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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长江文艺 2003年第12期-第19部分

小说: 长江文艺 2003年第1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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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嘘——”母亲说。
  隔墙有耳,我赶紧压低声音:“是——是这样吗?是有人怂恿你吗?”
  祖父依然挠着痒痒。
  我有些恼怒,干脆就直说了:“爷,你疯了吧?”
  这是一个无论正常人还是癫狂者都会作出应答的问题。正常人正常地否认;癫狂者丧失自知能力,也会抵死否认。我静观着祖父的反应。
  然而,祖父只是挠痒痒。
  “爷,你为什么只挠痒痒呢?这是何道理呢?!”母亲显得有些失去了耐性。
  这时父亲回来了,赤着脚,卷着裤管,他还种着那几亩薄田。
  母亲简短地说了事由。父亲只“嗯”了一下,然后说肚子饿得不行。
  饭还是得吃。吃过饭,祖父还是不吭声。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来,指着灶后面、碗柜侧旁的一溜儿坛坛罐罐,说:“你还拉吗?!”
  母亲的问话包含两层意思,一方面告诫祖父不可再拉,同时也表明“既往不咎”的政策——只要祖父摇头,或说个“不”字,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们都望着祖父,期望他能摇摇头或说个“不”字。祖父的嘴唇动了动,我们屏息静听。
  但见祖父慢条斯理地道:“那要看情况再说。”
  祖父的回答太过滑稽,完全像是在逗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父亲受到感染,也笑起来。晃晃的灯影里,荡漾着莫名的喜悦。
  这喜悦并没有荡漾多久,就被母亲遏止了。“嘭”的一声,母亲猛拍桌子。我吓了一跳,父亲吓了一跳,祖父也似乎吓了一跳。母亲怒目圆睁,憋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一定是气坏了,要不然凭她那小手,何以将桌子拍得如此之响?
  “何以管得了?”母亲终于说出话来,“我管不了了,随你们闹去。”
  母亲说“你们”,当然也包括我。为什么要笑?多么说不出口的事,还笑得出来?我在心底里深刻地反省自己。
  母亲说不管,只是一时气急。她到底还是要管,管得是那样的周全。夜半醒来,后厢房有些响动,我怕又是祖父,连忙过去,却原来是母亲。灯光下,她正在用木板搭一个临时床铺。
  此后一段日子,母亲白天黑夜都呆在后厢房,捍卫着她那些坛坛罐罐,也捍卫着林家的脸面。偶尔外出,也让我替她照看。母亲太辛苦了,有时我在心里也为母亲抱不平,林家又不是母亲一个人的林家,为什么她一个人要弄得这样辛苦?
  床铺弄好了,母亲坐下。我一时没有睡意,也陪母亲坐下。
  “容易吗?”母亲说。
  我懂得母亲说话的意思,于是说:“不容易啊。”
  “我十八岁嫁到石板湾来,几多的辛苦……”母亲的这一套话语,总是这样地开篇。这套话语,母亲对姑妈们说得最多。
  姑妈们从城里回来的时节,夜里乘凉,那是一道难得的风景。清清的月夜,几袭雪白的衣裳在月地里映出光晕,凉风吹来,草虫吱吱溜溜地吟唱,蒲扇有一下无一下地摇。母亲就说:“菜花开了,开满石板湾。我收了包袱回娘家,走过河堤,走过垸堤,就遇见串乡的照相师傅。我说不照相,师傅说难得满地的菜花,难得遇上你这样的姑娘。想那时,几多的年轻……这人说老就老,林家是一个容易让人老的地方……”
  姑妈们及时地接过话茬,说:“嫂,操心哪有不老人的?你为林家操了多少心,我们是知道的。”
  “有你们这句话,我就够了。”母亲笑了,月地里依稀可见她灿烂的笑容。
  姑妈们不常回来,母亲这样说话的机会也就不多。她有时也就跟我说起。
  “我十八岁嫁到石板湾来,几多的辛苦。旬子,你看娘这件夹袄,十七年了。娘的辛苦钱都赔给了林家。林家上上下下就没个管事的人。我呢,是管了事还要赔钱。”母亲所谓的“林家”,边界甚广,不仅仅是包括二叔三叔。
  几年前族中修订族谱,父亲是长房中的老大,是理所当然的族长。然而父亲不管事,母亲先是催促,后来就干脆自己上阵。这样一来,方圆百里,无不知道林氏长房有一位会讲话会管事的女族长。
  今夜,月光依然清清朗朗。母亲望一望天井那里,说:“我十八岁嫁到石板湾来,几多的辛苦。晚辈让我操心倒也罢了。到头来,爷也让我操心,做出这样说不出口的事来,这会是什么毛病呢?——你看看呢,旬子?”
