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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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又好像跟白桐有关,是落了件东西在这儿还是什么来着……总觉得是蛮重要的一件事情。
想来想去死活想不起来,踱步到寝殿门前,望着殿门发了会儿呆。屋子里暗着灯,料想慕广韵遭了一顿毒鞭,有他好受,现在大概还未转醒。
一转头看到窗子没有关严,留了道缝给寒风肆意倒灌,心想这天气对一个卧床半死的伤患来说着实难挨了些,便好心过去从外替他把窗子拉上。站了一站,又转身回了树下。心想往后再见这白桐开花怕是难上加难了,为防止半生心心念念,决定趁眼下没人偷偷折一枝回去栽种。
然而那树实在太高,最低的一个枝丫她也够不着。还好从小顽劣善于爬树,薄媚解了狐裘,搓一搓手开始攀缘。
怎料攀到一半,手就要触碰到树枝时,突然头痛欲裂起来。这失忆的病,前日才发作过的,怎么这么快……又来了……越来越……频繁……
薄媚痛不欲生,手脚便失了力气,不及思考,便开始下坠。
下坠的途中仿佛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仿佛有个人影冲出……不过距离太远没赶得及接住她。不过那人仍是将她打横抱起,便往殿中去。
她也不管是谁,只抓着他的手臂虚弱吩咐:“送我回我的住处……”
那人不听,径直往殿中走。
“唉——”薄媚叹口气,看清了那人是谁,语气也冷了些,“慕广韵,麻烦你……不必惊动太医,我这头痛是顽疾,你只需帮我找延俊或是萧长史来即可……”
“找他们做什么?”慕广韵垂目看她一眼,“公主金玉之尊,身体不适,要两个不相干的男子来照料,不合适吧?”
“合适合适,反正你找他们来就是了,我很急……”
“不找。”慕广韵将她放在床上,直起身道,“当心一剑,我与你那侍卫有仇。你要什么?告诉我去做也可。救命的事情,我还是乐意帮忙的。”
☆、心猿意马
(第六十九章)
其实薄媚来时,慕广韵已经醒了。
又做了与那天同样的梦,被风雪惊醒。
她那一剑,带来寒风凛凛。这一次的痛,比那次更甚,不止是心口位置,而是从全身传来。他痛得难忍,梦里梦外,大口大口喘气,还是不能缓解。任婢女如何推他唤他,也醒不过来。
最后痛得喊出声来,撕心裂肺一声,方才把自己喊醒。睁开眼时,浑身湿透。原是身上鞭痕与衣物粘连一处,梦里微微一动,便撕扯得痛彻心扉。
换了药,遣服侍之人熄灯下去。又在黑暗里坐了一坐,待伤口不那么疼了,方才起身,走去开窗,看天明未,看是否寒。
结果刚拉开一道缝,便见院中白桐树下立着一个人,雪白狐裘拥着,动也不动。
……差点以为又是幻觉,直到她转身走了过来,停在殿门外。他以为她要进来,或许是来谈借兵的,意料之中,于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却没有推门,而是径直走到窗下。他下意识躲了躲,退到阴影中。
月色疏朗。窗缝里看到她,剔透的白晶石下,眉眼淡淡,鼻尖与脸颊被冻得泛起绯色,神情凉如水,说不出的从容。其实不必说,她一向是很好看的,不同于夙白……或者说是不同于大多数人的一种好看,让人一眼便记得住。只是不知是否心性天真的缘故,她从前看起来更像个孩子,不像个女人。最近却愈发出落得动人了,就好像瞬间长大了。
她只是伸手过来轻轻将窗子关上,他心口却莫名砰然一动,不自知地又退了半步。
突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就好比现在,她站在光明中,他站着黑暗里。隔着一扇薄薄的窗,便是陌路的两个人。并将永远这样陌路下去。
指尖在窗纸上搁了一会儿,再推窗,刚好看到她从树上掉下来。
……
“怎么不说话?”慕广韵借月光看着床上面目狰狞的薄媚,轻笑,“不信任我?”
“……”
“当真不要请太医来?”慕广韵好整以暇坐在床沿,“确定不会……出人命?”
薄媚神识不明,害怕记忆匆匆流逝,想尽快脱身回去看记忆簿,奈何犯在他手里。攀着慕广韵的身体拼命想爬起身,却见他眉头深蹙,闷哼一声。方才想起他身上还带着伤,赶忙放手。翻身下地,被他按回去。再起身,再被按回……
万分无助,忍无可忍:“慕广韵你想怎样?”
