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3年第12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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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有犯错误的时候,姜国新犯过错误。那错误犯得很大,蹲了几年监狱,回乡后就变得老实了。最近搞魔芋种植,颇有收获。
这天他要进县城里,收工了才动身,下了山就已经有了暮色,可还有几十里路要走。下山了要过一道小河,小河那边是个小镇。秋后天气原本宜人,但太阳落山,水就有些凉了。河水不大,河面却宽,脚下的石头圆圆滚滚,他歪歪倒倒往前走着,张着四肢,两只手分别提着一只鞋,那样子颇滑稽,惹得远处的人好笑。原来山里人不会过小河。
有个人跟他擦身而过,他只顾低着头看脚下,没有在意。过去了,他听见背后有叫他的声音:“是不是姜国新?”他站住脚,掉过身来,只见那人肩上扛着根钎担,看得出是去河那边挑什么东西。接着他认出对方了,此人叫李正直,两个人在一起服刑,一起过了五年。他这时才想起来,李正直说过,他的家就在这个镇上。熟人相见,很是感动,两个人各自退后一步,手拉着手,使劲摇着。
“你去哪儿?”
“县里去有点事。”
“走走走,家里吃饭了再说。”
“不了,天不早了,还要赶路,再说你还有事,以后吧。”
李正直本来要到小河对岸挑稻草去,见了朋友,挑稻草就不成为其事了。见姜国新客套个没完没了,他很不高兴了:我的事今天明天无所谓,到家门口了,连口水都不喝,像话吧?这几年我哪天没念你几十遍?现在去县城也干不成事,还得等明天,是不是?走走走。”
姜国新见他如此说,只好依他。
服刑的地方很远,在异乡劳改农场见到家乡人,那份儿亲切无法言说。姜国新是帮人家讨债打伤了人,才被判刑的,在农场一般人不敢欺负。李正直就不同了,他长得瘦筋寡骨,不经打,受欺时姜国新就帮着他,因而他十二分感激,那感情就日渐加深。两人闲暇无事时也谈谈心,听说姜国新是打人犯法的,李正直就批评他脑子简单。
“怎么能帮人家讨账呢?自己有本事,就自己讨自己的账,你帮人家当狗腿子,还打伤了人。你为他坐牢服刑,可他呢?告诉你呀兄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别相信。”
姜国新曾搡他一句:“你叫我兄弟,我相信不相信你呢?”李正直断然表态:“也不能相信。”
这都是过去的事,他们前后出狱,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又过去八年了。李正直问姜国新在怎么混,姜国新说在家学种魔芋,是当年帮忙讨债的老板帮助他的。那老板捎信要他进城一趟,为生意上的事情,所以他收工之后才进城。姜国新反过来问李正直过得如何,李正直说,不愁吃了。这自然难成标准,但几年后重逢,不好说这些。
这是一条古时的老街,李正直就住在街面一间破房里。他高兴地将牢友领进家,高声大嗓地叫出老婆,激动地说,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姜国新,要不是他,我在农场就死了。那女人悻悻咧咧嘴笑了一下,屁股一扭,进了里间。李正直大叫:
“先烧水泡茶,再做饭。”
只听里间传来洪亮的大骂声:“强盗狗日的,要接客就拿钱来,米没得米,盐没得盐,要泡茶,哪来的茶叶?”
李正直一听大怒,从灶门口拖一根木棒就要往里冲,被姜国新一把抱住,那婆娘才免了一顿打。李正直大叫:“狗日的婆娘,今儿你不把茶泡来,老子不打断你的胯子老子就不姓李!没茶叶给老子借去!”
