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6-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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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时候,太阳只是地平线边缘的微弱的橘黄色的光,然后它一点一点地上升,直到升成了一个半圆,发出红光,把天空染成了玫瑰红和淡紫色。金色的光出现了,火焰一样的红球升得越来越高,最终“腾”地一下跳到天空中。直到此时,我一直屏着的气才一下子呼出来。艾尔森快乐地叹息着。
“真美。”我低声说道。艾尔森赞同地点点头。我们坐在那儿,看着天空变成蓝色直到听到了莉莎喊叫我们的声音时,我们才爬下树,沿着来时的小路向农场跑去。
夏天结束得太快了。我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棕褐色,我的脚底板因为赤足奔跑而变得坚硬,我那原本是褐色的头发几乎被晒成了金黄色,我的心也变得自由。我不想离开了。
可是妈妈正在收拾我们的行李,莉莎已经把那张轻便小床收进了储藏室。艾尔森又领着我四处参观了一遍。在那最后一天的晚上,我们骑着名叫巧克力和月光的马,来到那棵枫树底下观看日落。“就像日出一样美丽,”艾尔森向我保证说,“父亲们喜欢看太阳吗?”我们爬上那棵树,坐在那根粗树枝上。
“艾尔森。”我突然问道。
“干什么?”
“你的父亲呢?”
她沉默了,眼睛凝视着落日。落日发出橘黄色的光,将一道永恒的光抛洒在地面上。风轻轻地吹拂着树叶,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们坐在那里,注视着这一切。
“他去打仗了。”她突然说,说得如此直截了当。这打碎了笼罩在我们之间的平静。
“可是,战争多年前就结束了。”我还没来得及多思索,就把话说了出来。
“他会回来的。”她轻轻地说。突然之间,她看起来是那么脆弱,我认为她可能会垮掉。我用胳膊搂着她,她开始哭,但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哭。与此同时,我在肯塔基州的最后一天的太阳也在慢慢地落下。
现在,我回到纽约了。我们回来的第一天,对救护车的尖叫声和汽车的喇叭声沿着中央公园西边的马路响个不停的现象似乎很奇怪。我注视着街上的车辆,穿过马路,走进公园。我发现自己的心里正想着山上的那棵高高的枫树。我不知道中央公园里会不会有能爬上去的树,我从来没有尝试过去找一找。
一场小雨正敲打在窗玻璃上,但是透过雾气蒙蒙的云层,我能够看见太阳正位于纽约的上空。我把头抵在玻璃窗上。“谢谢你,艾尔森,”我心满意足地想,“为这个夏天的美好时光谢谢你。”
本文摘自《读者》2006年第07期P04
大难来时,我要拽住你的手
作者:窦挺
他和她都是知青子女,结了婚,生了女儿,后来离婚了。离婚的原因很偶然,发生了一点矛盾,吵着吵着就当了真,偏偏他又是个极内向的人,不会哄也不会骗,就这样一直别扭,直到办了离婚手续。离婚后她带着女儿住父母留给她的一套一居室里。这期间,她在一家超市做营业员,他开出租车。每个周末,他都来看一次女儿,捎带着帮她做点粗重活。离婚3年,他和她都没有再找另一半,亲戚朋友都说,好好的离什么婚呢。
那个星期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来看女儿,她有点奇怪,女儿吵着要爸爸,她便往他家打了个电话,结果却是晴天霹雳,他肝坏死,已经昏迷住院。她一下懵了,深一脚浅一脚往医院赶。医生的话简单得像一根冰条直戳人心:必须进行肝移植,否则就没救了。手术费要20万元。他和她的父母都是返城的上海知青,家底很薄,当初他们结婚的时候就因为经济条件的原因一切从简。20万,无疑是天文数字。她眼看着他父母含着泪在医院的通知单签下了“放弃”的字样。
她睁了一夜的眼,第二天一早就跑到医院,找到医生说,她卖房子筹手术费,赶紧帮他联系肝源。接着到房产中介所将房子挂牌出售。消息一传出去,大家都呆了,要好的小姐妹纷纷来劝她:“卖了房子你住哪里?”“他要是救不过来,你岂不是人财两空?”“他父母都放弃了,你还出什么头?”房子卖了。因为卖得急,比市价低了好几万,她唯一的要求是要现金,一次付清。拿到钱她就往医院赶。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轻轻拍着他的手:“我们复婚。”有人说,女人真傻,都快死的人了,能出钱救他,已经仁至义尽,还复什么婚呢?
