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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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虑。”
慕广韵心知肚明,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怕他到时候下不去手。
其实没什么下不去手的,他杀人不在少数,眼睛也不会眨一下。更何况大业为重,全为这一天。唯独有一点——这一次,薄媚在看着呢,眼睁睁看着,他要手刃她的父母。她一定会流露出愤恨痛苦,或许还会与他为敌。
一月二十八日夜,到达乐邑郊外树林,下令不许点灯,不许有任何亮光,悄无声息潜伏扎营。乐邑防御还未成形,松垮得很。
隔过明天,便是二月初一了。孟寒非说,我们明天就攻城吧。慕广韵说不可,为占这一天半刻的便宜而落人话柄,不值得。去打探其余三家到了没,到了就各自潜伏,后天凌晨一起开始。
孟寒非说,你不是想让薄媚活吗?若是我们先攻进皇宫,自然可以保她性命,若是别人先攻进去,可就说不定了。
慕广韵蹙眉不悦,道,寒非近来总说这样的话,我自己还未动摇,你倒天天来提醒我做甚?
孟寒非道,随你。
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他若最先攻进去,她必会恨他入骨吧?要不然……干脆借刀杀人?待别人肃清了薄野皇室,他再进去接手,堂而皇之,窃取功劳。
不是一样的违背盟约?只不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不行,这样会陷她于危险。
左想右想,怎么样都不好。还是按最初的计划好,尽力争先。
隔天指挥作战会需要大量体力精力,所以慕广韵浅眠一夜。
倒不如不眠,再一次堕入梦魔深渊,沉浮无边。
梦里薄媚背对着他,好像在拼命拍打一扇缓缓合上的沉重大门。那门很熟悉……仿佛是固城城门,她的衣服也很熟悉,是那日落入他怀中时穿着的那一件。他深深记得那日抱着她时的感觉,在梦里,那是一种比呼吸还要真实的感觉,心疼得,快要喘不上气,心疼得,不想撒手。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开门”,里面却寂静无人。她肩上、臂上、手上贯穿三支箭,鲜血淋漓,掷地有声。很想为她擦拭伤口,却又觉得会弄痛了她。
“薄媚……”他向她伸出手,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弓箭。原来射杀她的人是他?吓得当即扔掉,却发现手里又出现一柄滴血的寒剑。她应声回头看他,满目惊恐与仇恨。
“你杀了我。”她冷冷地说。
也不知是陈述还是请求。
他只觉百口莫辩,很难过,只一个劲地重复:“过来,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场景未变,她却已经倒在他的怀里了。他仿佛也躺在地上,漫天漫地的大雪,要将他们两人掩埋。远去的喧嚣,不知是当年赐他千疮百孔的人,还是将她弃之门外的人。
总之他们仿佛被遗落在世间的两个孤魂,相依为命。
她说,你瞧,你的胸口破了个大洞。
他低头一看,果然,鲜血翻涌。又看看她,笑说,还说我,你不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互相伸手捂着对方心口的伤,血却仍然奔涌不休。他们只得彼此贴近身体,紧紧相拥。两只大洞方才被堵住,滚烫的血濡吻着对方的身体,背受寒风,心中却温暖横肆。
“多么温暖,早该如此。”他说。又叹气,“怎么办呢,我好像爱上你了。”
“伶伦,我晓得你一直都是爱我的。”
“其实,一直都想问你,你是我的阿苦吗?”他说,“不过你说‘是’也是假的,因为这是在梦里。”
“可是我真的是啊,伶伦。”她抬头看他,满目失望,“你不是说过,只要看到我的眼睛,就会认出我。可是当年新婚,你却蒙住我的眼睛,一点也不想看到。现在好了,我半瞎了,眼睛同以前不一样了,你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认不出了……”
“我认得,我……第一眼就认得。也许你不信,因为我也不信。现在想想,却是真的。”他无力辩驳,“我只是害怕,害怕你是真的,也不允许你是真的。因为那样,实在荒唐。我宁愿阿苦是一个无关的人,也不许是你。还记得你四岁那年吗?那时我也不过六岁。你是我平生第一个痛恨的人。”
没了声音。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
“现在……”他喃喃自语,“千般是缘,逝水经年。想想若阿苦是你,也不错。”
“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吗?来不及……了吗?”慕广韵猛地惊醒,混混沌沌中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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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伦……
阿苦……
这两个名字……
隐约想起了什么……
好像,是真的深爱过他的。为什么记不起细节?
