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8-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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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云回想着这些往事追赶陈子山;忘不掉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李宽疗养回来后;他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每个星期五晚上;群艺馆讲习班有课;李宽就把星期五下午的理论学习改在晚上;他连屁都没敢放。乡下的亲戚要来城里看病;他想去帮忙;向李宽请假时;碰了一鼻子灰。他铤而走险;去了医院;学习耽误了十分钟;他检讨了两个小时。他说:我是组织纪律性差。陈子山说:不是差;是目无组织纪律。他说:我是目无组织纪律。李宽拍案喝道:仅仅是目无组织纪律吗?是目无领导!他说:我是目无领导。陈子山喝问:你为什么会目无组织纪律、目无领导呢?李宽说:对;必须挖一挖思想根源。廖坤说:是学习不够吧。他说对;我是学习不够。李宽目视陈子山;陈子山说:不对!太轻描淡写了;你再想一想;我看你呀;还是得往忽视科学理论学习这方面挖一挖。李宽立即接口道:你不在乎科学理论学习;目无党的组织纪律;目无党支部的领导;不用科学的理论改造世界观;你想想;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心有灵犀一点通;他顿开茅塞;惶恐万状;大汗淋漓;发出了一种垂死的尖叫:是自由化?此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有一种陌生感;觉得这好像是好多年前的话语了。陈子山笑而无语;李宽却站起来猛地挥了一下胳膊道:就是这么个问题;这是要写进你的档案的!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档案里;有无关于搞自由化的结论。
下一个星期五晚上;大家到齐了;廖坤开始念一篇领导讲话;不见李宽其人。半个小时后;李宽醉醺醺地来了;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大惊失色地说:哎呀过了过了!子山你怎么不找我?陈子山说:我寻思你工作上肯定有事呗。有事也不行!李宽抱拳向大家求告道:帮帮我吧;我太需要大家批评帮助啦;大家就狠狠地批评我一顿吧! 那样子;就像个在人圈里练完拳脚开始卖药的江湖艺人。李宽走到廖坤面前说:老廖你先开炮!李宽又走到何云跟前说:小何云;你就对准我开炮吧;你最有发言权啦!你——李宽又抢到陈子山面前——子山你先来;一根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人帮;别人不帮你得帮助……面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的人们;李宽撕开衬衣;抓挠着自己那瘦骨嶙峋的鸡胸脯;痛哭流涕地说:你们都不帮助我;你们都看我的笑场;高天滚滚寒流急;万花纷谢一时稀哟……
那天晚上;目睹李宽的言行;何云加深了这样一个印象——李宽的精神已经不大正常了。那个晚上学习之后;李宽精神上很沉闷;没再到处指手画脚;发号施令;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资治通鉴》。李宽还自己写了一个条幅挂在墙上;上面写的就是高天滚滚寒流急、万花纷谢一时稀;挂了几天又不见了。当时何云无法确切地知道李宽情绪反常的全部背景;只是听说;许书记找了张殿举副书记;跟张谈了廖李的矛盾问题;随后张找李宽谈了一次话。张李二人的谈话是在酒桌上进行的;目睹者说张的脸色不大好看;谈来谈去李宽就喝多了;喝多了的李宽就有了那天晚上在学习室的那番表演。有人说这回廖得走;有人说这回李得走;莫衷一是;总之李宽那时精神上有了负担;有了问题。
但在精神完全失常之前;李宽却说了一句非常清醒、简洁、客观、不加任何感情色彩的话。一天早晨;李宽径直走进廖坤办公室;对头发还没有完全顺溜的廖坤说:我把你告了。说罢扔给廖坤一支白过滤嘴香烟;转身就走。