婚也复了。因为情况特殊,民政局的人来医院帮他们现场办理了复婚手续。没有鲜花也没有仪式,他还是躺在病床上,唯一有点喜气的,是床头柜上几包婚礼奶糖。肝源在最后期限前找到了,一切都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做完手术医生说,再晚两天,即使有肝源,也救不活他了。为了多挣钱,除了他动手术那天她请了一次假,其余时间都照常上班,一天也不曾落下。好在上海的商场都是做一天歇一天,她也没耽误去医院照顾他。
手术一个星期后,他脱离了危险。得知这个消息,她松了口气,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医院的病友们捐了点款,派了代表送到她家去。她正在收拾东西,因为家境本来就不太好,再加上他的病,小小的房子里简直四壁空空,地上摆着几只装电器的大纸箱,她就往箱子里一一放被褥、衣物、日用品。大家问她:这是干什么?她说:这几天光顾着忙他的事,都忘记新房主快要来收拾房子了,这不,收拾收拾准备搬家呢。有人问她:没了房子,以后怎么办呢?她笑笑:先租房子,只要人好了,总会有办法的。有人试探着问:你想过没有,万一他救不过来,怎么办呢?她沉默了半天,才答:看到他父母都放弃他了,我心疼得受不了,我再不管他,谁来管?他才35岁啊!
有人在门边发现了一个鞋架,原木的颜色,四层高,还有个放雨伞的托子,既实用又拙朴有趣,就问她:是在哪儿买的,蛮合用。说着指点着家里的东西,女儿的小自行车是他买的,钉在墙上的杂物架也是他做的,桌子上漆成彩色的储蓄罐,也是他亲手做的。鞋架上放着三双拖鞋,一双男式的,一大一小两双女式的。他们明明是离了婚的,然而他的影子在她家里,却无处不在。
挺过复杂的排异反应,他慢慢好起来了。住院的时间久了,病房里的几个病友熟悉得像好朋友一样。趁她不在,大家开他的玩笑:“你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有这样的老婆。”有人问他:“她带着个孩子,找对象不容易,你却不一样,离婚三年多,你怎么就没想到再找一个?”他不擅言辞,好久才憨笑着挤出一句话来:“我当时就想,等她找了,我再找。”有个外地病友感叹:“都说上海女人精明,会算计,我看不全是。这样实心眼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呢。”
她来的时候,总是捧着一个大号的保温桶,母鸡汤是补身体的,黑鱼汤是收刀口的,汤里漂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煞是好看。她舀一匙送到他嘴边:“快,趁热喝。”他抚着她的手:“你也喝,看你,瘦了多少了。”她拗不过他,便喝了一口。每到这时,满病房的人都放轻了动作,那些琐碎的喁喁细语,像月光泻地,把整个病房都照得温馨起来。每个人对爱都有不同的诠释,她的最简单,因为她心疼他。她和他是同林鸟,所以,大难来的时候,她拽住了他的手,没有独自飞。
朋友住院,我去看望她,这个故事,是在上海华山医院里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蜂窝煤有几个眼儿
作者:侯德云
用李翠芳她奶奶的话说,李翠芳这个小丫头片子小时候是吃过苦的。
李翠芳长到20岁,出落成了大姑娘,在她奶奶嘴里仍然是个“小丫头片子”。长到40岁,脸上的青春一天比一天少了,在她奶奶嘴是也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奶奶临终前,伸出颤巍巍的手,摸着李翠芳的额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小丫头片子,你还记得蜂窝煤有几个眼儿吗?”