匆匆翻看记忆簿,分明觉得上面写的全是谎言。头痛欲裂。
院墙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因为太过零星,所以距离热闹差了那么一点点,于是变成了稀稀落落。
“小筠,小筠——”
“公主,小筠在呢……”
“小筠是我从轩丘带回来的对吧?”
“对啊,公主你又记不清了?”
“你马上回轩丘去一趟,突然想起我五年前在清影殿前那株白桐树下埋了件东西,你帮我找找看还在不在。”
“哦。什么东西啊?”
“记忆簿。”当年满心欢喜嫁到苍慕,薄媚十分小心珍重云和山那三年的记忆,于是专门誊抄了一份埋在朝暮相伴的白桐树下,以防哪天不小心忘记,或者遗失记忆簿。
结果埋下去的第二天,她就不小心忘记了埋过东西这回事。
外面爆竹声此起彼伏。小筠嘀咕一句:“大清早的吵死人了,都说了过两次新年是不吉利的,这些臭老百姓,就喜欢瞎折腾!”
此时,一月二十九日清晨。明日又是一月初一。
九百年来,夏历历史上第一次出现闰一月。这是极为罕见的。
……
慕广韵在黑暗中睁开眼,定了好半天神,方才听清楚外间的窃窃私语。一男一女,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谁。女人是夙白。
“找到了?”夙白有些难抑欣喜。
“……”
“哼,果然,姬铭关了她二十多年,牲畜一般。”
“……”
“什么?疯了?”夙白顿了一顿,“还会说话吗?相貌如何?”
“……”
“那就好……”
慕广韵悄然起身,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不一会儿,便见一个黑影从帐门闪出,沿着树影迅速遁形消失。
夙白进来,看到他负手立在窗前,不禁慌张,一时无措。
“起风了,”慕广韵淡声道,“夙白,今日我派人送你回瑬山以北。”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留在你身边?”
“战火纷飞,危机四伏。”
“我不怕!”
“我怕。”慕广韵转身看她,“我不喜欢别人在我背后动手动脚。夙白,无论你在计划些什么,最好,立即停下。”
夙白突然泪湿眼眶:“可是,我是在帮你啊!”
“帮我什么?”
“我……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还是不肯坦白。真是厌烦这种兜兜转转的感觉。无妨。已吩咐人手监视夙白,稍后应该就能当面审问方才向她传递消息的那人。
他扶一扶额头,感觉梦怔还未退尽,道:“再弹一次《秋水》给我听吧。自从离山,你还未弹过。”
夙白愣了愣,茫然望向墙上“一池春”琴,说:“可是……我……多年未弹,生疏了……”
“那么你坐下来,听我弹。”
他取了琴来,抚《秋水》。左手名指伤了筋脉,只得生生忍着疼痛,吟猱绰注。眼睛一直注视着夙白面上表情。
弹到一半,悄然转入《秋鸿》曲调。
仍在细细捕捉着她的细微表情。死水无澜。
一曲毕,慕广韵罢弦:“我这一曲《秋水》,弹得有未生疏?”
