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心-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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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谢流芳犹豫,谢听廉指了指朝院里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公子,道:“你玉恒表弟算是最大的,也才十一岁,这些事情他又作不了主,你这做表哥的,还不该果断些担起责任?”
“可是……”
“怎么,四叔的话你也不信?”
谢流芳抬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却坚定道:“信。”
谢听廉欣慰地扯了扯嘴角,又摸着他的头顶道:“别担心,天塌下来有你四叔顶着,四叔不会让你受苦的!”
听到这话,谢流芳再次红了眼眶。
任他在外如何冷漠,谢家亲情却是他最容易被触动的一根心弦。眼神扫过院里老老小小,发现真正密切的亲人,只有他的四叔了。
管家抱来一个蒲团,给谢流芳跪在灵堂门外。下人和表亲都像商量好似的,明里暗里阻着不让他再入灵堂,生怕谢流芳难受起来又使劲磕地。
谢流芳也看懂他们的好意,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为谢夫人守灯。他原本不算清瘦,或许过于悲痛,夏日烈阳之下,背影却陡然单薄了许多。
大约过了小半时辰,院外忽然传来一片嘈杂,似有什么人强行闯入并发生了争执。
谢流芳转头,几张熟悉的面孔已步入门径。院里的哭嚎瞬间收歇,显然谢家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见状,连忙起身怒声阻拦,却被对方毫无顾忌地挥手推在一边。
“哟,这白花花的挂着什么呢,谢家办白事了怎么也不给王家捎个信啊!”
来者不下十人,说话的那个,着明黄的缎衫,珠宝玉饰挂了一身,咧开嘴朝谢听廉笑了笑,眼神不怀好意。
这人眉宇举止都和王泰颇有几分相似,英眉细眼,一副不好招惹的样子,正是王家大少,王福。王家是近几年才南迁到临安的家族,仗着与京城方家有些远房关系,初到临安就霸道得很,站稳脚跟之后更是嚣张得目中无人。
谢听廉面无表情地走到王福面前,道:“原来是王大少,不巧,府中有丧,若是生意上的事,不如改日再谈。”
“噢,本来确实是来谈生意的,不过正赶上谢夫人大事,我这做小辈的,一定得烧柱香再走。”王福绕开他,一路走到灵堂前,接过下人递上来的香,真就恭恭敬敬欠了三次身,施了礼。
而后原地转身望着谢听廉:“小辈忽然想起一事,听说谢夫人才闭上眼,谢家四爷就把江宁八间铺子转手给了杜家,可当初谢夫人明明说好,这八间铺子租给我王家六年,谢家抽两成利,怎么四爷就自做主张毁约了呢?”
谢听廉冷着脸道:“王大少玩笑了,你口中所说之事从未听夫人提起过,也无字据凭证。或许是你贵人多忘事,记错了。”
王福似乎料到他会这样说,脸色并无变化:“本少记性好得很,当谢夫人的面,怎么会记错。”
谢听廉立时咬了牙,想必心中对这群落井下石之人无比痛恨,眼里都泛出了血丝:“好……好得很……我谢家真是……看来如今连区区王家都专程挑着我府中有丧之日,前来讹诈……好得很!”
一听“讹诈”两字,王福立马眯起了眼,走到棺边,用手扣了扣谢夫人的棺材板,“夫人,你可听到了,你家四叔说我讹他呢……”
这举止在众人眼里自然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但周遭下人都不敢吱声。如今谢家没落至此,得罪了王家大少保不准又给谢家惹来一场灾祸。
“你住手!!”突如其来的呵斥虽然声音不大,却十足的怒气,王福一边收回撑在棺材板上的手一边往人群里扫。
一下子就看到了脸色发白,眼睛微红的谢流芳。
“呵……原来是谢家公子,听听那小嗓门,吼得本少胆儿都要吓破了……”
“给我滚!不准用你那脏手碰我娘!”谢流芳像被惹怒的小狮子,用尽全身力气冲他嘶吼。
王福怔了怔,苦笑着低头,凝住谢夫人安详的面容,竟然更得寸进尺地倚靠在棺木上:“顾香,他说我手脏,不能碰你……”伸出手,就要抚上棺中冰冷的面孔。
顾香是谢夫人儿时的乳名,谢流芳过去偶然在舅舅口中听到过,不知道王福是怎么知道的。
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发疯似的冲过去,一旁雪梅和几个丫头下人也顺势拉扯住王福,一阵混乱冲撞。
“滚开!”谢流芳使劲向他腹间一拳。
王福不防他这一下,手指只堪堪擦过谢夫人的头发,摔倒时额头正撞在棺木上,一声巨响。
谢家人显然受了惊吓,丫头们慌忙跪在地上,连管家也伏地匆忙磕头,个个懊悔无比,惊扰夫人亡灵简直罪该万死。谢流芳不理他们,只心疼地扑在棺上,死死护住。
“少爷!”
