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心-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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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皱眉:“那他究竟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侄儿下杀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家如今再不济,也好歹是谢家。表面上虽然败落了,铺子也分得七七八八,但只要派人潜入,偷偷查谢家的账本,便知道谢家有一笔巨大的账目不知去向。”见赵珩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司瑾立马道:“你别这样看我,偷查谢家账本的不是司家,我也是听我爹说的。”
赵珩的表情越发玩味了。
司瑾急道:“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我爹早年与谢听义交情颇深,虽然商人这一行,没什么良心可言,但我爹确实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赵珩笑道:“我说什么了么?你继续说他四叔那事儿。”
司瑾只得继续道:“几个家族一合计,都算不准谢家那笔账在哪儿,便猜想谢家暗地里有块聚宝的地头,可能是一间铺子,可能是一间赌坊,可能是一家钱庄,甚至可能是一个宝藏洞。只是谢家人从来不露口风,也不见他们从别的地方调动钱财周转,所以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人知道。但像我们这种人家,家家都有一个秘密,只传继承人、嫡长子。我对谢听廉不了解,但仔细想来,他杀自己亲侄儿的可能性,只有这一个。”
“若那秘密只有谢流芳知道,他死了,谢听廉不也照样不知那笔账目的去处?”
“所以说,这秘密应该不是口传,或者继承人一旦死去,便有机会转移他人。”
赵珩掏出折扇撑开,轻轻摇了起来,叹道:“我道只有皇家是非多,没想到天下皆是非。不过他四叔为什么挑在这时候动手?过去也有刺客潜入书院?”
司瑾摇头:“这是头一回。”
赵珩不解:“那又是何故?”
司瑾脸色阴霾下来,垂目到:“因为昨天,谢夫人去世了。”
“什么?!”手上的扇子掉落在地上,“流芳他母亲……”
“恐怕谢听廉等的就是这时机……所以……”
赵珩不知为何,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问道:“谢流芳还不知道?”
“谢家报丧的今早到了书院,翁山长亲自去找的他,这会儿……流芳应该已经下山了。”
赵珩心中一紧:“不妙啊,羊入虎口。”
“有两个司家护院一路跟着他,但也只能保他路上周全……至于回到谢家……那就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不错,且不说姓司的是外人,单说他司瑾尚且年少,不能做主司家分毫,即便有那相助之心,也无相助之力。
赵珩想了想,弯腰拾起扇子,低头将它一折一折收拢,一边道:“你将谢家之事说与我听,就是希望我能出手帮他一把,是不是?”
司瑾不置可否,只抬头观察赵珩的神色。赵珩说的不错,早在司瑾尽早知晓一切的时候,就打算赌这一把。
他看得出,赵珩是记挂谢流芳的,且不说这记挂是何种性质何种目的,只要他愿意插手一管,谢流芳必能渡过这一劫。
“但是司少爷,你打错算盘了,我帮不了他。”
赵珩这句话全在司瑾意料之外。
“怎么可能!”
“我要怎么帮?别说我父王还没死,我还算不上个王爷,就谢听廉那种六亲不认的架势,会卖我的面子?他显然不是会算计的人,只冲着那笔账目和谢流芳的小命而已。”
司瑾即道:“就算他谢听廉不知进退,也有的是人愿意卖你这面子。欠你小王爷一个人情,往大了不说,换个皇商的牌匾挂挂总是轻而易举的。”
赵珩笑了,笑得悠然自得,司瑾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仿佛这话正中他下怀一般。
“那你爹可愿意卖我这人情?”
听懂了赵珩话里的意思,司瑾立马道:“愿意!一定愿意!”
赵珩点点头,抿唇道:“就看在你如此讲义气的份上,帮他一回。”
如此蹩脚的借口,也不知道是说给司瑾听,还是说给小王爷自己。
“我这就让人去通知我爹,说是小王爷吩咐,让他去谢家走一趟!”
“等等。”赵珩折扇一拦:“我也去。”
司瑾一怔:“你?”
赵珩笑道:“你就不怕你爹上谢家转一圈,回头应付一句‘无能为力’么?”