里间的门打开,那女人出来了,怕挨打,斜着身子赶紧溜出了后门。
李正直有些尴尬,说,你坐会儿,我去去就来。那意思不是借钱去就是借肉去。姜国新见如此境况,再留下吃什么饭才叫不知趣,忙起身说,他的确要赶到城里去,以后再来吃。无论李正直怎么留,他就是要走。李正直只好依他,送他出来时流下了一滴泪。
“妻不贤,子不孝,无法可治。”他说。
姜国新安慰他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是这样的。再追问李正直的家境,原来十分糟。姜国新便说,家境慢慢好些了夫妻也会好的,并且举例说,当初回乡时,老婆对他也是脸不是脸头不是头的,现在经济情况好些了,夫妻也不闹了。并且还说,只要自己走出了困境,一定帮老哥一把。
到了路口,要分别了,姜国新掏出三百块钱往李正直手里塞。可李正直就是不要,姜国新发脾气了,才将钱塞进李正直的衣袋。然后洒泪而别。姜国新走了好远,回头看时,见李正直还如一座石碑立在那里,那画面煞是感人。
姜国新走着走着,天越来越黑,这时才觉得不能往前走了。还要翻一座山,走到县城也天亮了,因为刚才的耽搁,错过了翻山的时间。何不赶明天的早班车?这么一想,还是往回走好些。于是又往回走。到了小街上,找一家旅店住下来,就去找李正直,想约他出来喝二两。走到那家门口,从里面飘出来一股酒香。他朝里一瞄,差点没闭过气去。那两口子正碰杯呢。听女人说:
“老说老娘不配合,配合你了坏老娘的德性。”
李正直的要求很严格,骂道,你还有什么德性?一只不生蛋的鸡,出去卖都没有要了。今天只能算个勉强及格。接着他说出一番道理来:
“你假如大哭大嚎,要上吊自杀,说穷得没办法过了,可能他就要给五百,不止是三百了。这种江湖好汉好哄。”
姜国新想打进去,又听见女人说话了:“小心你的兄弟杀回来听见了。”李正直很坦然:“杀回来就杀回来了。听见了也无妨。早就告诉他不可相信任何人,他就是不听。这是他付的学费。”
姜国新的气忽然没有了,不觉哑然失笑,悄悄转身走了。他笑自己健忘,李正直当年犯的是诈骗罪,怎么就忘记了呢?李正直说得对,这是应付的学费。几年的劳改教育,不及这次深刻。的确,讲义气的江湖好汉好哄。
恩 爱 情
夜晚十一点钟的样子,陈大福回到小区下车,望着司机掉过车头开出小区大门,掉头要回屋时,什么东西从头顶罩了下来,紧接着头上挨了一击,就喊不出来了。模模糊糊中,他感受有人扛着他,急匆匆地跑了一段路,然后被扔上一辆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难受,哼出了声。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这让他很受鼓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墙坐在一张木板床上,手被反绑,脚颈也被绑着,但不紧。有个人说“醒了醒了”,但从另一间屋里跑出一个人,用女人的丝袜子蒙着脸,显然是从外国电影里学的。他这时才有了清醒认识:遇到绑匪了。那人一只脚踏上床,手里拿着一把刀子,嗡声嗡气地说:
“伙计,我们只劫财,不伤人。但是已经犯法了,没了退路。你只有好好配合,要是耍花招,逼急了那就难说了。我知道你有钱,当老板的人嘛。不要多,二十万。说家里的电话。”
“哪,哪个家?”
那人放大了嗓门儿:“自然是你的小老婆那个家。”
“没电话,还没安呢。”
“手机!”
陈大福现在只想保命,钱不钱的小事一桩。所谓的小老婆是冯燕燕,他最近给她买了一套房子,在新建的滨湖小区,装点家的东西还没有买齐,没想到就出现了这事。燕燕还等着他回去吃饭呢。她应该有办法凑齐二十万,在这关键时刻,她应该知道怎么做的。于是他告诉那个人燕燕的电话号码。
那人拨通了电话,跑到隔壁低声说了一阵子,忽然放大了声音:“逼急了老子就动手!”那人气冲冲走过来,把电话靠在陈大福的耳朵边。一听那边唱歌似的声音,陈大福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半辈子受苦受累,原先的老婆不会体贴人,好容易找到一个燕燕,有了一个安定的窝,忽然出现了这事。他声音悲惨地说道:“燕燕,我,我,呜呜!”
燕燕在那边问:“是大福吧?别急,啊?我会想办法的,别哭别哭。”
燕燕比陈大福小二十岁,这时像个老妈安慰儿子似的安慰着陈大福。陈大福说,人家要钱,要二十万,你快想办法凑齐吧。燕燕在那边说,你别管,我会有办法的。你注意好自己,少吃点苦就行,啊?话还没说完,那人关了话机,然后望着他冷笑:
“他妈的,一对狗男女!赚了几个臭钱,连结发妻子都不要了,你还有点儿人味吗?当然啰啰,老子也不是管道德的,与我××相干。老子只要钱。”
陈大福关切地问:“怎么给钱,你给她说好没有?”