廖坤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那时廖坤的家庭已濒临解体的边缘;廖坤正被后妻搞得焦头烂额;每天心不在焉;精神恍惚。廖坤的前妻撒手西去后;一位三十九岁的女人自己找上门去;表示愿意与他在一张床上做梦;把自己那还不算枯萎退色的青春献给他。但婚后五年她就开始向他讨还青春:四人帮都把我的青春耽误一回了;不能再让你这个老干榆木疙瘩耽误一回;离吧;早离比晚离好。这种青春讨还战;由于廖坤升高了的职位;宽敞的住房;不断增加的工资;也由于廖坤暗地里延医用药;曾一度出现妥协局面;转化为一系列的惩罚:廖坤交出了全部积蓄;烧毁了前妻的最后一张照片;等等。但家庭矛盾频仍;愈演愈烈;到李宽丢给他那支白过滤嘴香烟时;女方又提出了还我青春的口号;态度之强硬;不亚于一个主权国家要收回一块自己的领土。离与不离;廖坤意尚徘徊。李宽说我把你告了时;廖坤正把蓝墨水瓶从红墨水瓶边挪开。那天半个上午;他都在像儿童做游戏一样痴迷地摆弄那两个墨水瓶;他先把它们紧摆在一起;思索一番又分开;分开又摆拢;摆拢又分开。
李宽的话是真实的。一周后;廖坤第一次去法庭应诉;刚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市纪委书记就把他传了去。李宽满机关嚷嚷:廖坤双规了;廖坤双规了!廖坤被传去当天;张殿举副书记匆匆忙忙来宣布:查证落实廖坤问题期间;由李宽同志负责文明办全部工作;由陈子山同志代行综合科科长职务。
廖坤的事是这么回事:省纪委批转回来一封检举信;反映廖坤贪污受贿;虐待妻子;生活糜烂;长期包养一名洗发女。后来;据见过检举信原件的人说;信后面署名李宽。那两个字写得遒劲豪放;有点像当代某名人的字迹。还没等李宽他们到基层转完一遍;组织上就查清检举纯属诬告。下这个结论时纪委书记曾思考再三;总觉得李宽的举报不像是一个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所为。在举报信里;李宽说他对廖坤和那个洗发妹的关系进行过调查核实;敢以党性担保。事实上;是李宽本人同那名洗发妹长期保持着关系。在李宽的安排诱使下;那名洗发妹见到了一次廖坤;并记住了他的形貌特征。在办案人员的安排下;那名洗发女成功地指认出了廖坤。但是她的眼力再好;也无法知道廖坤的全部工作日程和作息安排;在查证她一连提供的三个幽会日廖坤都没有作案时间后;她就只能请李宽走到了前台。问题全部查清了。但是问题是:你能相信这种既冒险又毫无成算的策划;是一个平素精明透顶的人干的么?然而事实的确如此。
宣布处分(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开除公职)的时候;李宽就基本上疯了。他用歌声向文明办告别。在办公室里滞留的最后十五分钟里;他先高唱《牡丹之歌》。他对这首歌曲的处理;明显与蒋大为不同;遇到曲里拐弯的地方就随意取直;并把“百花丛中最鲜艳”一句重复三遍。由于胸腔狭窄;声带痉挛;他的歌声如一只雄性化的母鸡在愤怒地打鸣。第二遍唱完“冰封大地的时候”一句时;旋律滑向了《国际歌》:他痛苦地乱抓挠着胸脯;唱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位行将就义的英雄而仰面狂笑着出屋的时候;唱“这是最后的斗争”。
据说;讨论对李宽的处分时;张殿举轻轻松松;面带微笑;一言未发;只是平静地按了几个手机上的号码;轻声说了一句话;很快就有人把李宽弄进了医院。他被确诊为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他大叫大嚷;要揭发廖坤的新问题;还要检举张殿举副书记的重大问题。于是;面对医生;他也未住口的那些滔滔不绝的揭发检举;全都成了疯话。他越是声嘶力竭地试图表明自己的话千真万确;就越是病态可掬。在医院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后;他的话大大地减少了;最后只剩下了一句话:让我当部长吧。面对医生、老伴、子女、同事、领导等等许多关心他和看热闹的人;他虔诚、恳切地说:让我当部长吧!他大半生的丰富经历和复杂思想就概括、抽象、提纯为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完了;就这样完了。
何云突然没有了幸灾乐祸的兴致。他发现廖坤也没有因为李宽的发疯而轻松。陈子山则三缄其口。办公室里;人们像又一次得到几片桑叶的蚕似的刷刷刷地议论起来的时候;陈子山什么也没说。同为李宽的余党;有一个同样受过米兰花香熏陶的家伙向廖坤献计道:趁这个机会;主任你还不快把姓陈的整咕出去?廖坤没有这样做。但是从那以后;陈子山总是显得与大家格格不入;整天沉默得像尊石雕;根本不买廖坤的账;甚至对廖坤终于与爱人离婚也没说句话。
就在那天上午去法庭应诉之前;形容骤见苍老的廖坤;平静地对何云说:你是综合科副科长了。这是命运对一个叛徒的回报吗?这是跟随廖坤多年修成的正果吗?祸耶?福耶?他张口结舌;什么也没说出来。明天去要张表填一填;廖坤说;按照规定;提了职可以解决一户价格有补贴的大平米住房。
