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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网络2009.3-第4部分

小说: 芳草·网络2009.3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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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养儿子。做了王八还要谢恩呢。 
   刘铁栓这两年做豆腐赚了点钱,原来掉毛狗皮一样的土坯墙换成了水泥白灰的,王汉强走出门口还觉得意犹未尽,仿佛吃了顿饱饭非要打个嗝出来,或者吃了鸡肉非要在人前剔出几丝鸡肉筋来,要不比没吃还难受。于是重新解开裤腰带,将一泡憋了多时的尿撒在刘铁栓的墙上,他晃晃悠悠地端着家伙,撒成了一个“王”字,歪歪扭扭的,可怎么歪也是三横一竖,甚至比他的手写得还要好,他想继续“写”下去,可是最后淋了几滴,就没“墨”了,那多了的一撇挂在“王”字的下面,远远地望去,像是一个倾斜的“玉”,是“王八”写了三分之二,还是“王汉强”写了一半呢?村子里常有这样的字:xxx,我×你娘。xxx他娘当然看不见,但xxx是不答应的,xxx三个字给涂抹成了一团黑,下面改换了新的主人yyy。yyy当然也不答应,在东西柳寨没有比这更恶毒,更不能让人容忍的侮辱了。他把自己的名字用更重的黑色盖掉,然后重新写上xxx,为明确意图,还给xxx和“我×你娘”之间画上一个粗大的箭头。如此几番,谁的娘都好好的,就是这面墙遭了他娘的殃,乌涂涂的,天色一黑看着就像个吓人的大黑窟窿。王汉强只恨自己这当儿尿出的不是墨汁子,要不有多畅快。如果尿出的是强酸或子弹就更过瘾了,刘铁栓他娘的一辈子都擦不掉。 
   可是两个人一到了一起,仇啊恨啊的全成了浑身的劲和汗。那次,月娇半是怨半含酸地跟他说:“青秀是个有福的人。”他不想说青秀,就含糊答应,月娇越发委屈语腔里都是哭的调了,“我这辈子死了下地狱油锅煎剥皮抽筋都甘愿,下辈子我也要做你的老婆……”他的心一抽一抽的,只恨不能把她团作一团,团成一汪水,含在眼里,长在嘴里,嵌在骨头缝里,淌在浑身的腔腔沟沟里。 
   月娇说,当初想借你的种子用用来着,不想你这个人却是这么……坏!哎,你怎么这么坏,一点都不随你爹,别是刘昌的种吧。 
   他一愣,脑门上仿佛着了一记,闷声说,别胡说八道。月娇越发咯咯地笑,那笑仿佛一只猫爪,搓揉得他的小肚子凉了来,热了去。 
   他越发地躲着说青秀,怕她听了身热心寒,也躲着说刘铁栓,刘昌,怕自己说了心硬身子软。这个女人是实实在在地疼着他,心心念念地想着他的。他是个粗人,男女间的事儿经得也不多,却似乎有神助般心里亮堂明白,不点自通,或许是老天看他吃的苦太多,而开眼让他受活吧。月娇知道他容易头疼脑热,便用红布缝了一个拇指肚大的荷包,填上些薄荷,艾叶什么的,拴在他的裤腰上,如果青秀问起来,只说在外面向神婆子买的。从来没有人这么疼过他,奶奶老糊涂了,大娘心里只有她自己的几个孩子,守着人的时候待自己还热乎些。他从来都是个惹人嫌的货,有了儿子后,儿子又夺了青秀对他的疼。那疼是浮皮层上的,不是说青秀不好,而是青秀心里压根没有多少疼,月娇这娘们,就像前世欠自己的,对他好得简直过分。简直不像话。仿佛他是个三岁的孩子。 
   那天月娇躺在他怀里,用指头捏他胳膊上的老鼠肉,咬着牙又恨又得意地说:“该死的,我好像有了,过了十来天了还没来红……” 
   “真的?!”他脊背发硬,挺直坐起来。 
   月娇虽然黑,皮肤却是紧绷绷的,这会儿皮下更像是汪着层水,她眼里的笑要淌出来,“你真是个好把式。”她两个指头肚对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坚忍不拔的小嘴唇,他胳膊上的疼是钻心的,心里的畅快是入骨的。 
   
  九 