“我说了,你要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你不要趁人之危!”
慕广韵思忖一阵:“这话说不通啊,我图你什么呢?你莫趁我之危才好。”
“……慕广韵,我……你……”
“什么?”慕广韵附耳过去,“你说什么?你求我?”
薄媚倔强地咬唇不语,汗已湿透衣背,浑身瑟瑟发抖。却还是不肯说“求”。既然如此,慕广韵便将她晾着,看谁熬得过谁。今日非让她求他不可,非要盛气凌人的岁Ч髑鸾倒笄笏磺蟆�
薄媚渐渐失去力气,眼睛也快要睁不开了。却挣扎着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喃喃地道:“伶伦,帮我……我要忘了你了——”
慕广韵心口猛然一紧,愕了一瞬,狠狠回攥她渐渐失力的手:“你叫我什么?”
薄媚却已昏昏沉沉,答不上话来。慕广韵眉头深蹙,望着她似是而非的眉目,心生恍惚。突然将人抱起,便往她住处奔去。
遣所有侍从退下,慕广韵拼命摇醒薄媚,按她的吩咐从行李中找到了装有红色银针和一摞小本子的锦盒。看着她自己将银针一枚一枚扎进头颅颈项,又看着她强打精神翻看本子,慕广韵近近地问,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方才,唤我什么?”
“慕广韵,麻烦你回避好吗,我发病时需一个人待会儿……”薄媚虚弱地道。不想将“间歇失忆”的弱点暴露人前,尤其是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你唤我‘伶伦’……”他自问自答,“你怎知我叫‘伶伦’?你究竟是谁?”
“什么‘玲玲珑珑’的,你还有别的名字?”又道,“你不必回答,我没空关心——”
慕广韵蹙眉不语,看了她良久,方又问:“这些是什么?”
薄媚闭一闭眼,料想今日是躲不过被他窥看记忆簿了,便坦诚道:“我的记忆。”
慕广韵点点头,没再问了。之前她在执古宫中住着时,他身在南渊,消息闭塞。后来回了白歌,偶有听下人们说起过,薄媚有每日记写日常的习惯,总是随身带着一摞本子。每逢身体不适,就拿出来看看。并且她经常身体不适,就跟每月天癸一样规律,还不许人在旁照拂。于是最终传言就成了——岁Ч髅糠晏旃锞鸵ü孪白约旱募且洳纠粗雇础�
真是一个奇怪的习惯。他当时也没甚在意。今日看来……不是天癸,而是头痛顽疾。
头痛顽疾……记忆簿……奇怪的银针……她似乎说过类似“记性不好”的话……以及刚才的“我要忘了你了”……这些细节连贯起来,慕广韵隐隐有了些说不清的猜想。
那边薄媚已强撑不住,昏睡过去。簿子从她手中滑落,砸在他脚面,方才惊得他回神。他拾起地上散乱的簿子,开始一本一本翻看……
看过一遍,有些恍然,仿佛把她的人生浅浅经历了一遍。儿时的无忧自在,近年的风霜雨雪。从未这样深入地了解过她,那些属于她的年年岁岁点点滴滴,突然鲜活地呈现在他眼前。一下子便从陌生变得无比熟悉,却是单方面的熟悉。她把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件事情,都详细记载,却不记自己心中所想。里面有他。慕广韵今日离了轩丘、慕广韵十日未归、慕广韵院中有一株白桐、慕广韵去了杉木林、慕广韵在乐邑说了一番话……
慕广韵突然很想知道她怎样想他。但里面没有写。又有些好奇她每日的喜怒悲欢,也不曾写。
看了一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是了,少了一个开始。其实这么多年来,不是不好奇的,当年跋扈的她,为何非他不嫁?一直不肯开口问一问,因为他认为自己不在意、不关心。不想与她靠得太近,所以对于她的所思所想,不必知道。
可是,近来发觉,这么多年,其实心底里,不是不好奇的。包括,有时会想,她腹中夭折的那个孩子……又是她身上一段怎样刻骨铭心的往事……
这算什么呢?慕广韵想,无非是愧疚吧,加上闲的慌。所以才想入非非。
揭开薄媚身上锦被,方才看到她手里紧攥着两只本子,显然是有意藏起来不愿他看到。也未免太过天真,以为这样他就找不到了么?
