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3-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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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秀从集上回来已经快晌午了。她把自行车点在天井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买回来的东西,蔬菜瓜果,床单布头,还买了一个黄色塑料篮,“盛馒头的。”最后拿一件绿格子半袖衬衣往身上一比,“看,怎么样?”王汉强刚打好了一个碗柜,浑身乏力,坐在卷曲的原白刨木花里抽烟,他眼皮抬了抬,没好气地说:“难看死了。”青秀荡漾开的笑立即冻住了,她从鼻子里哼一声:“我穿是难看,脸再黑些穿着就顺眼了。”话里意思很明显了,他烦躁道:“又让我看,又不让说,你什么意思?!”青秀撇了嘴叠那件绿格子衬衣:“我什么意思,打量我不知道啊,拿我当傻子啊……要找也找个比我好看的呀……”王汉强没等她再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从地上爬起来,上前呼地甩给她几个耳刮子,“你他娘的胡说什么,闲着没事,净嚼他娘的蛆!”青秀瞪大眼睛看着他,把买回来的东西扬到地上,大声地哭号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指头扎煞着,仿佛不是长在他身上一样,他打了自己的女人了。
十一
月娇说:我离不开你了。她的胳膊像牵牛藤一样缠绕上来,又凉又软,趴在他脖子上,就像草窝里蜿蜒的蛇。
烟屋四周静悄悄的,夜深了,天变成了个透明的青蓝玻璃罩子,离得人很近,仿佛一抬头就能碰到脸。
他重重地叹口气。白天的时候,他背着他的木匠家伙从村子里走,槐树底下一大帮子人在那里聊天喝茶。他们在谈论电视上播的一个案件,男人老婆被人调戏了,他拿雷管炸了那人全家。“真是够狠毒啊,关他孩子什么事啊。一个死了,一个炸瘫了,倒了血霉了……”“你懂什么,男人啊,就是不能做王八,死了也是条汉子。”
月娇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这个家我不想呆了。我们跑了吧,在东西柳寨早晚被唾沫淹死了。你说话啊,汉强。一天我也不想跟他过了……老辈里的仇都过去了,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我们走得远远的,不信谁不给我们生路,我们的儿子就让他从小有自己的爹……”当年她的娘也是这么不顾脸面地要跟刘昌吧,既然这样他的仇是给谁报的?!给他自己吗?如果他不寻死报仇,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可是不报仇,他还是个男人吗?!如今他的儿子在刘铁栓老婆的肚子里,生下来就是一个杂种,长大了也会给刘铁栓报仇。他的仇报来报去,还是要报在自己身上?他自己算什么?不就是一头种猪吗?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多的事,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名堂,最后他的头就像爆裂了一样。