   东西柳寨前是一条河,原来宽宽的河床裸露出一半,只剩中间裙带宽的一缕子水,拐拐弯弯地汇成一个大潭。东西柳寨的娘们经常在这里洗衣服,河滩边便多了一块块磨得滑溜溜的石板,太阳一晒,河水的彩纹映在上面,那些圆些的石头,全成了一块块花花绿绿的彩蛋。柳树冒芽了,东西柳寨的女人端着铁盆木盆到河边洗衣服,衣服在石板上搓着,嘴也闲不着。谁家刚娶了新媳妇,那媳妇娘家陪送了多少嫁妆,谁家的猪卖了多少钱,还有谁家的小子到了城里给爹娘买了什么时兴的保健品,简直就是个村事发布会。水流哗哗的,大姑娘小媳妇笑声嘎嘎的,河面上悠然剔着翎毛的鸭子惊得扑棱棱跳着脚飞远了。萝卜白菜捂久了要烂根,咸菜疙瘩捂久了也要长毛,何况这些大娘们小媳妇,在家里严严实实地捂了一个冬天,棉袄棉裤的,村东不见村西的,天一放暖,走出门怎么不发疯啊。这笑声又甜又滑,像是加了糖打了蜡,拔丝地瓜一样又甜又脆又滑又劲道,还透着一股子隔年的地气。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女人的地方笑多,王汉强在下游河边挖树墩头,看到这群鸡鸭一样聒噪的娘们,摇头笑了笑,抡起铁镐干他的活计了。“青秀,你这条纱巾蛮时髦的?蛮贵吧?!”问话的是东柳寨的一个婶子。 
   青秀一边拧一条蓝裤子,一边埋怨:“可不是,十几块呢。男人哪里会买东西,买着买着就买贵了。” 
   “小强爹给你买的?!咦,王汉强看起来粗茬茬的,待老婆倒是蛮细详的……”婶子啧啧赞着。 
   另一个身躯肿胖的女人接过话头:“你瞧她三婶越老越犯糊涂了,不细详人家怎么把青秀扁平肚子给种成儿子了……你又没试试……” 
   那婶子笑骂:“一说就下道,老没正经的……不过你别说,青秀嫁过来脸上皮也嫩了脸色也红了……是东柳寨的水土养人还是王汉强这粗汉子养人?” 
  

   青秀拿衣服往水里一甩,溅起一大片水花:“越说还越上劲了,我倒是不怕,让没出嫁的小妮子脸往哪里搁……”脸倒是先红了。 
   刘铁栓老婆也在这里洗衣服,这条河本来就不只是东柳寨的。她闷声搓着那些溅了豆腐浆的衣服,远远地打量着青秀,王汉强名正言顺,可以每天一块出门每晚一块上床的女人。虽然王汉强说她不如她好,可照样给她买十几块钱一条的纱巾,照样把给人家做木工活的钱讨回来交到这个女人的手里。这个女人和自己一样奔四十的人了,可还是细细白白的,一看就是个不用操心的有福人,自己巴巴结结,起早贪黑的,还是白搭,还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不是自己的,永远都不是自己的。她也怀上了他的儿子,可是又有什么用,在人前自己连句话也不能跟他说。她的命凭什么就这么苦? 
   她在水里漂着衣服,手头一松,那件黄底绿花褂子和粉红团花秋裤就滑到水里。她还没吱声,一个小妮子就大喊:“月娇嫂子,你的衣服!!” 
   在下游挖树坑的那个人显然也听到了。 
   她早看到他了,弯腰在那里挖坑,先是把外面的灰夹克脱了,秋衣脱了,现在只剩下那件蓝背心,后背也被汗湿透了。 
   她站起来,衣服被水冲得跌跌撞撞,像一大拢水草随水漂荡。王汉强回身跳到河边,拿起他 的铁镐往水里一够一截,她的花褂子和红秋裤便藤萝一样缠在他的铁镐把上了。他自然认得她的衣服,迟疑了一下,捞上来,拧两把,水淋淋地提着往上走开了。她放下盆子,一撒手跑了下去,说是跑,却慢悠悠地仿佛春风走在柳枝上。后面有娘们说“你看刘铁栓家的浪得——见个男人就走不稳了”。她咬牙笑着,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男人往上走,她往下迎,男人看清了她,她也看到了男人黑红带汗的脸。男人手里给她递着衣服,眼睛里却给她递着让她后退的脸色,她不管,慢慢接过来,衣服在手里湿嗒嗒的,她却想用手给他擦擦额头的汗,他用眼神严厉地喝止了她。她松开他递衣服的手,也是湿嗒嗒的,对着站了一会子,她便回来了。坐回原地继续洗她的衣服,每搓一下,心里便颤一下,她看到那个叫青秀的女人隔着衣服和人远远地瞪着她。她不看她,使劲地搓手里的衣服。 
   
  十 