小丫头片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哇地大哭起来。
奶奶脸上绽出了一丝苍白的笑容,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李翠芳这个小丫头片子还记得蜂窝煤有几个眼儿,她可以放心地去了。
小丫头片子小时候的确是吃过苦的。5岁那年死了母亲,12岁那年又死了父亲和爷爷,她是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奶奶一个人家里家外忙不过来,有些家务活自然要落到她的头上。让她最头疼的是冬天用蜂窝煤生火做饭,经常生不着火,还弄得满屋子都是烟,把两只漂亮的小眼睛熏得像山里红似的。
奶奶常把小丫头片子搂在怀里,摸着她的额头,说一声:“小丫头片子,我的小可怜儿。”
小丫头片子一天天长大,家务活也做得一天比一天好,用蜂窝煤生火做饭不再是难事了。让奶奶吃惊的是,她竟然能自己用煤面子做蜂窝煤。真是不容易。
小丫头片子长到20岁,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参加工作没几天,追求她的小伙子就缠得她走路迈不开腿。她喜欢上了其中的一个,拿着小伙子的照片回家问奶奶。奶奶冷着脸说:“你去问问他,蜂窝煤有几个眼儿。”
小丫头片子很听话,羞着脸儿去问了。小伙子吭哧了半天答不上来。那时候,城里已经不用蜂窝煤了,做饭用的是液化气,取暖用的是暖气,你让小伙子上哪找蜂窝煤数眼儿去?
小丫头片子回家告诉奶奶,奶奶的脸子更冷了,说:“不行!”
过了几个月,小丫头片子又喜欢上了一个小伙子。奶奶还是让她去问蜂窝煤有几个眼儿。这一次,小伙子答上来了。
小伙子说:“大的18个眼儿,小的12个眼儿。”
小丫头片子笑了。回家告诉奶奶,奶奶也笑了。
奶奶说:“找个吃过苦的人心里踏实,你跟他好好处吧。”
小丫头片子这才明白,奶奶的意思,是让她找一个吃过苦的小伙子做男朋友。
好好处吧。处了两年,小丫头片子感觉非常快乐,跟奶奶商量,奶奶说:“商量什么,还不赶紧嫁给他!”
出嫁以后,小丫头片子觉得更快乐了。晚上躺在丈夫怀里,流着眼泪说:“我后悔没有早点嫁给你。”
小丫头片子40岁那年,平静的生活突然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问号打破了。一个打扮得很摩登的女子,在单位门口堵住了她,跟她提出了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
摩登女子对小丫头片子说:“我要嫁给你丈夫,你同意吗?”
小丫头片子没想到有人会向她提出这样的问题,她觉得地球突然加快了转动的速度,头晕目眩的,几乎站立不住。
摩登女子继续说:“我比你年轻,也比你漂亮,你丈夫肯定会选择我,你识趣一点,跟他离婚吧。”
顺便说一句,小丫头片子的丈夫长得很帅气,谈吐也幽默风趣,在文艺方面有些特长,调到电视台工作多年,整天跟演艺界的男男女女打交道,很到一两个另类女子的爱慕也算是正常的吧。
小丫头片子想到刚刚去世的奶奶说过的话,很快镇静下来。
小丫头片子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能答上来,我明天就离婚。答不上来,你离我丈夫远一点儿。”
摩登女子像外国人那样耸了耸肩膀,接着又点了点头。
小丫头片子说:“你知道蜂窝煤有几个眼儿?”
摩登女子愣住了,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像变色龙一样。
打败了变色龙,小丫头片子回到家里,看到跟丈夫的新婚合影,伤心得大哭起来,比奶奶去世的时候哭得还凶。
哭过了,小丫头片子又看着照片上年轻的丈夫,轻轻地说:“你知道蜂窝煤有几个眼儿?”
说完,小丫头片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她笑得很美很天真,一点都不像40岁的样子。
尴尬风流
作者:王蒙
年华
星期天,几个老同学聚会,一个个叹息不已。第一个说:“我家的房子太窄小了,三口人只住着二十平方米,看呀,我愁得头发全白了。”
第二个人说:“几十年过去了,我的工作一直不顺心,而且我一直与顶头上司搞不好关系,这不,我气得一口的牙全掉光了。”
第三个人说:“房子窄,与上司关系搞不好,又有什么关系?我这几十年全用来结婚离婚了,打一次离婚官司我老一回,看,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我成了大罗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