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爱拾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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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松�
等距离稍微拉开了点,陈英杰才有些义愤填膺地补充说明:「确实不重要,就是个混帐东西而已!」
陆衡是个聪明人,在他远远瞥见男人西装外套袋口那抹红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他的身分了。原来是喜帖上的新郎倌。
「吴悠……还好吗?」
「看她还有心情挑便当口味的样子,应该是坏不到哪里去。」陈英杰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笑笑,「不过……该她这人哪,愈是想让人放心,就愈是让人担心。」
「听起来就是个强迫自己乐天知命的笨蛋。」陆衡下了个精辟的结论。
「知音啊知音!」陈英杰忽然间有种英雄惺惺相惜的感动,抬起右手掌。
陆衡有默契地与他轻轻击掌,还不忘拜托:「请别跟她讲。不然她一定会把我从公寓天台踢下去。」
「呵呵呵,OK的啦。」
、路爱拾遗 31
路爱拾遗
夏颖
第三章
这天下午,兽医诊所依旧一如往常般忙碌。尤其夏日将至,在粉色羊蹄甲纷纷飘飞的同时,也有愈来愈多的饲主带著他们的爱猫爱犬来美容剃毛。
其中,吴悠和陈英杰还替两只车祸受伤的狗儿动了急救手术;而晚间接近诊所休诊前,又紧急帮一只猫妈妈接生。
陆衡充其量只是个「工读生」,就站在一旁安静地观摩,偶尔帮忙递送东西。这是他第一次这麽亲临其境地观察兽医的工作型态,倒也看得兴味盎然。
只不过……有个小发现,让他很难不去介意。
於是,就在英杰要下班前,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英杰,吴悠经常这样吗?」
「啊?她怎样?」英杰一边脱下白袍一边反问。
「几只刚出生的小猫咪,有那麽好看吗?她那样子站在保温箱外出神,已经超过十分钟了。」
如果她看上去只是纯粹的发呆,或许陆衡还不会那麽在意,问题就在於她的神情……带著些许迷离的恍惚,偶尔间杂著几许感伤。
总之,让人不太放心。
陈英杰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短暂地愣了愣,但他却也只是幽微地叹了声。
「学姐她……偶尔会像现在这样『过敏』一下,过些时候就好了。……你就当做件好事,让她静一静,别去打扰她吧。」叮嘱完後,他拍了下陆衡的肩膀,痛惜地望了吴悠一眼,难得地没有对她道再见便迳自离开诊所。
後来,两人并肩走回公寓的路上,吴悠还是照样有说有笑,还绕道去邻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两手啤酒。
「今天诊所里有新生命降临,我们来庆祝一下。」结帐时,她说。
可是,她表面欢快的笑容看起来……其实有些勉强。
陆衡聪明地没有提醒她这一点,只是淡笑著附和道:「这麽好!还有免费的酒喝。」
「所以啦,今天算是你赚到了,懂吗?」吴悠原本要伸手拎酒,却让陆衡一手抢过。
「让我拿吧。」
有人自愿当绅士,吴悠乐得轻松,走著走著,嘴里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小猫仔的照顾方式,从喂食到观察粪便形状,钜细靡遗。
陆衡边走边听她说,不时应一声「嗯」或「喔」。十足称职的配角。
他其实很清楚,吴悠异常的多话,并不是真想要他有所回应,只是变相的宣泄……或掩饰,好遮掩心底无处可说的无助……
幼年印象中,在苦楚磨难中挣扎的母亲也是这样……
所以,与吴悠同住这几天下来,今天明显反常的她,令他感到某种不快的熟悉。彷佛往日的恶梦重新翻江倒海席来的厌憎。
不过,他早就不会害怕了。那种无用的情绪,在他洞悉自己掌握著改变现实的力量之後,早让自己杀得一乾二净,再无半点渣滓。
进了电梯,吴悠直接跳过自家的七楼,按下顶楼那一格。
看来,她选择天台当作喝酒的地点。
让陆衡意外的是,理应空无一物的大楼天台上,竟然摆放了四株照顾得不错的盆栽,清一色是黄玫瑰。
但很明显它们不是同一时间种植的,最左边那盆已经含苞待放;而最右边的那盆,连半朵花苞都还没出现。
「还站著干嘛?过来坐啊!」吴悠从他手中抢过一手啤酒,迳自在盆栽前方盘腿坐下,招呼著他的同时,抓起其中一瓶就打开来灌了一大口,「……啊,真好喝!」
「这些花,是你种的吗?」不知是哪来的直觉,陆衡一开口就问花的事。
「……嗯。」吴悠怔然数秒才点头承认,瞬间眸子黯淡不少。或许是冰凉啤酒入喉的缘故,嗓音变得有些艰涩:「每年四月五日一到,我就会去花市买一盆回来。」