   刚和月娇到一起的时候,他听着那刘铁栓卖豆腐的梆子声别提多带劲,一嘴的牙在肚子里咬牙切齿,老天有眼啊。我睡了刘铁栓的老婆了,不但睡了,还让她给他养儿子呢,奶奶的。后来他就不愿意听到豆腐梆子声了,刘铁栓灰溜溜地驮着他的豆腐筐出门,压根他就是一块提不起来的豆腐呢,如果他让刘铁栓舔他的脚丫子,说不定他也会趴下来呢。月娇说,刘铁栓是个可怜的人,吃奶的时候亲娘就喝药死了,刘昌这个爹又没个当爹的样法,除了搞女人不会做别的,他长得倒是俊相,却从来不想女人。刘铁栓像他那窝囊的爹,他分明就是刘昌那个坏流氓,月娇也说他骨头缝里都是男人的坏,坏得像大烟颗子那样让人离不了身,自己怎么要像那个流氓呢。如果不是刘铁栓窝囊到这个地步,他哪里能这么坏?!他的娘难道当初也和月娇这么疯得不顾命?!月娇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你摸摸儿子,在里面又踢又蹬的……“”是他的儿子不假,生出来倒要姓刘的,到时候也是会被人骂作杂种,等刘铁栓死了,却是要理所当然地为他披麻戴孝的。 
   月娇忘了当初的话了,她攥着他的指头,仿佛怕他是一捧水一不小心就从指头缝里溜走一样,“纸里包不住火,我不要给刘家生儿子了。我们跑吧,跑到一个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你会木匠,我会织毛衣,不信老天要饿死我们。” 
   他一惊,抽出被月娇枕着的胳膊,月娇不觉得,更紧地拽住他的手,他热乎乎的大手似乎短了一截,掌心里的茧子也变得冰凉。月娇眼里四溅的火光蒙了一层雾,她像是跟他说又像是跟自己说:“是啊。你还有一个儿子的,怎么会跟我跑呢。” 
   王汉强在河边挖着树墩头,他使劲地抡着铁镐,那架势仿佛不是要挖出树墩,而是要把自己楔进树墩里,他干起活来,常常要出这样的猛力。干完了,又累又乏,心里倒是舒坦了。他挖了半天,身上的臭汗出得差不多了,感觉自己像一个压扁了的皮球,巴不得把这田野里的气都喘进肚子里。突然他听到一群孩子喊着:“去看疯汉了。”“哪里的疯汉?”“刘芳的爷爷呗。” 
   他凛然一惊,刘芳是月娇的女儿,那么说就是刘昌了?!刘昌这老东西回来了?! 
   他扔下铁镐跟着那群孩子往西柳寨跑。早些年听说刘昌和王汉强的娘翠华在城里开了个什么铺子,东西柳寨的人不稀罕联系他们,他们更没回来过,像刘昌这么一个聪明人在城里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吧?混得越大,流氓得越厉害。王汉强只当他娘死了。后来在城里干工的人说她真死了,王汉强心里一横,索性更当她早死了。 
   刘昌早不是早年那个风流倜傥招惹闺女小媳妇的样子了,他也就六十啷当岁吧,已老得不像样子。灰白的头发破布条子一样糊在黑糊糊的头顶上,他的脸像是堆脏抹布一样团揉在一起。像一条掉进下水道的老狗一样,又脏又恶心。他手里攥着一张泛了黄的照片,满满的黑指头印子。王汉强一把夺过来,是他的娘,他“早死了”的娘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他只看了一眼,一把把那相片撕碎了。刘昌像个小孩子似的歇斯底里地哭起来,鼻涕眼泪淌得满脸都是。像个傻子那样哀恸地大哭着,比他死了娘还厉害。这样一条老狗,杀了他要污了自己的手呢。他还以为他在外面混大发了呢。他简直就是个老鼻涕虫。 
   村西的二愣去年回家过年,穿了件簇新的羽绒服,给老少爷们点烟的时候尖着指头,一副混大了的架势,当场就把青秀馋坏了。青秀就撺掇王汉强也到城里试试运气,二愣子是种地庄稼荒,喂羊羊不长的主,竟也“揣回了一兜钱”。王汉强哼了一声,干什么部门经理,你听他瞎忽悠,庄户人去城里讨饭吃,有又赚钱又轻省的活儿等着你?!干建筑,收破烂,修鞋,上门送水,穿着脏鞋人家还不让进门!不是出死力就是些下三滥活。城里他又不是没呆过,大冷天的端着快餐杯用热水泡馍馍,蹲在脚手架上,平时勒紧了腰带,为的不就是回到乡里乡亲面前将脖颈抬高,锤硬了后腰弄出一副风光样?!城里人一个个精的,能让你个泥腿子轻易将他们的钱装进裤腰里?可是刘昌不一样,刘昌有什么想干干不成的事?!刘昌在他的念想里躺了十多年,一开始是个流氓,后来像个强盗,最后似乎变成金刚之身,只有他伤别人,别人伤不了他,可现得现刘昌竟然混得这个熊样,老成一摊撅不起来的烂鼻涕。他的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最后又慢慢伸开了,可是不行,他觉得浑身不得劲。就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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