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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战国五大公知-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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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荀子里关于“后王”的议论拿出来看看,很容易发现这个论断很牵强。
清代学者已经统计出来,《荀子》里一共九次提到后王,其中解说最详细的一次,在《非相篇》里。
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曰: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
古代的圣王有上百,我该挑谁来学习?回答是图画时间长了会掉色,音乐时间长了无余音,照章办事的有关部门,时间干长了,疲惫了也会懈怠——这三句,字字都要找到精确的定义很难,但大意可以确定,年代久远的东西就会不清楚。
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
所以说,要了解圣王的行迹,就得挑那光辉灿烂、看起来最清楚的,那就是后王啊。
总之,放弃后王而谈上古,就好像放弃自己的君主,而去侍奉别人的君主。
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审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
所以说,要了解千年以前,看看今天就知道了;要了解什么是亿万,看看一二就知道了;要了解上古时代,就要看看周朝的大原则;要了解周朝的大原则,就要看周天子推崇什么样的君子。
说了半天,荀老师最推崇的还是“周道”。前面那个所谓的“天下之君”,显然是指周天子,也就是文王、武王、周公、成王这些人,因为他们曾经统治过天下。相反,要把“天下之君”理解为“当今天下的君主”,实在没道理。翻遍《荀子》这本书,荀老师对自己这个时代的统治者,说话虽然不像孟老师那么难听,但也是批评为主,好话不多。
当然还有个问题,既然提倡学习文武周公,为何不直称“先王”就好了?事实上荀老师也经常使用先王的概念,而含义跟“后王”一般看不出明显区别。就好像“中国队大胜美国队”跟“中国队大败美国队”,虽然用了反义词,但意思是一样的。
那为何要发明“后王”这么一个怪怪的、容易引起误会的概念?
这和时代背景有关。因为战国以来,古代圣王的人数一直在不断增加。
孔子虽然也赞美尧舜禹,但最崇拜的是周公。墨家爱讲大禹,夏比周早;孟子言必称尧舜,又比禹早。庄子说话更加没谱,说说神农、黄帝是轻的,还扯出来很多不知道的怪名字。之后这股风愈刮愈烈,不但“圣王有百”了,而且一个比一个早。相形之下,西周开国的这几位,真成了圣王中的老疙瘩,再后也没有了。
整个时代的风气,都是信古崇古的。荀老师如果宣称,“你们那些圣王都属捏造”,这话不会有什么效果。于是他就发明了这么一个理论:不幸的社会也许各有各的不幸,但幸福的社会从来都是相似的,也就是说,燧人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统统都是一样的。
既然都一样,而只有文武周公,我们掌握的材料最多,那当然就学他们,这就是所谓“法后王”——后王者,先王中最后的王也。如此一来,虽未贬低但却架空了对手的老招牌,堪称四两拨千斤的高招。
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学者们多夸荀老师认识到人类社会是发展进步的,其实这恰恰是荀老师最鄙视的历史观。他说:
夫妄人曰:“古今异情,其以治乱者异道。”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荀子。非相》)
意思是:谁说古代和现代不一样,谁就是骗子;谁信古代和现代不一样,谁就是傻子。
当然,荀老师也没完全说实话(或者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假话)。崇法批儒的那些年,对荀老师的评价至少有一点是说得很准确的。
他对“礼”作了新的解释,主张地主阶级所有制,反对奴隶主贵族所有制……
“地主阶级”“奴隶主贵族”等术语,今天看来多少有些别扭。但荀老师用周礼这个旧瓶子,装了自己的新酒,是事实。
这件事,荀老师做得其实比较着行迹。中学里,我们都学过荀老师的《劝学》,荀老师告诫大家,学习要持之以恒,其实这只是文章的前半篇。后一半,荀老师则谈了具体应该学什么,他说: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故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荀子。劝学》)
学习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正确的方法,是从读经开始,到学礼结束。《尚书》是政事的纪录,《诗经》是心声的皈依,《礼》则是法制的原则,条例的纲要,所以学习的最高境界是学礼,礼就是道德的终极标准啊。
显然,是把《礼》抬到经典中的最高。荀老师又有一句话,叫“隆礼义而杀《诗》”,更是明确把《诗》摆到了次要的位置上。
但我们知道,真要了解周朝的制度,其实《诗》都比《礼》要靠谱。
《尚书》里有大量古代的公文和公告,虽然其中假货很多,但也有不少确实是第一手资料。
《诗经》收录西周中期到春秋中期的诗,里面关于西周的原始材料也很可观。
可是以《礼》为名的几部书,就非常可疑了。
后世所说儒家经典中的三《礼》,是《仪礼》《周礼》和《礼记》。荀子所见的关于《礼》的书,大约比较接近今天的《仪礼》,其中主要是春秋后期的材料。《周礼》虽然号称是周公的治国大典,但一般认为,是荀老师那个时代刚刚出现的一部假古董。至于《礼记》,荀老师的时候还根本没有,那是汉代儒生整理的学礼笔记,其中有的文章,根本就是赤裸裸地抄袭荀老师。
所以,越是推崇关于礼的著作其实就越表明对真正的周礼不关心。
荀老师又说:
学莫便乎近其人。《礼》《乐》法而不说,《诗》故而不切,《春秋》约而不速。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则尊以遍矣,周于世矣。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荀子。劝学》)
大意是,学习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好老师。因为经典各有各的局限,只有跟着老师学习古代君子的道理,学到的知识才能既崇高又全面,而且还能解决实际问题。总而言之,学习的原则,第一是找好老师,其次是学礼;这两点没做好,钻研一辈子诗书也仍然是个陋儒。
这是又把老师抬到了《礼》之上。这番话,我觉得基本可算荀老师的招生广告。因为当世的各大学派基本是被他骂遍了的。那些学派的名流,悔过自新还来不及,哪里有当老师的资格?荀老师,最老师,这是在稷下学宫都得到承认了的。
所以,荀老师实际上是在企图自己垄断“礼”的解释权。孔老师是不是托古改制,不好说;荀老师则无疑是真动手改了。

不平等的社会才是好社会
人离不开“群”,即人必须生活在社会中,这个大前提已经明确,接下来的问题自然是,这个群的结构应该是怎样的。
第一,荀子强调不能平等。
荀老师比较注重观察和归纳。基本上,谈到什么问题,他都会给你举出一堆案例,然后按照优良中差划分等级。
比如士人他是这么划分的:通士,公士,直士,悫士。再比如儒生:大儒,雅儒,俗儒,俗人。
再比如臣子:圣臣,功臣,篡臣,态臣。
再如军队:仁者之兵,霸者之兵,强者之兵,危国之兵,亡国之兵。
再如国家的政策:修礼之政,为政之政,取民之政,聚敛之政。
再如国家的状况,荀老师谈过好多次,细节上有变化,但大框架还是固定的。最好的国家行王道;次一等的国家行霸道;再次的,有时细分为安存之国,危殆之国,覆亡之国等等,有时则混为一谈,不再区分。
可见只要你面对现实,就会发现随便什么人和事,等级是确实存在,不容抹煞的。所以理想的社会也就应该是等级制的。
分均则不偏,埶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埶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曰:“维齐非齐。”此之谓也。(《王制》)
名分均等就无法统属,权势相当就不能统一,大家平等就无法指挥。天地一出现,就有了上下的分别;伟大领袖一上位,就有了治国的制度。两个贵人谁也伺候不了谁,两个贱种谁也使唤不动谁,这就是天数啊。大家地位一致,每个人想要的都很多,资源肯定不够,于是就要争,争了就要乱,动乱则意味着穷途末路。古代的圣王,正是为了解决动乱问题而制定了规范,划分了等级,规定了每个等级的权利和义务,使之保持一种对等关系,这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尚书》中说:“只讲平等,就没有平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第二,荀子提倡的等级制实际是科层制,跟西周的封建宗法制不是一回事。
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王制》)
这个“义”,含义跟孟老师说的“羞恶之心”不大相同,有点类似责任心。群体内部已经进行了复杂的分层和分工,按照这个划分,每个人都能找准自己的位置,尽这个位置上应尽的职责。这种身份认同,也就是“义”。
什么岗位应该尽什么职责,荀老师讲得特别详细,几乎到了不厌其烦的地步。这些内容还是在强调“思不出位”,这看上去跟西周的老礼没什么不同。但实际上,荀老师已经作了脱胎换骨式的变动。
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
牛人可以越级提拔,无能之辈不到任期就直接罢免。官二代不守规矩,那就贬为庶人;吊丝很上路子,能胜任多大的官该给就给。
这个意见不讲情面的程度,跟墨子相当,给“周道亲亲”(周礼的原则,是亲近自己的亲人)所留的余地,实在有限。孔、孟听了只怕都要皱眉头,他们都是赞同在贤贤和亲亲之间搞折中,而且多少是偏向亲亲的。后世即使是比较推崇荀子的儒生,也说他“大醇而小疵”,部分就与这种缺乏人情味的主张有关。当然,这也被认为是法家气。
所以很明显,荀老师心目中的理想社会,等级之间的流动是很频繁的,和西周的封闭结构很不同。或者这么说,周礼所主张的“思不出位”是科长就想科长的事,处长就想处长的事;同时科长这辈子就是科长,处长这辈子就是处长。
荀老师主张的“思不出位”,是科长就想科长的事,处长就想处长的事;你要想处长的事,等你当了处长再说。
第三,荀子非常排斥异端。
等级已经划分好,身份认同应该怎样建立?毕竟,不同等级之间待遇差太多,等级间虽然可流动,但进入上层的毕竟只是少数。下面有人不服气是肯定的。
荀老师答:教育,教育不了的就动用刑罚。所谓:
职而教之,须而待之,勉之以庆赏,惩之以刑罚。安职则畜,不安职则弃。(《王制》)
更重要的是,你遵循这个体制的规范,那么体制内除了君主之外的任何职位,你都可以心存指望。但你要是怀疑体制,发表对体制的不满,或虽无不满,但你的兴趣却会干扰体制,那后果就严重了。
荀老师有雄文曰《天论》——这篇文章在古代未必特别能引起重视,但这几十年来名声极大,夸荀子是“唯物主义思想家”,这篇文章被当作是最大的证据。其实通篇看下来,荀老师的最终结论不过是,好好思考体制内的问题就行了。自然的、超自然的东西,根本不值得关心。借此说他有“科学精神”,真是天大的误会。
荀子又特别讨厌自己的老乡公孙龙(虽然从来不点名)和惠施、邓析这伙人,抓到机会就要骂,因为他们关心纯粹的逻辑推理,竟常常使得结论和常识经验相悖。所以荀老师又有雄文曰《解蔽》,意思是要把大家从蒙蔽中解放出来。这篇文章强调,自然科学知识不可穷尽,所以掌握得再多,也和笨蛋没什么区别,可见选修理工科的,都是“妄人”。学习的最大原则,就是要知道需要学什么,而别的都不必学。
要学的,当然只有“圣王之制”。荀老师引用前辈学者对经典的阐发云:
传曰:“析辞而为察,言物而为辨,君子贱之。博闻强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此之谓也。(《解蔽》)
讲究语言逻辑,钻研物理世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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