司瑾也笑了:“你啊……”想了想,道:“不过此去谢宅恐怕要好几天,必须获得翁山长的准许才行。”
“山长那里,我自去请准。”
……
翁誉山受聘天熹书院山长之前的三十年,一直都稳坐太子书房。
皇城内可谓德高望重,而在民间,翁誉山也雅名千里。最是他笔下的一朵秋菊,世人惊叹。
赵珩过去常常见他玩弄丹青,抬腕间,点墨生动,运筹帷幄,尽显风流。
彼时翁誉山尚未满头白发,眼下却已明显苍老,眉须雪白,握笔轻颤。
赵珩端起案上的龙井呷了一口,犹豫一阵,向着正低头翻阅书卷的翁誉山道:“山长,我要下山,大约十天左右。”
翁誉山点点头,却不看他,道:“为了谢流芳?”
赵珩不想他一语中的,一时愕然。
翁誉山这才放下书卷,旋即笑开:“老夫好歹是天熹书院的山长,要知道些事情,并不难。”
“山长……”是了,以翁誉山的精明,任何事都在他意料之中。
翁誉山起身揉了揉腰部,而后离开书案,缓慢在房间里走步活动。
“你啊,怪道都说父子连心,还真与惠王爷像得很。他年轻时候就像你现在,时而放浪形骸,又时而古道热肠、好管闲事。”
赵珩笑笑。
“王爷和皇上的意思是,不能泄露你的身份。而此去谢家,若不亮明身份,便颇有几分凶险,不该让你去。尚不知有没有其他人在暗地里想借此机会做什么,朝廷里那些东西,可比昨夜那刺客厉害千百倍。”
“且不论他谢家的是非。学生入书院以来,就与谢流芳最为亲近,如今他母亲亡故,当去吊唁,以尽同窗之谊。”
这话出口,已是牵强至极。谢流芳的性格谁人不知,这“亲近”二字,怎么听怎么别扭。非要说亲近,还不是他小王爷寻着法子粘着人,才偶尔“亲近”了的。
果然翁山长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小王爷,你我心知肚明,要老夫点头,那是绝不可能。”
赵珩急道:“太傅,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做事一向有分寸,不会多惹是非。谢流芳也算您的得意门生,你就看他……”
翁誉山不等他说完,便抬手阻道:“据老夫所知,平日里就有些胆大的学生散课后偷偷摸摸溜下山去喝酒。你来书院这么些天,可曾见过?都是哪些学生?”
赵珩猛然凝注翁誉山,立时从他沧桑而狡黠的眼神中读到了些许暗示。
有些话不宜多说,只能起身拱手,感激不尽。
翁誉山不承他的礼,背身看着挂满墙壁的字画,孤芳自赏一般地仰着头。
赵珩会意,转身就往门外走,却又听身后幽幽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触犯学规,罚有轻重,是抄《论语》,还是抄《诗经》?”
赵珩头也不回地笑答:“ 《行乐集》。”
行乐集,翁誉山二十岁作。
巳时东院,枝桠兀然脆响,惊起麻雀数只。
书院□,门楣悄然敞开,溜去少年一名。
chapter 14
谢家大宅筑在西湖正东,风水极佳。
站在雷峰塔上极目望去,像一座颇有气派的秀丽山庄。往常路人经过谢家富丽堂皇的大门,都会驻足仰望那“天下第一善”的牌匾。而今日,偶有过路人,都只是看着门内披麻戴孝的场景扼腕叹息。
提到过世的谢夫人,临安百姓都会说:“好人啊,真是好人,与谢老板一样,大善人。”
可惜善人都不能长寿,前几年谢老板客死异乡,昨儿谢夫人也去了,苍天无眼。
谢流芳进门的时候,满院下人一看见少爷回来了,立时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雪梅是伺候谢流芳长大的,谢夫人生前对她极其宠爱,不过十八岁大的小丫头,平时笑得伶俐,这会儿扶在木棺旁,哭得像一块揉坏的锦帕。
“夫人……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啊!夫人!少爷回来看您了夫人!夫人!!!”