一本是她的政事簿,里面写着这几个月乐邑朝中的风云变动,包括淳于尊的建议和边关部署。这些慕广韵早有渠道得知,并不关心。另一本中,写着她与他的初遇——
五年前,风雪埋身,她为寻夙白来到云和山,救出二人,陪伴三日,并对他一见倾心。
……原来是这样。慕广韵心里一松又一沉,心道,原来与她还有一场这样奇特的初遇,虽然他全无印象。原来她爱上他,真的不是一时兴起。算不得美妙,却也真是一种微妙的缘分。何如不曾遇见,不必这样阴差阳错耽误各自姻缘。
原来是这样的相遇啊,所以她大概是在那三日里听夙白提起过“伶伦”这个名字吧,而不是……
还好不是。
他又想,那么,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那时他奄奄一息,混沌中看到床边守着的女子,不是夙白,而是薄媚……不,不可能的,明明看到她眼角的红泪,夙白有的朱砂,她没有。
天大亮了,延俊来叩门禀报今日返程的安排。慕广韵让他进来,他看到屋中狼藉景象,大吃一惊。慕广韵当然知道他想歪了,也不解释,只问他有何事。
延俊见左右无人,默了良久,沉声问道:“我家主上命我问问,什么条件,公子肯交出桀?”
慕广韵露出讶异神色:“……桀是?”
“悬花国毒师,公子桀。”
“哦,公子桀啊?他在哪里,我怎知道?又何谈交不交出……”
“当真不在公子手里?”
“当真不在。”
延俊考虑再三:“若在,请公子务必交出,任何条件,我们都可以答应。”
“哦?我若要乐邑强令我父传位于我,也答应?”
“可以答应。”
“你瞧瞧,多么诱人的条件啊,”慕广韵扼腕叹息,“可惜呀,公子桀真不在我手里。我倒好奇起来了,乐邑不惜条件寻一名毒师,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私事罢了,公子不必知道。”延俊说完,不知该退该留,看满室凌乱,有些为难。
慕广韵笑道:“你还有何事?”
延俊低头:“……公主该起了。今日还要赶路。”
“让她再睡片刻吧,昨夜我们夫妻秉烛叙旧,相谈甚欢,一不小心忘了时辰……”非常自然地替薄媚掖好被角,顺便把记忆簿掩在被下,然后淡淡转眼,瞥见延俊难看的神色,“你先别走,我且问你——”
延俊止步。
“你家公主的失忆病,现在还常犯么?”
“你怎么知道……”延俊警惕道。一想两人毕竟夫妻多年,也许公主自己告诉过他,知根知底呢。
果然是。慕广韵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不知心中何种滋味。“与生俱来么?”
“当然不是。”延俊道,“外伤所致。”
闭了闭眼,慕广韵命他退下。又去看榻上人,睡颜平静。额上那倒悬的妖冶之花,他记得,那处本该是一块星状伤疤,如玉之瑕。服了芳华劫,方才变成一朵索命毒花。看了许久,慕广韵突然笑了,伸手抚了抚那花,道:“何等孽缘。”
“你可知你失忆的病根,是因谁落下的?”
“恐怕因我。”
“你可记得,那年你抢夺我的玉笛,那是鸾洛国的传物,娘视为珍宝,自然不能给你。可你当真霸道,非要夺人所爱。最后好了,我同你一起落水……料想以你的记性,是记不得了……”
“当真是命运的一场讽刺。我余生的悲惨拜你所赐,你余生的悲惨拜我所赐。我还当那事未对你有所影响,原来……”这下,要如何心安理得恨你?脚下的路,要如何一意孤行走下去……
想起她一贯的痴痴傻傻,曾经只当是天性如此,也同世人一起不屑一顾。谁知她活得这般辛苦……十几年小心翼翼拼凑支离破碎的记忆而活,仍要给人看到一个寻常人一般的模样。这样辛苦,到了现在,命运没能厚待她半分,又让她身中离奇蛊毒,命悬他人之手。如今看来……竟有点可怜。
不自知地攥了攥拳,他起身离去。
午后薄媚一行人带着三十万件兵器离了轩丘。其实旧兵器也有旧兵器的好,起码做不得假。何况苍慕兵器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