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9-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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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拉着手说什么,保安甩开他的手,各自站上了岗位。一会儿,有个同事走到我的办公室来说,曾理!大门口有人在等你!我被弄得哭笑不得,说不管他!上午我为避开他,下楼绕道去车库,开车出大门时,见他抱着他的皮包蹲在门口,痴痴地望着地上。等我跑了一天,晚上8点多,把车开回分局时,见他还蹲在那里。我将车子掉了个头,分局也没回,就回家去了。晚上11点,快上床时,我打电话问分局大门值班的保安,得到的回答是,那个抱包的男人还蹲在那里,他说不见到你宁愿死在分局门口。
我一听,肺都快气炸了!乖乖!真的还缠上我了!
第三天,我开车来到分局大门,见到了更加扎眼的一幕,“戴手铐的旅客”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纸板做了个牌子,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潦草的大字:我要坐牢!还打了三个惊叹号。他将纸牌高高举起,脚旁放了瓶矿泉水,大有一副誓死要抗争到底的轩昂之气!我没敢去惹他,猛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局里。刚到办公室,听说局长叫我了。我飞快来到局长办公室,王局长长相并不像公安局长,个头并不是那种高大威猛的身板,一副玳瑁眼镜架在他的脸上,颇有几分书卷气质,说话习惯皱眉头,间或也扶扶眼镜,眼里透出极其从容淡定的目光,每天分局那么多重大而棘手的事情,我从没见过他有半点焦虑慌张的神色。他指着沙发对我说,曾理!坐,怎么回事?他非要见你!我苦笑着说,我的局长大人呀!是这样一回事。接着我从我们在网上认识,然后是他和我的两次谈话,到飞来我们这座城市,再到非要请我去监狱饭店吃饭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和盘向局长作了汇报。而后,我们又来到能上外网的办公室,打开我的博客,进入到他的博客,局长看见了他那些照片,咂舌道,岂有此理!他这样举个牌子在分局门口,算是啥影响?赶快研究个方案处理此事。于是法制科长,治安科长,信访科长都被招到局长办公室,局长把了解的情况简单给大家说了,弄得大家一时间面面相觑,摸不到头脑,都说干了十多二十年公安,没见过这样的人。局长说,你们拿个方案吧,总之不能让他这样,影响我们的形象。
治安科长说,弄个车,把他送很远的地方把他丢了。
局长说,他从H省都能坐飞机找来,再说他有钱,你就是把他送到国外,他也能找来的。
治安科长笑着说,也是啥,他是傻子吞匕首铁了心的。
法制科长说,一般地说,不犯法是不能坐牢的。我说个大胆的想法,看是否行得通,我们探讨探讨,如果(他顿了一下),他坚持要尝尝看守所的滋味,注意,是坚持要进去!我们也不是办不到的,我们将他所作所为,全程录像,让他自己写个想进看守所的字据,并考虑好一切避免他能自伤自残甚至致死的细节,如果做到了这些,我看是可行的。不过,尽管我们可以做了,但局长,你要拍板,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要承担责任,就看局长有无这个胆量!
不料,局长说,法制科的意见可以考虑。我也知道这肯定会承担责任,并且还不是一般的责任。我估计我例行公事往市局报,市局决然不会批的。而要这样处理的话,责任就在我的肩头上了。同志们呀,我是很看重这人异常典型的特征,我赞成曾理说的,他是我们研究犯罪心理的一个活标本,他不是我们找来的,而是我们遇见的,可遇而不可求呀,研究犯罪需要案例,这个案例我们不能放过。我们的职责是既要打击犯罪也要研究犯罪。这样,我拍板,曾理,你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我们再找个人协助你,做好录像和字据资料,录像要自始至终,比如从现在大门的举牌开始,到从看守所出来,曾理,你辛苦一下,24小时全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我给看守所长打个电话,叫他们配合你,有情况随时给我汇报。怕啥?出了事我还回去教我的书!