青秀和儿子回娘家已经十多天了,这个家难道破了不成?他不懂事的时候就没了娘,月娇不逼他的时候,就像一个疼他的娘,此刻月娇摇晃着他的肩膀,也让他想到了那个让他的爹戴了绿帽子让他自小吃唾沫星子的娘——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看上去老实骨子里风骚的女人,都是这个女人,不但让他的仇没有报成,反而让他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女人,全没好东西。要不是因为他的娘不守妇道,他爹也不用被绿帽子压死了,要不是因为青秀自己也坐不了牢。女人全没有个好东西,而这个女人,如果自己说要杀了她男人的话,她也巴不得。世上最毒妇人心,他娘当年也是这么不顾命地要跟刘昌,王家刘家的男人都毁在了女人身上。他冷冷地看着在那里絮叨的月娇,仿佛在看一块预备打成桌子或椅子的木条,看着看着,突然,他的手像摸到刨子一样有了力量。这力量隐藏得那么深,一下子唤醒后有些不由自主,乃至他的手有些抖,好在他始终是一个好把式的木匠。
他缓缓地抚摸着女人光滑的脸颊,一下一下,像是抚摸一件打磨好的木器家具,抚摸里闪现刨子和木头交映的光芒。眼睛,鼻子,嘴巴,最
后他的手,滑落到女人光滑的脖颈上。他看到了他扁着裤腰挂在房梁上的爹,她的娘香喷喷地和刘昌那只老狗鬼混在一起,廉耻都不要了,就像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压根就是一个骚货。他脚底的血脉一丝丝鼓上来,到了胸膛那里就揪拧成一个咕嘟咕嘟的喷泉,这股子热乎乎的喷泉一直向上鼓,一直顶到他的手指头肚上,又麻又胀,他两只铁笆篱一样的粗手终于绕过女人的脖颈扣在了一起——那一瞬间,月亮光似乎特别明,月娇嘴角边的黑痣一直在抖,他的手仿佛变成了一个春天的枝丫,一朵苹果花或者一只苹果奋力地从紧攥的枝丫里鼓了出来,而那颗跳荡的黑痣就是花或者苹果上的黑斑点。那斑点越晃越大,他自己曾经吃过那样一个带斑的苹果。
后记
青秀伏在床上哭,后悔自己听了闲人嚼舌头,要是自己不赌气回娘家也不至于把王汉强逼上绝路。姐姐说,杀人犯就是杀人犯,改不了的狠毒,你哭什么,幸亏他没杀你娘俩就烧了高香了。东西柳寨像煮沸了水的锅,做饭的婆娘出门拿柴禾遇上了也要咬耳根,老爷们在烟茶的一端一递中说些王家刘家老辈少辈的事。王汉强大娘对男人说,养大了他,谁想养了一只狼!让我们怎么再出门?!男人声腔高起来:闭上你的臭嘴吧!他也到不了人脸前去了,闷着头吃了一会子烟。小强从外面回家问青秀:“政治权利是个什么东西?!”青秀听不懂,儿子说:“人家都说爹的政治权利让人夺去了,一辈子要不回来了。”青秀抱着儿子哭成一团。
(选自万松浦论坛wansongpu/)
博士点评:
亚当和夏娃是偷吃了伊甸园中的苹果后,开始堕落,道德变坏的:人类犯罪的根源似乎就是这种道德的堕落。小说中的王汉强的犯罪根源也可归结为苹果,虽然他只是吃了苹果上的一个斑痕。在这里,作者用一个充满悬疑和复仇的扣人心弦的故事,表达的是一个几乎与人类同时诞生的思考:人类的罪孽究竟根源于哪?道德与人性发生冲突时,究竟该如何面对?吃过苹果的王汉强,已经有了人间的心思和向往,无法逾越的人性将他的复仇击得粉碎;然而一旦面对道德,他的本性又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亚当堕落后,罪孽归于夏娃。王汉强也如此,将一切罪孽归于月娇,并亲手杀了她。在这方面,似乎女人比男人更能勇敢面对自己的本性,月娇如此,青秀如此,王汉强的娘也如此。小说的寓意是丰富的,几乎可以说是现代世俗版的亚当和夏娃的故事。
点评人:复旦大学比较文学博士 李鹤鸣
网友评论:
牧云:小说一开头就把读者带进一个复仇的悬念中,引人一气读完,欲罢不能。积怨、复仇、爱欲、人、性、人性、纠缠交织……作者以其简洁老到的笔触,为我们讲述了一个错综的爱恨情仇故事。作品不乏发人深省之处。
袁敏:文章如枪子,准而快,痛快得很,如同喝衡水老白干,等待一个顺风顺水、无风有月的日子,细读祝老师的美文!
胡杨:这样的语言出自女性作者之手别有感觉啊,很原生态,对于方言和叙述的把握也不错。
林立原:小说有很多闪光点,如晒水舔脚政治权利等,我相信作者想告诉我们的东西远比一个刑事案件要多,以作者的才华完全可以再写深些。
宫外孕《芳草·网络小说月刊》2009年3期潘 琪
一
市人事局的童书铭伙一块打牌的四条腿都是久经考验了的硬角,同一个单位的,谁也不拉下谁,尚不到下班时间,老吴叼着烟,晃悠着就到了童书铭办公室:怎么样,继续?