陆衡喝了口啤酒,随口问:「清明节?还是分手纪念日?」
时间点太巧合了。黄佑祥今天才跑来,晚上她就喝闷酒,他很难不联想到他。
「你说得对,也不对……其实那一天,是我孩子的忌日。」吴悠扯出一抹笑,笑得极苦,「……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陆衡一时无言,而原先望著她脸庞的目光,不自觉地顺势下移到她平坦的小腹上。
「呐,你要是想笑就别憋著,我不会介意的。因为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好笑,那个胚胎还那麽小,甚至还没有一颗蚕豆大,是男是女都还没办法分辨,但我居然那麽认真地当一回事,一年接一年地买花回来悼念……到最後,连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我到底是在真心哀悼那个被我一手葬送的小生命,还是在做足赎罪的表面功夫,演戏给自己看……」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那些搁置在心底发馊的不堪往事也一段接一段地从她口中吐出。
她真的心知肚明,用亲身血泪换来的那段悲剧,在他人眼中看来,充其量就只是普通寻常得要命的老梗闹剧罢了,甚至不够滥情,观众连「所以勒?然後呢?」都懒得过问,直接掉头走人。
可是,隐藏在心里的伤口,还是会痛。尽管已经从一开始的撕心裂肺,慢慢钝化成每年一次的小发作,痛的感觉,依旧顽强地存在著。
陆衡只是再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她。换过她手里的空瓶。
而他接著说出口的话,却令她刚接过沁著冰珠的手一颤,「这样比较好……你也知道这个决定很明智,不是吗?」
「你……难道不觉得我……杀人?」她问得非常迟疑。
「这问题,你问错对象了。我全身上下什麽脏器都不缺,就独少那味良心。」陆衡笑了,淡淡地,却比冰镇的啤酒还要凉透十倍不止。「让我这样问你吧,吴悠。斩立决和凌迟,同样是杀人,但,对犯人来说,你觉得哪一种方式比较慈悲?」
「……」
「老实说,我不是女人,无法理解为什麽只是从身体里取出一块多馀累赘的肉,反倒在你心里种下疙瘩。」
「你──」多馀?累赘?听出他话语中事不关己的漠然,吴悠罕见地动怒了。
陆衡却没因此住口,继续说下去:「既然你早就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了,心里又这麽反覆煎熬,又有什麽意义?你就不能换个角度想,你只是让那个孩子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吗?」
「你不是女人,也永远理解那种曾经可能成为母亲的心情。」吴悠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显然不打算再与他多谈。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所以我才能说得这麽无所谓。」陆衡也接著起身,走到她背後,刻意把话说得讥刺,然後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但是,吴悠,我的『置身事外』可是用悲惨都不足以形容的成长过程换来的。所以,我绝对有资格以孩子的立场告诉你──与其被生下却受尽折磨,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曾出生。」
他的这番话,让吴悠蓦然觉得一寒,从骨子里冷出来的恶寒。却不是因为迎面拂来的夜风的关系。
「相信我,吴悠,在我看来,你算是为那孩子、也为你自己做了好事──真正负责任的母亲,绝不会坐视小孩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饱受磨难。」听来明明是温柔甜蜜的口吻,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悚然颤栗。
「陆衡……你真的……很可怕,非常可怕……」吴悠撂下这句话,便紧抿著苍白的唇,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陆衡也无意反驳,一脸轻松淡然地接受她的恭维,直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安全门後,这才低低地道出一声:「晚安。」
是的,他很可怕……所以,才能在那个人吃人的「家」里存活下来。
她知道要怕他,这样很好,这样……以後对她才安全。
、路爱拾遗 32
淅沥沥……淅沥沥……遥远模糊又清晰如许的连绵雨声。