“明天七点以前,交到我指定的地点。”那人异样地笑笑,“要是她报了案,你就活到头了。”
那人走了,显然在里头吃东西。另一个人将陈大福反绑的手解了绑,在他的面前放了几个馒头和一点咸菜,另加一瓶矿泉水。但陈大福吃不下,他想着那席梦思床,想着香气扑鼻的房间,和温柔体贴的燕燕。后来他瞌睡来了,他感到奇怪,平时老失眠,今天手脚被绑着,怎么觉得会有瞌睡呢?但这问题他没时间多想。
早晨,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只听得隔壁那人怒吼:“你好大胆子!对不起,再给你一个钟头,再不送去老子就动手了!”那人冲了过来,不由分说扇了陈大福好几个嘴巴,打得陈大福“哎哟哎哟”直叫唤。然后那人冲他大骂:
“你这个杂种,找的好老婆,到了关键时刻,怎么样?哪管你是死是活!”
这意思是说,燕燕根本不管他了。他又气又恨又伤心,喊道:“我不相信!”
那人说,好好好,你不信。听着。他再次拨了电话,向那边问:“你打算怎么办?”然后两个人的耳朵凑一块儿,听那边说:“怎么办是你的事,问我干什么?”
“你的丈夫不要了?”
燕燕在那边冷笑:“什么丈夫?我不过是他的玩物而已。我出身体他出钱,两不亏欠。”
“老子杀了他!”
燕燕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我刚才说了,那是你的事。没这个狗胆,就别动这个念头!”
“你是不是报案了?敢报案他就死定了。”
“我报案不报案是我的事,没必要跟你商量。”
陈大福忍不住大叫起来:“燕燕,千万别报案,你不能看着不管啊!看在我们夫妻情份上,不过就是二十万,给他们吧。啊?”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燕燕说话了:“陈大福,不是我不想救你。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到哪儿弄钱去?二十万,你说得倒轻松。当然,硬借也不是借不到。可是你的德性我知道,把这会儿过了,你就会今天推明天,明天拖后天,不会还的。你平时积怨太多,没赚到几个钱,到处摆阔,不然怎么会落到这一步?你遭这样的难也不是我造成的。我想我平时对得起你,没有坏你的事。再说把钱给他了,你知道了他的底细,他们会放过你吗?他们照样动手,到时候钱没有了,人也死了,我怎么还这笔账?二十万,我连爹妈卖了也还不起。”
“我不是给钱你买东西吗?你这里二十万应该凑得齐吧?”
“凑也不是凑不齐,那是你给我的青春损失费。”
陈大福气得七窍生烟:“你这个婊子!”
燕燕却心平气和:“别骂人。我是婊子,那你是什么?对不起,我在朋友家里,那房子我也不住了,钥匙放在门房,你自己去取或者叫你手下人去取吧。”
电话挂断了。陈大福用脑袋撞墙,号哭着,恨自己瞎了狗眼。此时,他对燕燕的恨远远大于对绑匪的恨。绑匪也没辙了,愣了半晌,冷笑道:
“嘿嘿,她巴不得老子把你杀掉,杀了你她好得钱。老子偏不杀。放你回去,看看你那个婊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说清楚了,过段时间我们还要来找你,今天给你一条命,可别到时候不讲情义。
陈大福连连点头,一再表示感谢,说到时候一定重谢。
十几个钟头过去了,又到了晚上,那人说还得委屈你一下,用只麻袋将他蒙上,然后扛出去,七弯八拐,上了一辆车。过了好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他们将他扔在荒草中,说,我们走了你就可以钻出来了。
听见车子呼啸而去,他犟了几犟,发现麻袋口没扎,便钻了出来。他发现就在小区的院门外,跟昨晚同地同时。他望见楼上的灯亮着,试着走上去,按了电铃。里面是燕燕的声音:“谁呀?”他说“是我”,门一开,娇滴滴的燕燕扑了上来,眼泪哗啦就出来了。
陈大福将她推进去关了门,朝她那平时爱不够亲不够的嫩脸儿就狠狠一掌,将她打滚在地下。她泪眼巴巴地问:“怎么了?”
陈大福怒睁双眼,坐上沙发冷笑:“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