王家几个随从见自家少爷额头流下了血,立马要往灵堂里去,却被谢家愤怒的仆人护院拦住,推推搡搡,竟然有动手的架势。
堂里几个孩子吓得哭成一团,夹杂着院里的谩骂一片混乱。
“王福,叫你的人住手!”谢听廉气极怒喝。
院里忽然刮起一阵寒冷的凉风,直入灵堂,穿堂而过。
“王福,你还有没有将商行宗老放在眼里!”
老沉的怒喝声兀然响起,院里所有人都意外停了手,止了声。
王福和谢听廉同时抬头看向来人,具是一怔,显然意外。
王福先行反应过来,扶墙缓缓站起,冷笑拱手:“原来是司老爷,晚辈失礼。”
司居厚拧着眉,无需环视周围,便隐隐感觉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小王爷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后,眼光直直落在灵堂中间,谢流芳伏在棺上,一身孝衣如雪洁白,白得令人心觉刺痛。
作者有话要说:主观颓丧,未能日更,深感抱歉。
chapter 15
司家一行少说十人,连赵不问也乔装其中。
王家人受了王福的脸色,都退到一边,连王福本人也从灵堂退了出来。
谢听廉一见司居厚,赶忙上前,颤抖着握住对方,哽咽道:“嫂子当年立誓不与司家往来,想不到你还会……”
赵珩先前料到司家也趁谢家败落时,占了不少便宜,却没想严重到“誓不往来”的地步,眼神考究地看着司居厚,颇感失望。
司老爷有些尴尬,反握住谢听廉的手,应道:“那些事都过去了。毕竟我与听义生死之交,谢家大事,岂有不问之理。”说时,又瞪向王福,冷哼一声:“更何况,我今日若是不来,恐怕弟妹躺在棺板上,都不得安生!”
谢听廉心中感激,差点涕泪纵横。侧眼看到谢流芳走了过来,立刻抬袖抹了抹自己眼角,拉住侄子的手臂,将他带到跟前。
“流芳,来见过你司伯伯。”
谢流芳颔首道:“司伯伯。”目无神采,一派敷衍。
司居厚见谢流芳这副模样,不禁叹道:“前阵子在书院里见到还好好的,这下怎么就憔悴成这样。”
还记得十几年前,司家后院,谢流芳尚蹒跚学步,粉嫩的脸蛋涎着口水,被丰神俊朗的谢听义举在头顶,神情宠溺。谢夫人立在一边,遗世的端庄优雅,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那时,谢家繁荣兴盛,单这祥和的画面,就足够羡绝凡尘。
而今,当年那颗耀眼的掌上明珠已沦为孤儿。谢听义立誓要在他成年时为他筑立的“玉楼”尚未构图,谢家便只剩一副空华。
念及往事,司居厚心中也心疼三分,嘱咐管家:“好好照料你们少爷,炖的补的多备一些。”
管家连忙点头,谢流芳却面无表情,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对了。”司居厚侧身引荐:“听廉,有个人你得见见,算是你谢家贵客。”
“噢?”