夙白笑说:“还同从前一样,得心应手,荡气回肠。”
慕广韵并指黜弦,“哐”一声巨响。夙白惊惶不已,他只冷笑一笑,携琴离帐。
门外,石块上,愤然裂琴。一地残桐。
☆、望穿秋水
(第八十四章)
这样一来,过往发生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胸中豁然开朗,又很憋闷钝痛。
果然不是错觉。
果然她才是阿苦。
果然他从头到尾爱上的是同一个人,并没什么愧疚辜负。
幸好。果然。
不,还是有愧疚辜负的,且愈演愈烈。对他的阿苦。自己错认她这么多年,何等荒唐。
平生只爱过一次,都能错认。慕广韵,真正眼盲心盲的是你吧。
但是还是有许多细节对不上,譬如眼角那粒朱砂,譬如如水清泠的嗓音,譬如为什么她从来不说,就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阿苦。
为什么不说呢。
她若早说一句,说伶伦,我是阿苦,他们也不必兜兜转转这么些年。
但无论有再多的像与不像,这一次,他是笃定了。她必然是正确的那人。因为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像阿苦的人。雍门轩说的对,要什么证据确凿,要什么合情合理。从来就只该相信直觉。
和渴望。
一路走,一路心中翻涌呐喊。
孟寒非帐后点了只炭盆,正在焚烧书籍纸张。见慕广韵走近,有些慌张地将手里一把纸张扔进火里,起身笑迎:“行色匆匆做什么?急着攻城么?那好,我这就去召集人马。”
“在烧什么?”
“一些无用的旧信件,流落在外会落人把柄,烧了了事。”
“里面说。”慕广韵将孟寒非让进帐门,路过炭盆时一勾脚踢了一抔雪进去,熄灭火苗。
“方才与夙白通信那人,捉住没有?”
“放心,已经在审了。不过那人嘴硬得很,怕是还要等一阵。”
慕广韵点点头:“寒非你听好了,距离二月初一只剩了七个时辰。我要你派可靠之人进城去,务必在攻城之前将薄媚劫出来。”
“决定了?”孟寒非点头道,“这样也好。”
“一并将她身边服侍的下人全都劫出来,最好是服侍她从小长大的……”想一想又道,“不,还是不必了,只劫她一人罢,确保万无一失。其他的,待明日进城去问她爹娘……”
“广韵你在说什么?你有什么事情非问不可?”
“那三年。”
“哪三年?”
“总之不要伤她。”慕广韵只道,“快去办。安排完此事,同我去审夙白的线人。她不简单,我怕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孟寒非得令匆匆出去张罗,慕广韵走出帐外,拾起炭盆里半成灰的纸张,略略翻看。尽是些近来与别国政要的通信,或明或暗,政事军事,谈的内容都是慕广韵授意的。流落在外是会成为把柄的,孟寒非办事一向谨慎。
不过……
为何有一叠日历?各式各样不同,像是从哪里搜集来的。不过因为入火时间最早,几乎已烧成了灰烬,偶有几片碎片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等等,这是什么?一封信,写给慕广韵,署名梦寐,时间已经看不清了——
放过南渊,放过魏眄,否则……薄媚……她……当年失忆症犯,夙白篡改其记忆……若要我归还阿苦,立誓魏眄在位期间,永不侵犯南渊……
这样,算不算真相大白?!
只是迟到许久。真相本应在那一年就大白的,那时薄媚还是他的妻子。虽为时也晚,但总不会比现在更晚。
慕广韵几乎是颤抖着揉碎了这纸残信。
孟寒非刚好转回来,笑称一切就绪,只等明天。
慕广韵扶着额头一言不发,沉默得吓人。突然拔剑向他。
“广韵……”
“到底有多少人当我是傻子?!”冷笑,“不怪你们,怪我真是傻子!”
孟寒非看到他手里的信,慌忙解释:“我只是、只是……广韵,我只是怕你耽于情爱,那时一战在即,情况紧迫……”
慕广韵没心听下去,翻身上了孟寒非的马,纵身而去:“所有人都给我听着!暂时卸去孟寒非统帅之职。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出兵!不许轻举妄动!”
“广韵你去哪里!”孟寒非挺身拦马,“不管不顾去救你心心念念的恋人吗?不惜暴露行踪?作战计划也放弃了吗?是不是还要化身忠良,替她保家卫国?干脆去给你的杀母仇人当走狗!”
慕广韵像没听见,满脸的冰霜,一挥鞭冲出去,踏翻了十几只装军粮的大缸。
孟寒非随手捡了匹马狂追,一路紧随,却无论如何追不上。他像疯了一般,一路狂奔。
顷刻之间,风雪加身。
“为什么最后一关,最后一关了,你到底是坚持不过去了呢!广韵