谢夫人躺在棺内,身上洁白的雪缎裹了一身,墨发整齐挽起。没有浓妆,甚至没有一丁点脂粉气味,面容年轻安详,玉琢般的风华丝毫不减,如她生时端庄素雅,如她少时倾国倾城。
管家将麻衣批在谢流芳身上,又老泪纵痕地为他戴孝。
谢流芳缓步向前走,似乎来时匆忙的脚步蓦然灌满了铅液,每走一步,都重如千斤。他颤抖着抓住管家的手臂,渐渐染红的眼色已藏不住心里莫大的悲恸。
见他死咬下唇,甚至已咬出血丝来,管家立马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着撒娇大哭的他时,温柔有节奏地安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滚烫的眼泪自眼角滑落,在脸颊留下凄美的弧线,最终坠在土里没了痕迹。它们随谢流芳的脚步,每迈一步,便坠落一滴。但这些没在土地里的液体,却无法感受失去至亲的悲伤。
满院哭喊,像荆棘刺破苍穹,呼嚎灭顶。
谢流芳行至棺前,笔直跪了下去,膝盖撞击石板的疼痛远不能与内心的疼痛相比。
“娘……儿子……”开口喑哑,泣不成声。
离家之前,便得知母亲身上有疾。多年来过节回家,她都用浓妆盖了病容,谢流芳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她不让儿子留在家里,说愿他弃商从官,专心读书,又托了翁山长多番照顾。
事实上,一是她久病难愈,日日咳血,不愿被谢流芳看见,二是她不愿谢流芳待在谢家,每日看那些贪婪卑鄙的嘴脸,受人欺辱。
她一生无愧,不甘谢家败落,妇孺之力苦苦支撑至今,油尽灯枯,在所难免。
情势如此,她尚不认输,谢听义过去的收藏她一样都不许人碰,只变卖了娘家所有陪嫁的铺子和地契,换取谢家门楣富丽,再世风光。
这些谢流芳都知道,因而来年入京秋试,他早已迫不及待。她愿他弃商从官,他便要取一个状元回来!
岂料不过十余月,她也等不到。
双手触地,伏身重扣,额头撞在石板上的巨响让所有人心中一痛。
“少爷!!您别这样少爷!”
他不予理睬,直起身,再扣。
“咚咚”地撞击声震得满园家眷心痛难当,几个人上前阻拦他,都被他用力甩开。
鲜血顺着额头漫延而下,划过眼眶像是成了血泪。
“少爷,少爷!!”
“表哥!表哥你别再磕了,姨妈会心疼的!”
“流芳……管家,给我拦着他!别让他再磕了!”
“少爷!我们求你了!少爷!”
“表少爷……”
谢流芳爬到棺前,细长的眉毛因痛苦锁成一团,整张脸就像浸在水里一般,哭到湿透。连发丝粘在嘴里也不管,多少年的隐忍似乎在这一刻都泄洪而出,急于跟着这泪水一起宣泄。
“娘……娘……”
雪梅哭着用帕子擦他额上的血迹,想到少爷年幼丧父,现在母亲也撒手人寰,何况谢家如今这副模样,便越擦越是伤心,最后捂着脸闷声痛哭,恨不能随着谢夫人一起去了。
“流芳!”
蓦然,人群中破出一声沉重的呼喊。
那人推开周围众人,一把将谢流芳揽在怀中,宽厚的肩膀因情绪而激烈起伏。
“流芳……流芳我的好孩子……”
谢流芳睁了睁眼里的泪水,扶住那人的肩膀,哽咽道:“四叔……”
谢听廉长谢流芳五六岁,体格已是成年男人一般健壮,揽着谢流芳安抚,就像揽着自己的亲弟弟。
他闭着眼睛,面上泪痕交错,谢流芳在他怀里可以感受他手臂的颤抖。
谢听廉溺爱地捧起谢流芳的脸,柔声道:“你不要太伤心,嫂子走得很安静,没有多少痛苦。”
谢流芳点头。
“看你这傻孩子,那地可是石头,你这样糟蹋自己,你母亲在地下也不安生。以后要好好保护自己,你母亲不在了,四叔也不能常伴你身边,绝不能再这样任性。”抚过谢流芳额上的伤口,谢听廉示意下人:“还不赶紧拿些药给少爷擦擦。”
管家应声去了。
谢听廉又道:“陪一会儿你母亲,就去歇息,路上一定累着了,明天还要操持入葬。至于江宁八间铺子转手的事,交给四叔就可以了。”
谢流芳有些惊讶:“江宁八间原是我舅舅的铺子,怎么……”
谢听廉惋惜道:“你舅舅先前把铺子转给你娘手上,让她帮着谢家周转。可其中亏空实非你能想象,若不将铺子转了,亏空会更大,到时候谢家上下,靠什么过活?”
谢流芳神情有些为难:“待我写信与舅舅商量……”
“唉,你舅舅也一身顽疾你不是不知道。这回你娘去了,他虽心痛难当,却不能赶来见她最后一面。如此伤心欲绝还不知道会不会加重病情,再让他操劳这些事……何况你娘去之前已经交代过,这八间铺子必要时转了就是。”
“……”
见谢流芳犹豫,谢听廉指了指朝院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