  “白天也试探过了。”我说,“弄不明白。明天我上城去问问医生。”
  第二天,我回到城里,寻到陈医生。陈医生是我的好友,我们有着共同的业余爱好,那就是做诗。有一回陈兄提出来说,诗里总是用“啊”,不免单调;“呃”与“哦”也可以用的。我深表同感。于是,我们就成了好朋友。陈兄业务也要得,西洋去过,爪哇国也去过,可谓学识渊博。他在医院挂牌,专治疑难杂症。我把祖父的症状对陈医生讲过,他却以为我在寻开心。我说,哪有拿自己祖父寻开心的道理?陈医生一想也是。于是他便认真地思量起来,一会儿在桌前支颐静默,一会儿又在诊室里来回踱步。但终究还是摇头:“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实情就是这样,陈兄。”
  他只好继续苦苦地思量。
  猛然,陈医生止住脚步,一扬手,作已豁然开朗状。
  我赶忙起立,迎上去。
  “这样——”
  我竖起耳朵聆听。
  “这样吧——继续观察,仔细观察。观察!观察!再观察!”
  我只好回石板湾继续观察。
  祖父这几日没有什么动静。除了到后厢房吃饭,他整天将自己关在卧房,晚上睡觉,白天也睡觉。大热的天,窗帘也拉上,好在房门那里有一线缝隙。从缝隙里望去,祖父确乎是倒头大睡。
  这样地过了几日,房里就有了响动,噼噼叭叭像是在劈柴。我和母亲隔着门缝窥视,但见祖父挥动着斧子在砍一段木板。木板竖在地上,不到一人高,也只一寸来宽。这是要干什么?——我和母亲都思量不透。万一剁着他自己又如何是好?我们于是开始喊话:“爷,你干什么呢?大热天不要过分辛劳。爷,开开门吧,让旬子帮你。”
  “爷,让我帮你,爷,开开门吧。”
  祖父不予理睬,只是噼噼叭叭地砍。
  我和母亲去翻检家里的常用药,找到几张“创可贴”。母亲又用药膏和绷带自制了“急救包”。我们时刻准备着,一旦祖父剁着自己,发出尖叫,我们将在瞬间撞开房门。
  祖父一直未发出尖叫,劈砍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他似乎要做成某样东西,工序渐近尾声,所以不再大砍大剁,只是削削刮刮。祖父究竟做成了什么?隔着门缝,我们无论怎样专注也还是看不清楚。
  晚饭时节,趁祖父去后厢房,我潜入他的卧房,却只见满地的木屑,不见成品。我到床铺底下寻,到角角落落里寻,都未能找到。我们只好继续关注。
  第二日,炎日当空,知了细细切切地叫在树荫。祖父不再劈砍,却翻出他的靴帽与棉袄,摊在廊檐前晾晒。时值古历六月,正是石板湾人所谓“龙晒衣”的好日子。祖父想到要晾晒靴帽与棉袄,这是正经事。祖父晾好了物什,就端坐在堂前喝茶,照看猫狗,完全一副正而八经的样款。
  我说:“我今天下湖去钓鱼。” 
  母亲说:“你去吧。”
  正午时分就出了事,这一回,祖父是拿了自制的木枪去追姨祖,把可怜的姨祖吓得半死。
  我回屋来吃午饭。母亲说祖父不见了,连同他的靴帽与棉袄。我们正屋前屋后找寻,却见姨祖的孙子阮时习牵着一个穿靴戴帽的人来,这正是我的祖父。阮时习上高中,也在家歇暑,他见了我们,一脸的不解:“林家大爷怎——怎么这样?”时习顺手将他牵着的祖父的手递给我,就像交接一样东西。“这不就是一个东洋鬼?”时习又说。
  
  经他这一提示,再看,的确是一个东洋鬼。原来祖父处心积虑地准备,是要扮一个东洋鬼。帽子的护耳耷拉着,靴筒的上方绑了一截裹腿,手上攥着一支木枪,尽管十分写意,但也分明能见到枪托与刺刀的轮廓。烈日当空,影子就踩在脚底,祖父大口大口喘息,喘得跟狗一样伸出了舌头。我们来不及责怪他,连忙躲进屋里,给他松绑。好在大人们都下田了,孩子们都下湖了,不然,那场面真不知如何收拾。
  松了绑的祖父,一溜烟钻进房里,旋即闩上房门。
  母亲气得直抖,也没忘了招呼时习坐下歇一会。
  “我听得鸡飞狗叫,也听得有人喊‘饶命’,出屋来就看见我家爷在前头跑,穿靴戴帽的人在后头追。谁想到是林家大爷,谁想到呢?”时习擦着汗,仍是不解,“林家爷该不是得了毛病吧?”