牌局就在老吴一个相好的家里。老吴的相好叫余静玉,是一个离了婚的美少妇,余静玉原先的丈夫在国土局上班,因手上握有征地拆迁之类的便利,在四处帮别人忙的同时也顺带着把自己养肥了。养肥了的丈夫肚子里的下水多了,就不能在一个现洞里放水了,挖空心思在剧团里弄了个唱美声的小演员,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也就只好把余静玉给丢了。分手时,那男人给了余静玉一百万。余静玉在市接待处工作,本身条件就很不错了,没想丈夫弄了一桩女案,凭白得了一百万,外加一套房子,她几乎是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跟丈夫把手续办了。世界上只有奇缺的蛤蟆,没有奇缺的男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余静玉就让老吴上了手。余静玉很会过日子,男人搬走后,偌大的一套房子,花重金重新进行了装修,楼上楼下屏风帷帐,并有小桥流水之声,丝韵般嘤嘤入耳,是个很有格调的小女人,楼上的屋顶花园请人种了稚竹、小桂和紫葡萄,半敞的两间大房辟出做了健身房和麻将活动室。
老吴带着童书铭一干四人轻车熟路老鸟归巢一般,风风火火进了余静玉家。老吴说,晚餐别搞复杂了,弄两个小炒就成。余静玉说,家弄就那口味,还是喊外卖吧。童书铭笑着说,千万别铺张,吃自己的能省一个是一个。老吴说也是,都是长期在外吃喝惯了,吃别人的八两吃自己的半斤,这还是要拎清的。很快麻将室就响起了筑长城的哟呼声。
牌局一直打到深夜十二点,大丁的手气这天特好,连续打了几个大和子,差不多是一吃三了。老王心里不怎么爽快,就生着法子挑些话来说,说大丁,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赌场得意,情场失意,说不定哪天裤裆没拉严,老枪走火,伤及无辜。大丁赢得心花怒放,你怎么说也是笑逐颜开的。
大丁正在兴头上,电话突然就响了,嗡嗡嗡地,听起来有些闹心。大丁打开手机只看了一下来电号,就起身到露天台上去接听了。
这话倒是一点不假,大丁跟他老婆关系不和已是十几年的事了,相熟的人人都知道,早不是什么秘密了。
走到前台的大丁一手捏着电话,知道三人又在拿他开涮,仍不忙回头叮嘱:积点德,不要老拿我以前那点烂事来当下酒菜。
大丁这人骨子里有些不安分,喜欢赶个时髦超个前,因此也就多有些花事。别人有花事都是润物细无声,他倒是常挂在嘴上显摆,生怕别个不知道。没调来市人事局前,大丁一直在下边一个县里的组织部门工作,大丁就常说起那时候组织部门考察干部喜欢找人谈话的事,大丁说起一次跟部长出去找人谈话,很简单的一次班子考察,本来半天就完的事,结果部长在那硬是弄了两天。其实第一天里那时候的小丁就看出部长在玩花活,白天里只跟男同志谈,晚上了就专找女同志谈,重要的培养对象,部长还会深夜单个谈。那天深夜,年轻的小丁在睡梦里被隔壁部长房间绵软的说话声惊醒,粗重的喘息伴着声声掏心挠肺的呻吟,一丝丝一缕缕春天暖风般一下催生了小丁心里一片葱绿。从此这个部长言传身教调理出来的嫩芽,潜移默化在小丁年轻的土壤里生根、开花、结果了。
后来一次,大丁与人谈话时,发现对方也是一个长相很不错的女教师,就也学着部长把本该一次就可以谈完的内容,分成了三次,每次他都谈一个小题,并在谈话时一边静静地欣赏女教师动人心魄的美丽,一边惴摸对方的心思,三个回合下来,女教师的那点想法就像慢慢破壳的小鸡,小丁看到了火候,就及时终止了谈话,作最后总结时,他说通过这次谈话,对你这个人的情况我还是基本掌握了一个大致的,至于其他具体细节,尚待后期再作更深入的了解……
女教师本是奔着提拔副校长来的,节骨眼上,丁干部的一句话生生要了她小命,漂亮的女教师一时心揣了十八只兔子,胸脯急剧地起伏,粉脸胀得通红。这在当时的小丁眼里就有如一朵时鲜的荷花,清新的香气搅乱了他一潭心水。女教师一双纤纤素手软软地伸出来,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小丁很解人意地及时握住了这一双小手,缓缓地牵引着,就在那一张松软的细布沙发上深入而具体地了解了这个女教师的全部细节。从那时起,大丁就发现权力部门的特殊职能,能让外人看来很难的事变得很容易。
大丁说,人这东西其实也就活在欲望里,天底下那些未来、希望,说白了都是欲望。
思想里爬满了欲念的大丁正式在河边湿了鞋,湿了鞋的大丁后来就干脆洗起了脚,后来又一想既然洗了脚,还不如洗个澡。就这样,当初的小丁后来的大丁,不可止息地在这寡汤浑水里游起了泳。好上了这一口的大丁,十几年下来,又一直在这要害职能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