自从G组字第173号文送往打字室;何云就被改名了;他不再叫何云了;他叫何科长。不少人吵吵嚷嚷;要他安排安排。陈子山面无表情。上雁鸣春/不;不能便宜了他/你说上哪/聚仙楼……于是他被人们挟持到了聚仙楼。挟持他的人;有上次他请的那十个人中的八个;还有三名自告奋勇者。机关里每印发一次提干的红头文件;周围大大小小的酒店就会红火一阵。那些前去摆酒庆贺的人们;一拨一拨的;像等待排卵的黄鱼。聚仙楼一二三楼都添置了一些图案华美的屏障;把大家隔开。何云像一个犯人似的被人们押上三楼;捺在临窗的一个桌旁;有人还嘻嘻哈哈地警告道:别动!动就毙了你!他牙齿得得;抱着肩膀;感到冷得要命。那大盘小盘丘陵一样的菜都是什么菜?那瓷瓶玻璃瓶的酒都是什么酒?事后他都不记得了。那轮番的敬酒;各具千秋的美好祝词;以及一筷子一筷子夹过来的菜;使他觉得他们像在填鸭。他耳鼓里全是何科长年轻有为/何科长官运亨通/何科长闹大了可别忘了小弟……结果他只记住了三个字:何科长;还有一种越热闹它越来得起劲的情绪:孤独。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他朝楼梯口张望;向窗外张望。有人问:你看什么呢?他咽下一杯苦酒;没有回答。遍数座上仙;不见陈子山。他恍惚看见;陈子山正在这黑夜中的一个什么地方;对他无声地冷笑。他顿时感到头皮发麻;有种寒意传遍全身。镀了一层夜色的窗玻璃映出了他的身影;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像一团雾气;他的脑海里立刻弥漫开一团雾气般模模糊糊的惶惑:那是你吗;何云?
酒过三巡;何云微有醉意的时候;楼梯口上出现一个人影;他起身叫道:子山!可是来的是胖子。胖子拎来两瓶张裕干红;咕嘟咕嘟倒满。何科长;胖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是我平生最佩服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你说;我要得奖;你就获了奖;你说;我要当科长;你就当上了科长。胖子说着擎杯敬他;他喝了。接着胖子就臭气熏天地附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某月某日见面;他没跟他说话;是因为太忙了;某月某日他没帮他去印材料;是因为他当时心情不好;总之宰相肚里能行船;大人别把小人怪……然后胖子开始谩骂李宽。他不敢想有关李宽的事;一想大脑就死机。一个人在活到大半生的时候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样问着自己;脑海全是乱码;意识开始混乱……“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你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涛走云飞;花开花谢;你能把握这摇曳多姿的季节……”这是谁在唱?他分辨不清这是播放的;还是胖子唱的。他实在支撑不住;伏在桌上;朦朦胧胧;一缕灵魂逸出躯壳;如一片浮云;在空中缥缥缈缈。他听见了李宽求告要当部长的声音;听见了父亲吟诵诗作的声音;听见了子山那冷笑的声音……他还听见范进说:哥们;干得漂亮!父亲的祖父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气结于胸;痛哭失声;直拍桌子。无人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陈子山还在前头缓缓行走。陈子山的脸色;随着路旁灯光的变化;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红;一会发黄;一会发绿。人们在这灯光闪烁、五光十色的夜晚;难以保持原色。何云对陈子山那种骑车行走的姿式太熟悉了。陈子山已经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生龙活虎;多少显露出了类似中年人那样的滞重迟缓。他知道陈子山的心头绝不会轻松。廖坤大人大量;捐弃了前嫌;东奔西走;又给陈子山张罗上了副科长。陈子山也主动同廖坤调整了关系;两人曾有一次双手紧握声音喑哑的恳谈。实事求是地说;文明办事变以来;陈子山工作相当出色。他没想到;陈子山肯定也没想到;综合科又调来了个毕旖旎;而且来了就是副科长。真有意思:同学三人都到了一个科室;都是副科级;他列陈子山前;毕列陈子山后。这些天;他发现陈子山又心事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