谢听廉顺着指引看到站在司居厚身后的赵珩,上下打量了个遍,也没有看出分毫熟悉的影子,印象全无。
倒是谢流芳在一旁睁大了眼睛。
“这位是……”
赵珩上前拱手:“谢伯父,晚辈京城宋繁。”
谢听廉又往京城那头寻思,半天也不记得谢家和什么姓宋的有往来。
司居厚淡淡一笑:“我想你是一眼没认出来。但说他叔叔你一定记得,二十年前临安那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宋照吟!你是宋侍郎的侄子?”谢听廉恍然接口。
户部侍郎宋照吟,相貌不怎么样,才学与德行却是满朝闻名,百年来临安共出过五名状元,就宋照吟一人连中三元。临安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宋照吟入朝后官阶升得不快,却实打实的肥差,户部任职,与商人多有往来。
赵珩摇摇头,浅浅一笑:“家叔如今任职户部尚书。”
谢听廉激动道:“原来宋大人又升迁了,实乃临安之荣。”
谢流芳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明白,赵珩口中“破落”的宋家,怎么一会儿变成了户部尚书。却见赵珩一眼睛自始至终都不朝自己看一眼,便也不开口,淡淡看他搞什么鬼。
“家叔说,临安天杰地灵,特地将我送至天熹念书。临行前又特地嘱咐,一定让晚辈来谢家拜会,说谢听义谢伯父,当年与我宋家有恩。若今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差晚辈向他知会一声,不想……竟然赶上谢伯母……”不再说下去,只惋惜一叹。
谢听廉顿觉受宠若惊,心道他大哥活着时,爱管闲事,以行善为乐,帮助过的人少说上千,多则上万,便不疑有他。
“贤侄今日到来,便是我谢家贵客,你伯母再天之灵,定能感知这份心意。”
赵珩点头,一脸痛心:“听闻谢伯母明日下葬,晚辈是否可以送她一程?”
谢听廉一听,赶紧差人去收拾客房:“难为贤侄如此有心。那这两天就住在谢府,回头事过了,同流芳一起回书院,可好?”
赵珩有礼道:“那晚辈便多有叨扰了……”
说完,被下人引着,赵珩来到灵堂,焚香施礼之后,又绕到棺前。看见谢夫人的遗容,果然与谢流芳有七八分相似,绝尘的容貌。
司居厚也望着棺内所卧的谢夫人,感慨道:“弟妹,当日听义出事之后,我接管了西湖一摊生意,你骂我狼心狗肺,卑鄙无耻,怨恨我多年,甚至立誓再不叫司家人跨进谢家门槛。但我今日还是来了,知道你或许又要动气,但我仍如当年那样解释,若我没有抢先接下,那西湖一遭早就被外人分去。我本想照顾你和流芳,但你……总是不愿信我。我与听义自小为伴,生死之交,他几十年都喊我一声‘大哥’,我待他如亲兄弟,又怎么会……”
司老爷说得十分动情,连一旁的赵珩都一时难分他话里的真假。
“弟妹,我今日当你的面立下一誓。只要我司居厚一日不死,便保流芳一生无忧。倘若有他人别有用心,继续打谢家的主意,或者要对流芳不利。莫说我死后无颜去见听义和你,便是苟活于世,也将家门败落,永世不复!”
此誓语气本就郑重,再加上司居厚竟然屈膝跪地,朝谢夫人的棺重重叩首,立时令人错愕不止。
谢听廉神色一闪,抬头对上王福玩味的眼神,后者赠以一抹冷笑。
半夜,在谢家人的劝说下,谢流芳被管家拖着回到房里休息。
比起那些家门败落、父母双亡,又尚未成年的小少爷,谢流芳已经算坚强得多,却依旧双眼红肿,面色苍白。
谢流芳合上房门,便感觉到屋里有人。
赵珩坐在床上看着他,脸上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眉头轻微蹙起,仿佛是心疼。
“宋兄应当在客房。”
赵珩无奈笑笑:“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流芳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才道:“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珩立刻从床沿站起,两步走到谢流芳跟前,压低声音道:“你可还记得前天晚上?”
声音颇有几分紧张,谢流芳一想便知他指的是那命悬一线的暗杀,也惊道:“是谁?”
“正是你四叔,谢听廉。”
本以为谢流芳一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大呼“四叔何这样对我”,却见他神情淡然,低头继续喝茶。
赵珩意外道:“你不信?”
谢流芳吹了吹杯里的龙井茶叶,“我为什么要信?”
赵珩似乎丝毫没有料到谢流芳居然如此信任谢听廉,在他的料想中,叔叔要杀侄子,那必然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相煎何急的地步。
就算在外人面前要装作和气,但暗地里总该彼此堤防才是,聪明如谢流芳居然会毫无察觉,单纯如此?
赵珩急道:“我请司伯伯带我来谢家,就是为了告知你此事。你四叔真的存心对你不利,还是赶尽杀绝斩草除根那种!”
谢流芳“啪”地放下茶杯,“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宋兄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当晚那枚长针吧!我若没有十足的证据为什么特地来与你说这些,诬陷你四叔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流芳脸色微愠,抬眼道:“按你的说法,谢家如今等同虎穴之地。以我俩的‘同窗情谊’,值得宋兄涉险相救?你打什么算盘,我揣测不到,也不想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