下雨了。雨针细密得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湿淋淋的瘦小身躯,尽管不住颤抖,仍紧握著小小的拳头,用力敲打那扇陈旧的门。
门後,是比乌云密布的天空还要阴冷的这个「家」的破落仓库,却是他与拖著一身病痛的母亲,唯一的栖所。
但,门被锁起来了。
「妈!开门!……妈,你怎麽了?快开门──」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叫喊著。
回应他的,始终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就在他心慌意乱地决定要转身去找家中唯一肯搭理他的异母大哥帮忙时,门「磅」的一声被打开了。
母亲长年苍白、仅著悲凄神色的脸孔,蓦地绽放一朵艳红玫瑰般诡丽的笑。
十岁的他,立即联想到他曾在书上读过的那句成语──怵目惊心。心下感到极端不祥。
「小衡,来,帮妈妈打针。」母亲朝他招了招手。
他这才注意到,母亲以佣人身分进入这个家生活之後,因长年劳动而粗糙长茧的手,又重新涂上了蔻丹。
那十片早已褪了鲜豔的暗褐,看上去一点也不美丽……反倒像是乾涸的血迹。
「妈,你今天要出去?」他瞧见母亲换上了她最好看的一套衣裳──尽管是收在衣橱中好几年、透著刺鼻樟脑味的旧衣──心里百般纳闷著。
「出去?我是还能去哪里!」母亲忽然间冷凛了脸,歇斯底里地用力抓住儿子的胳臂,指甲都深深掐了进去,「哈哈哈……原本以为替那男人生下你之後,或许就能翻身了,没想到他竟然那麽怕那个心肠歹毒的女人……这个鬼地方,居然连下人都瞧不起我……哈哈……要是没有你,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都是你!都是你这扫把星的错──」
嘶吼著的同时,连续数道满含仇恨的巴掌也狠厉地甩上他的脸颊。
猝不及防的耳光,让他咬破了嘴唇,唇角立刻溢出一片血渍。
不过,他没有哭。家常便饭,他习惯了,泪腺和情绪也就跟著麻木。
他只用手背随便拭了下嘴边的腥甜,又问:「……妈,你不是该打针了?」
「对,对……打针……」母亲暂时发泄了心底长久以来积怨,又是怔然。
他扶著近年来精神状况愈来愈差的母亲坐在狭小斗室内唯一一张椅子上,没有先换下身上湿透的衣服,而是熟练地打开装有注射针筒和胰岛素瓶的药盒。
自从母亲确诊罹患糖尿病後,一直都是年纪尚幼的他帮母亲注射。
一无所有的母亲,也只有他能倚靠。
开盒後匆匆瞥过的第一眼,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我怕打针……小衡,妈妈怕痛……」然而,母亲的喃语又干扰了他。
「妈,打针不会痛,就像被蚊子咬一下而已。」
一天当中,母亲情绪平静的时刻愈来愈短了,他得把握时间。
所以,他没来得及注意到盒中排在最角落的那瓶胰岛素,有曾经被开封过、又小心翼翼封好的痕迹。
冷静精准地将准备妥当的针头,刺入母亲白皙瘦弱的手臂静脉,缓缓施打。
「小衡,你知不知道……妈妈恨你,真的好恨、好恨……」待他结束注射後,母亲抬起另一只手,眼神温柔地抚摸著儿子不久前被自己打肿的侧脸,说出口的话语却彷若毒液,「……是你,毁了妈妈的一生。是你!」
「妈,你累了。」他异常冷淡地回应,那双与她极其相似的眼睛,眸光清冷得犹如无机质的矿石,又像是澄澈得足以反映一切真实的湖水。
「我是累了,所以……最後这句话说完之後,就要休息了……」迷离的笑意,染弯了她渐渐失焦的双眼。
不对!有什麽事情不对了!为什麽母亲会全身发颤、冒冷汗……
「妈!」他察觉母亲的异常,心里开始著慌了起来。
这是低血糖症!只有长时间没进食的人会这样,或是……过度注射胰岛素……
在他回来之前,她到底做了什麽?
「……我这一生最爱的人,其实是我儿子,尽管我那麽恨他……不,我恨的其实……是我自己……小衡,妈妈……好爱你,真的……」语速愈说愈慢,一如她随著分秒流逝愈来愈微弱的呼吸。
「妈……你……你为什麽……」他隐隐约约猜测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惊惶的目光不由得扫向药盒。
母亲用已经虚弱不堪的声音证实他的揣想:「……妈妈今天……有自己乖乖打针……用完……加水……」
不!不应该这样的……
「不要!啊──」
在她咽下最後一口气的同一瞬间,惊恐至极的尖啸,从小小的身体里窜出,连滂沱大雨都遮掩不住。
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也自那一刻起,鬼魅般如影随形,始终未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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