听了局长一席话,我额头上的汗水都冒出来了。我真佩服他有如此大的魄力,敢于拍这样史无前例的板,弄不好他的局长就干到头了!我们王局长真是个儒将,他是从警官学院的讲师走上局长岗位的。现年43岁,可谓年富力强,对犯罪心理学有些研究,当局长三年多,每年还有研究文章在专业刊物上发表。他在分局干的业绩也不错,是市局局长一级的后备干部。王局办公室椅子背后是一柜的书籍,各色的书籍码放得很整齐,一尘不染的案头上经常还摆着两三本夹着卡片的书,那上面写了许多蝇头小字。我曾经问过他,你读书与人不一样,总夹了一张张卡片,写的啥?他笑笑说,笔记和心得,当老师时的习惯改不了了。
我迅速从队上取出数码摄像机,录音机,笔录纸,与另一个民警一起去到大门口,我对“戴手铐的旅客”说,我们准备按你的要求实现你的愿望,但有一系列的程序你必须照办。他的脸上霎时出现了很灿烂的笑容说,我说你犟不过我嘛,我照你们的程序办,只要能进去,叫我做啥都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诚恳。我们对他举牌的情景进行了拍摄,还给他“我要坐牢”的几个大字来了个大特写镜头。将他带到底楼信访办,我把纸笔给他说,你把你的愿望写下来吧。
他望着我说,写啥?怎么写?
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写。我说。
他略微顿了一会儿,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不多会儿,他像学生交卷子一样递到我的手上,我一看,他的钢笔字写得很流利,纸上留下了这样几行字:
我想体验坐牢的生活,我是自愿去的,我一定遵照警方的安排对我的愿望进行尝试,我在此慎重表示我的意愿,一切后果自负,与警方无关。
落款是,海南省臧扬。
接着他主动摸出了自己的身份证给我,我核对了他的名字后说,把你的身份证地址加在落款后吧。他又将自己的家庭住址默写上去了。而后,
我们对他的意愿进行了录音。我问,你找到公安机关有何要求?他说,我想坐牢,我是自愿的,我的要求都写在纸上了,我的所作所为一切后果自负,与公安机关无任何关系。谢谢你们!
之后,我们用警车把他带到分局看守所,在车上他对我说,什么时候给我上铐,我想上铐。我说,我们忘带手铐了。他却瞪我一眼悻悻地说,只能表示遗憾!我就不求全责备了。到看守所后,找到看守所长李长林,不料他大发雷霆,对我说,王局长疯了,他不想当局长就明说,我还想安全着陆呢!
我对他说,王局给你打电话了?他说,打了!我当时就对他说,你开什么玩笑!我倒不怕,我还有两个月就到改任非领导职务的年龄了!我是怕他受影响。
“戴手铐的旅客”当时也站在旁边,猥琐地说,都是因为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李所长说,就是你呀!你脑子有毛病,你知道不,你这叫啥?叫天方夜谭!只有写小说吹牛逼才会见到这样的奇事!你知道我们这一档子人搞不好都要被你牵连的!李所长说完反剪双手转过身去,把面孔朝向窗户,我见到他因出着大气,背都在发抖了。我对“戴手铐的旅客”说,你都见到了,小兄弟!算了吧?没想到。他却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几乎带着哭腔说,我求你了,满足我的愿望吧,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李所长转过头来,见他这样一副乞求样,无奈地摇着头说,小伙子!你病得不轻啊!
尔后,李所长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对我说,曾理!你我算倒了八辈子的霉!遇到这号人了!你说怎么关吧?是关单间还是与其他嫌疑人混关?要关单间,我就得作调整,专门给他腾一间出来,那就麻烦了。
我说,就与其他人关在一起吧,让他吃吃苦,他才过瘾呢!