  “时习也不是外人,爷这些时的的确确不正常,我们也弄不清是什么病症。你表哥旬子上城去也没有弄清。”娘说,一面又问,“姨祖可好?”
  “还好?好个什么?都吓得半死。我掐了半日人中,才掐醒。现在正躺着喘气。”
  我们于是动身去看姨祖。太阳明晃晃地炙烤着,扑面而来的风也是火风。我们满身是汗,衬褂都贴到身上。亏得祖父在这大热的天穿靴戴帽,也难怪他喘得像一条狗。
  祖父何以这样呢?我只觉得太过虚幻,整个就是一场玩笑,我的心境因此而不算太坏。只是母亲一路念叨:“这怎么是好?旬子,这怎么是好?旬子……”怎么是好呢?你就当它是一场玩笑,我在心里说。我知道母亲无法解脱,她太过认真,我也无法帮她。
  姨祖歇在柳荫里,歪在躺椅上,也是喘气,不过跟祖父的喘法有些不同。祖父是大口大口地喘,吐出舌头;姨祖是一抽一抽地喘,不时发出“咯——”的声音。姨奶在一旁替他捶背,眼看“咯——”的一下就要喘不过来,姨奶连忙加快了捶背的节奏。
  见我们来了,姨奶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抹泪。
  “姨祖姨奶,我家爷对不住你们了。”母亲说着,蹲下去,一面也帮着捶背。
  姨祖看我们一眼,抬起一只手大幅度地摇着,一面就闭了眼,紧紧地闭上,一副不堪忍受的样款。许久才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东洋鬼来了……我跑不过……我就藏……藏在草垛里……断子绝孙的……就拿刺刀捅……”姨祖又勉强坐起,弓腰挽起裤管,给我们看他腿上的伤疤。
  姨祖说的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那时他们正逃兵荒。
  姨祖跟祖父可算得是难兄难弟,他们同庚,在同一个村子长大,一起逃兵荒,一起去州府念书,一起做了孙姓人家的女婿,后来竟然也一起当了右派。白鸟湖方圆几十里水路,都知道石板湾有两位读书人,那就是“林先生”和“阮先生”。
  逃兵荒的时节,村里人总是结伴而逃。那一次姨祖疟疾发作,只好藏在草垛里。姨祖发冷发热,浑身止不住颤抖,草垛也跟着颤抖。东洋鬼就用刺刀戳,戳到姨祖的腿上。姨祖想这下完了。后来是一只鸡救了他。这只鸡也藏在草垛里,一下子蹿出来。东洋鬼见是鸡,掉头去追,就放过了那草垛。
  发生这起事件后,我们对祖父的看管更严。只要有不好的苗头,我们都会采取行动,尽可能将事故扼杀在萌芽状态。经过几个来回,我们也基本摸清了祖父病症的一些特征,他主要是演绎灾难,那些他自己经历过的——当然大多也是和姨祖一起经历过的——灾难。
  平静了几日,祖父又躲进房里。这一回,是糊一顶高帽子。糊好了,自上而下写一行字:“庇护右派也是右派”。我从门缝里望去,整个制作过程,祖父都干得有板有眼、有滋有味。
  那顶高帽子实际上就是他曾经戴过的。姨祖先当右派,祖父庇护姨祖,也因此当了右派。那时,湖区正在开挖一条人工河,也就是现在的七湖河(它将上下七个大湖串起,故此得名)。正是东风吹、战鼓擂的时节,工地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革命群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三九寒天,人们赤膊上阵、你追我赶。这当然是才开工时的景象。再往后,就出现了浮肿与乏力的现象。在某种强力的作用下,在某种精神的感召下,浮肿而乏力的人们也还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再后来,就死人了。死人了,河还是得挖。一路挖,一路沿着河堤埋葬尸骨。
  死人不仅仅是因为累,更因为缺粮。
  碰巧那时姨祖所教的一篇课文里,有一个生字“缺”。我的故乡,小学生念生字有一个套路,就是先将该生字单独念两遍,然后再组成一个词。那时,姨祖用教鞭点着黑板上的“缺”,一面就带领学生齐读“缺──缺——缺粮的缺,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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