就在这时,沉沉的暮色哗啦一声,就从皑皑的山顶上滑落下来了。
班长下山了。两个人的兵站,就孤单单地剩下了他一个。
班长下山几天了?三天还是五天?高云轩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要是班长不下山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把刚才做过的这个梦告诉他,他就可以向班长说一说心里的话儿,在将要来临的这个寂寞的夜晚,轻而易举地打发掉寂寞的时光了。
可是班长不能不下山。
看样子,班长病得不轻,一连发了几天的烧,一直也没有退下来,原来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团紫红色云团。开始的两天,班长硬咬着牙忍着,高云轩给他熬了大半锅姜汤,喝了,仍不见一点好转,整个人烧得像个小火炉,一呼一吸就像用手推拉着的一把破风箱,一张脸也一下子瘦得没个形状了。
高云轩吓坏了,眼巴巴地望着班长直掉泪。
班长强打着精神朝他笑了笑,说,会好的,会好的。
高云轩不信。这样捱着总不是好办法。于是,就顾不得班长的劝阻,硬是在不远的山路口,拦了辆下山的军用卡车,把班长架扶到了车上。回头对那司机央求道,好好照顾俺班长,把他送到山下的部队医院里吧!说着,猛然想起什么,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