李所说,好!我把舍房的头儿叫出来,先打声招呼。但愿别出什么事。
我说,好,我也舍了,反正都是准备一周不回家,坚守在此。哦,我还忘了,王局交代最多一周的时间。
“戴手铐的旅客”被安排进了029舍房。我和李所亲自送他进去的,见他腋下夹着被盖卷生怯怯地走那群未决犯里时,李所长有意使劲将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我们就在监控室里从录像中看他在里面的情况了。现在的看守所,整个外围和每个舍房都是在24小时的适时监控之中,这是现代化监狱管理的一大特色。值班民警可以对舍房的每个角落进行聚焦掌控,包括细到人的面部表情都能取到特写镜头,这些技术设备里面的人都知道。我俩见“戴手铐的旅客”被一群未决犯围住了,好像在询问他什么。我说将镜头拉近,看他的表情。镜头立即取到了他的脸部特写,我发现他的脸上早已没了兴奋的神色,他在回答别人的问话。李所说,刚进去的人,一般要回答犯的什么罪,干什么的,哪里的人。看着看着,突然那个号头,就朝他的后脑勺上来了个大提扇,那姿势像是在对着他的头上猛地拉了个弧旋球,接着就是一片嘲笑声。号头把他安排在离厕所最近的铺位上。李所说,那地方是新进去的铺位,舍房里最臭的地方,夏天气温高了,那个尿骚味实在令人憋气,这是免不了的。他要体验坐牢的滋味,那是个最佳的位置。舍房的门上方是用铁钎隔着的一面观察窗,可通风透光也可作武警战士巡逻监视之用,我们看见有背枪的武警在高高的走廊上来回地走动。
我接到王局长的电话,怎么样?还平安吧。我说,人进去了,李所作了周密的安排,看来情况还好。王局说,大意不得,给我看好,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我说,局长你放心。
中午舍房到了送饭时间,里面的人排着队在打饭,只见铁勺伸进铁门的框子,一勺一勺将菜扣在那些碗里,尔后是一人一坨罐罐饭。我们看见“戴手铐的旅客”并没心思吃,一个小勺子在碗边敲来敲去的,好像在思想什么问题。突地,有人把他的碗拖了过去,饭菜被扣到别人的碗里了,他却没去抢回来,仍然定定地坐在铺板上呆滞地望着墙壁。把他提出来!李所说。我们将他叫出舍房。你感觉怎样?我问。他沮丧着脸说,与我想象的是不一样。我又问,那人扇你的头时说的什么?他说,你是啥子罪?我说我没罪,我是想进来玩玩。他说,不可能!我就把我的事简单对他们讲了,不料,他却狠狠扇了我的头说,你他妈的傻逼呀!在外面耍腻了!这里是可以玩的地方吗!我看见铁窗是高高的,与外面的窗户并不一样,必须抬头才能望见,四周都是封闭的,像一个狭小的铁桶,人的自由被无情地分隔在外面的世界了,这时我开始在想我在外面生活的时光了。你们的监房很是整洁,一切都是整齐划一的,连饭碗毛巾都摆成一条线,但就是厕所太臭,能给我调个好点的地方吗?我笑笑说,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就像你带我在监狱饭店吃饭一样,强奸罪犯不刑满释放,我们就只能等着,你不是要体验吗,这还是小KS啦!
正谈着,王局长到看守所来了。见我们在谈话,王局长在一旁静静地听他讲他的体验,等他讲完,王局皱着眉头问,你为何近乎疯狂般地对犯法后的东西这样情有独钟?他说,我也讲不大清楚,但我就是满脑子地想他。王局又问,你想他的时候,你怕犯法吗?他说,我不怕,我丝毫不曾想过它的后果。说完,他痴痴地盯住地面,再不想说话了。我说,还想进去吗?他没立即回答我,只是眼睛又用那种钉子般楔进木头的眼神死死地盯住我。我突然对这人产生了一种同情,他是病人,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人。王局又问,你从小生活在农村还是城市,你生活中遇到过什么不幸的事情吗?他还是没回答。我说,这是我们局长,他不拍板你进不来的,他决定让你进来,是冒了犯错误的风险的,你懂吗!他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们三人在等他再次开口说话,看守所是很安静的地方,在这片寂静的地方,窗外,汽车高速行驶的声音被阻隔得特别遥远特别悠长,那声音像一根线逐渐清晰再逐渐消失,然后又响起又渐次消失,如此循环往复,很是适合人对一些问题作深沉的思考。忽然,他说,我要进去了。再带几件换洗衣服,你们能给我些纸和笔吗?李所找了个新的软面抄练习薄和一支圆珠笔递到他手里,我们又打开铁门将他重新送回了舍房。
我对王局长说,完了。看样子他要安营扎寨了。
王局长嘴巴一扁,笑笑之后,意味深长地说,就让他再荒诞下去吧。也许好戏在后头。
我们又回到监控室,守在荧光屏前,看着“戴手铐的旅客”在舍房里的一举一动。忽儿,他摁响了电铃,监控室里029室的红灯立即亮了。他有事!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